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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二)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9年12月17日21:24:3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傳聞有兩件事對土肥原的觸動很大。
  一件事。後期奉軍由於屢次入關作戰,內部矛盾意見此起彼伏。經常有像郭鬼子這樣犟頭犟腦的傢伙出來給他搗亂,前面打仗,後院起火,一來二去,老張的那點兵力就不夠用了,不得不一再向關東軍“伸手”。
  關東軍乘勢獅子大開口,一面答應借兵,一面索要特權。老張滿口答應。
  由於以前上張作霖的當着實太多,關東軍這次長了心眼,口頭的不行,非要老張簽約才作數。
  老張眉頭都不皺一下,答應下來了。
  關東軍這下高興了。平叛以後,土肥原興沖沖地來找張作霖,意思是咱們可以踐約了。沒想到,老張壓根就不打算踐約,還文皺皺地講了幾句文言文,其中最要緊的就是下面這段話。
  “我以君言而有信,故以私事托之,非公事也。今南滿為東三省父老鄉親所有,乃公事也。吾以私事之故賣公眾之南滿,此非國法所容。是不可聽悉尊便!”
   翻譯出來就是:我知道你們日本人最講誠信了(請列位看客千萬注意這句,因為下面是有伏筆的),所以就把當初那件私事託付給你們,這可不是公事呵。不過現 在事情難辦了。我本人雖然答應你們的條件,可老百姓就不見得肯答應了,因為東北是屬於老百姓的,這是公事。如果我循私枉法,以私事干涉公事,我就觸犯法律 了(弄不好槍斃都有可能)。所以呢,只好請你們原諒我,這事沒法辦成了。
  之後又虛情假意地說了幾句好話,無非是這個人情算是我欠兄弟們的,下次請吃飯,我買單(當然這句也不一定是實話)。
  土肥原雖然職業是特務,搞陰謀、說謊話一向是他的專長,但此時也被“忽悠大師”張大帥“無恥者無畏”的水平給擺劃得一愣一愣的。
  什麼時候簽約變成了關東軍與老張個人之間的私事了?
  要不是名義上一個是老闆,一個是雇員,土肥原簡直就要跳起來,揪住老張的衣領大聲質問了。
  看着土肥原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的表情,老張面不改色,說不急不急,顧問閣下回去再好好研究一下那份協議,將會有更多心得。
  土肥原氣沖沖地跑回去,翻出協議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白紙黑字的協議上一條條倒是寫得很清楚,只是最後老張竟然沒簽名——可以想見,當時要求籤名的時候,老張肯定推託了,說自己文化水平低,明星簽名又沒練好,字寫得不好看云云。
  沒對方簽名的協議頂個屁用,有點法律常識好不好。見此情景,土大佐恨不得把當時負責簽約的文書找出來扇兩大嘴巴。
  但是,文書是懂法律的,他知道一份法律協約,如果沒有當事人親自簽名(一般是在當事人目不識丁的情況下),蓋章也是有效的,所以他果斷要求老張蓋章了。
  問題就出在這個章上面。原來老張蓋的竟然是私章!而不是公章。老張所說的私事,緣出自於此。因為在老張看來,部下作亂,那是家裡面孩子自個鬧騰,自然是私事。為了擺平這件私事,所以私下跟你們日本人商量,幫點小忙。
  這也是我個人欠你們的情,理所當然也是私事。
  現在那枚張作霖的私章明明白白地就蓋在協約上面,咧着嘴朝土肥原笑呢。
  其實日本人不是傻瓜,一向又以做事認真細緻著稱。如果說一份協議不簽名,蓋的又是私章,而他們又都看不出來,只有鬼才相信。

  他們是被老張搞得沒脾氣了,成天指望着老張能“良心發現”,有一天突然對他們“義氣”一把。誰都知道,老張是東北不折不扣的土皇帝,說話一言九鼎,就 跟聖旨差不多。什麼“私事不能干涉公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都是睜着眼睛說瞎話,騙騙某些不了解中國國情的西方人還差不多。
  退一萬步說,就算沒這份協約,老張來一句:人家幫了咱這麼大的忙,咱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給人家點甜頭不是。
  

  但是這些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想法,是肚皮里的官司,需要心領神會的。放在明面上就說不過去了。
  當着大傢伙的面,“最講誠信”(老張前面已經恭維過了)的日本人不得不承認,協議是蓋的私章(有關人員是不是因“瀆職”而受到處理就不知道了),張作霖作為地方軍政最高長官,的確也應該帶頭執法守法,尊重“父老鄉親”們的意見。
 

  總之,忙是白幫了,算是給老張家義務打工吧,至於那份曾經讓人很動感情的協議,如果說還能派上點什麼用場的話,就是拿去當手紙用了。
  作為一個以善於與中國人打交道自命的“中國通”,土肥原大佐此時恐怕連死了的心都有。
  土肥原君,你媽在喊你回家吃飯了。
  另一件傳聞也與老張的簽名有關,而且更是傳得有鼻子有眼,可以說朝野上下,老少婦孺無人不知。
  說土肥原這廝自從上了當以後,總想在老張身上找點茬。一次他又主動邀請老張參加酒會。部下怕日本人放暗箭,勸他謹慎從事。老張一想,槍林彈雨老子都不怕,還怕喝酒。
  咱東北人個個都是好酒量,拍拍肚子就去了。
  酒席宴前,老張放膽豪飲,酒沒少喝,話沒少說,可是滴字不漏,說到有關“鐵路”啊,“移民”啊,“駐軍”啊這些敏感話題,就“今天天氣哈哈哈”地繞了過去。
  見斗酒占不到什麼便宜,土肥原便捉摸開了,都說老張鬍子出身,文化不高(連初小都沒畢業),簽協議時又沒見他親筆寫過字,不如趁機將老張一軍。於是便提出來讓張大帥給賞個字。
  本意是想讓老張當眾出醜,沒想到老張不假思索,拿過紙來揮毫就寫,一個“虎”字剛健遒勁,盡得文采之風流。
  土肥原暗暗吃驚,心說老張土得掉渣的一個人,斗大的字識不得一籮筐,怎麼寫兩字這麼牛。

  要怪,就怪土大佐雖然自詡“中國通”,對中國的很多東西卻還浮於表面。老張雖說初小都沒念完,但畢竟念過幾天私塾,不是一個純文盲,而中國人最重一手好字,論語不會背不要緊,書法訓練那是一定得過關的。
  我老家有一遠房親戚,也沒念過多少書,但一手字寫得着實漂亮(自然是鋼筆字)。街坊四鄰需要寫個家信什麼的,大都求此人着筆。與他相比,兄弟雖說也讀過很多死書,那一手字就不能看了,基本等同於狗趴式。
  以我親眼所見,書念得少,但字寫的好的人確實不在少數。這涉及到書法的另一個門徑,俗稱“出手”。講明白一點,其實就是寫字時姿態很規範,一筆一划符合書法的要求,所以用的工夫雖然不多,字卻也能寫好。
  老張無疑就是這樣“出手”不凡的人。“虎”字寫罷,對老張有意見的、沒意見的都不由得齊聲叫好,鼓起掌來。
  懷着一種酸溜溜的心理,土肥原接過了老張的“墨寶”,硬着頭皮欣賞起來。這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土大佐樂了。
  原來“虎”字下面,老張還有一落款,赫然寫着“張作霖手黑”五個大字。土肥原估計老張是馬失前蹄,把字寫錯了。他本意就是要羞辱老張的,不能一個人偷着樂,於是就故意像貓頭鷹一樣地“咕咕”地笑出了聲。
  其他幾個日本人見大佐無故發笑,不知究竟,也湊上來看,看着看着也笑了。只有老張鎮定自若,穩如泰山。
  隨從沉不住氣,上前一看,臉就紅了,趕緊回來低聲告訴老張:“大帥,您怕是真把字寫錯了,應該是‘張作霖手墨’,墨字掉了一個土,變成‘手黑’了。”
  老張要的就是這句悄悄話,當下便瞪起眼睛,扯開嗓子喊上了:“媽了個巴子的!我還不知道‘墨’字怎麼寫?我這是給他們日本人的,怎麼能給‘土’?小子,你給我記住了,這就叫做‘寸土不讓’!”
  老張剛說完,在場的中國人馬上領悟過來,皆鼓掌叫好,而包括土肥原在內的日本人則目瞪口呆,尷尬萬分。
  傳聞並非完全沒有事實依據。
  日本人圖窮匕現,彎子也不繞了,直接對張作霖施加壓力。老張也拿出了他搏的勇氣,依然是“寸土不讓”。
  日本駐北京公使找老張簽《日張密約》(即對付郭松齡倒戈時張所允諾的條件)。老張打死不認,過後還避而不見,隔着房間大罵一通,把這位公使先生搞得灰頭土臉。
  日本駐奉天總領事暗示老張:真不接受的話,日本要“另想辦法”。老張火了:你們有什麼好辦法,難道又要出兵?我姓張的在這裡等着!
  說完,起身送客。

  要怪,就怪土大佐雖然自詡“中國通”,對中國的很多東西卻還浮於表面。老張雖說初小都沒念完,但畢竟念過幾天私塾,不是一個純文盲,而中國人最重一手好字,論語不會背不要緊,書法訓練那是一定得過關的。
  我老家有一遠房親戚,也沒念過多少書,但一手字寫得着實漂亮(自然是鋼筆字)。街坊四鄰需要寫個家信什麼的,大都求此人着筆。與他相比,兄弟雖說也讀過很多死書,那一手字就不能看了,基本等同於狗趴式。
  以我親眼所見,書念得少,但字寫的好的人確實不在少數。這涉及到書法的另一個門徑,俗稱“出手”。講明白一點,其實就是寫字時姿態很規範,一筆一划符合書法的要求,所以用的工夫雖然不多,字卻也能寫好。
  老張無疑就是這樣“出手”不凡的人。“虎”字寫罷,對老張有意見的、沒意見的都不由得齊聲叫好,鼓起掌來。
  懷着一種酸溜溜的心理,土肥原接過了老張的“墨寶”,硬着頭皮欣賞起來。這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土大佐樂了。
  原來“虎”字下面,老張還有一落款,赫然寫着“張作霖手黑”五個大字。土肥原估計老張是馬失前蹄,把字寫錯了。他本意就是要羞辱老張的,不能一個人偷着樂,於是就故意像貓頭鷹一樣地“咕咕”地笑出了聲。
  其他幾個日本人見大佐無故發笑,不知究竟,也湊上來看,看着看着也笑了。只有老張鎮定自若,穩如泰山。
  隨從沉不住氣,上前一看,臉就紅了,趕緊回來低聲告訴老張:“大帥,您怕是真把字寫錯了,應該是‘張作霖手墨’,墨字掉了一個土,變成‘手黑’了。”
  老張要的就是這句悄悄話,當下便瞪起眼睛,扯開嗓子喊上了:“媽了個巴子的!我還不知道‘墨’字怎麼寫?我這是給他們日本人的,怎麼能給‘土’?小子,你給我記住了,這就叫做‘寸土不讓’!”
  老張剛說完,在場的中國人馬上領悟過來,皆鼓掌叫好,而包括土肥原在內的日本人則目瞪口呆,尷尬萬分。
  傳聞並非完全沒有事實依據。
  日本人圖窮匕現,彎子也不繞了,直接對張作霖施加壓力。老張也拿出了他搏的勇氣,依然是“寸土不讓”。
  日本駐北京公使找老張簽《日張密約》(即對付郭松齡倒戈時張所允諾的條件)。老張打死不認,過後還避而不見,隔着房間大罵一通,把這位公使先生搞得灰頭土臉。
  日本駐奉天總領事暗示老張:真不接受的話,日本要“另想辦法”。老張火了:你們有什麼好辦法,難道又要出兵?我姓張的在這裡等着!
  說完,起身送客。

  此時,近代中國的歷史已翻開新的一頁,所謂的舊軍閥逐漸被新軍閥取代,北洋軍閥這個末代王朝搖搖欲墜。
  南京政府以實現國內統一為號召,向坐鎮北京、披了中華民國陸軍大元帥和安國軍總司令兩條授帶的張作霖發出了宣戰書。蔣、馮、閻、李四兄弟聯起手來進行“北伐”,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奉系軍隊再牛,也架不住人多,只好節節敗退。
  日本人急了,比老張還急。倒不是為老張着想,而是為他們自己的利益着急。
   張作霖雖說滑頭,一直對日本人陽奉陰違,但終究是割據一方的諸侯,相對而言,在他身上做文章容易。但北伐軍是要立志統一全國的,一旦實現這一既定目標, 跟日本打交道的便成了天天嚷嚷着要廢除不平等條約的中國中央政府。所謂的“滿洲權益”別說擴大了,能不能保住都得另說。
  對於那些專以挖中國牆角為能事的“中國通”們而言,更是等於要了他們的親命。
  情急之下,土肥原趕緊給國內發急電,要求派兵阻止聯軍北上。
  但兵豈是那麼好派的。再怎麼說,那是中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打仗,干卿何事?
  無論如何,需要一個藉口。
  這時,日本參謀本部接到報告。報告中稱,北伐軍已經進入山東,正向濟南挺進。
  好了,藉口有了。
  山東的問題一向很特殊。一戰後,本來凡爾賽會議要簽字,把原來德國占領的山東半島讓給日本。但國內反響太大,一個“五四運動”差點把老北京城掀個底朝天。
  最後,不僅幾個高官被學生一頓海扁,連北洋政府內閣隨後也引咎辭職了。如此一來,出席會議的中國代表就有了理由:領導都撂挑子不幹了,我們更沒法擔這個責任。
  於是,拒絕簽字。
  後來經過談判和交涉,山東主權已基本收回。但這個句號畫得並不圓滿,日本在山東仍然保留了相當多的特權。
  對於日本人來說,“山東權益”僅次於“滿洲權益”,那是老虎的屁股,摸都摸不得的。
  日本軍部立即以保護僑民利益為由,派第六師團登陸青島,企圖阻止北伐軍繼續北上。北伐軍剛剛攻取濟南,尚立足未穩,就遭到了第六師團的惡意挑釁和進攻。最後濟南城被攻克,北伐軍敗退。日軍在濟南燒殺搶掠,造成震驚中外的“濟南慘案”。
  在這次遭遇戰中,擔任北伐軍統帥的蔣介石差點也被日軍飛機扔下的炸彈給終結掉。
  明眼人都能看出日本人這次是存心找碴打架來的,事已至此,老蔣也只能打碎牙往肚裡咽,最後捏了捏鼻子,採取了息事寧人的態度,命令北伐軍繞道濟南,繼續北伐,先把奉軍趕出平津要緊。
  此前,徐州會戰已基本決定了奉系在這次北伐戰爭中的命運,張作霖的兩大盟友孫傳芳和張宗昌都在這次會戰中全線潰敗。等到濟南失守,兩個人更是慘得一塌糊塗,一個部下也不要,跑到大連避難去了,另一個則通電下野,餘部向北伐軍繳械投降。
  見奉軍敗局已定,土肥原趕緊再回頭再勸張作霖往關外退。

  作為一個三代單傳的技術型特務,他很清楚,一旦北伐軍伐上了癮,趁勢打到東北去,那麼關東軍朝思暮想的“滿洲權益”就真的雞飛蛋打了。
  可是老張在北京才剛剛過了一年的大元帥癮,再說現在台上能給舊軍閥長臉的已經剩不下幾個了,所以根本聽不進日本顧問的“真誠勸告”,死活不肯離開北京城。
  土肥原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他原本也是堅定的“挺張派”,沒想到老張的所作所為如此“令人寒心”。他終於想通了一個問題。
  一個像張作霖這樣的人,決不會低眉順眼甘心於服從日本人的調遣。他是大鵬,不是奴才。而日本人要的卻是奴才。
  即使張作霖回到滿洲,也只會和從前一樣,決不會對日方作出任何實質性讓步。
  現在是到想一個萬全之策的時候了。
  辦法還是有的,且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張作霖幹掉,一方面殺雞給猴看,另一方面,還有機會重新挑選代理人。
  就和打牌一樣,如果牌不順,一個值得嘗試的辦法就是換副牌改改手氣。
  和土肥原一樣,關東軍也有此想法。
  說起來,日本國在近現代戰爭中的瘋狂和倒霉,都與一個外人看起來摸不着頭腦的“下克上”現象有很大關聯。而這個所謂“下克上”現象,最早就是得名於日本關東軍。
  在日本俗語中,那些做事我行我素、從不向領導請示匯報的人,就叫做“關東軍”。
  這在國有企業里,我們一般管這類人叫做剌頭,屬於需要幫教的一類。但在日本國內,這些剌頭是誰也不敢惹的,因為他們都是手上拿着槍的軍人,是“愛國主義”的代表,弄毛了他們,輕者把你歸到“非國民”(相當於中國的漢奸)一類去,重者就要“死拉死拉”的了。
  這麼無法無天,政府不管?
  政府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日本在德川柄政時代,是沒多少人把天皇當棵蔥看的,那是言必稱幕府將軍。
  等到西方入侵,帶動幕府制度隨即被取消,天皇就又變成了一個人見人愛的香餑餑。
  因為按照日本土產宗教——神道教的理論,天皇是神的唯一代表,代表神來統治萬民。
  不過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在政體上並非君主專制,而是君主立憲制,也就是說,國家大事應由政府,也就是內閣來負責。
  但內閣卻沒法全盤負責,說難聽點,它能負到三分之一責就算不錯了。
  日本內閣本身,就足以編出一本笑話集。
  作為典型的豆腐塊做的政府機構,它一不小心被人哄下台的次數和頻率可稱超紀錄。
  別的國家,政府被迫下台,一般都是反對黨或選民的功勞。可是在日本卻不一樣。內閣下台,十有八九都是因為犯了軍隊的沖。
  日本有一個雷死人不償命的現任武官制。根據這個制度,政府內閣中管軍事的常委——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即陸相和海相)都必須由現役軍人出任。
  該制度齷齪就齷齪在,現役軍人必須由軍隊委派,一旦軍隊對內閣稍有不滿,只要讓那兩個“自己人”辭職就完事了。舊的走了,新的軍部又不派。內閣一共也沒幾個大臣,一下子空出兩個位置,還怎麼幹法,於是只能垮台。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11 07:50
  到後來,看到內閣垮台的實在厲害,有人提出把現役改為退役或後備役,不過很快又被軍隊逼着退回去了。有了這個要命的制度,等於是政府下面的小把把被人家捏在手上了,要你軟就軟,要你硬就硬,由不得自己。
  現任武官制體現了明治維新後日本憲法的一個核心概念:維護統帥權。
  統帥權就是說,軍隊是由天皇老子掌管的,跟政府沒關係。
  換言之,就是軍政分離,軍隊可以無法無天,甚至凌駕於政府之上。
  在內閣裡面,不是有陸相和海相嗎?他們管的那攤就叫陸軍省、海軍省,只不過他們實際上管不着軍隊。
  在工作分配上,他們作為政府的代表,至多只能管管招兵買馬或提供給養這類活,至於海軍陸軍都有些什麼計劃,準備怎麼打仗,跟誰打,軍隊自己不說,他們半句也插不上嘴。
  日本真正能夠掌管軍隊的最高機構,是軍部。
  在軍部里,陸軍叫做參謀本部,海軍叫做軍令部,這兩幫人平時也是互不服氣,互不隸屬,甚至經常要抬槓的。
  軍部頭頭們雖然名義上直接對天皇負責,卻絲毫不用擔心天皇會真的干涉他們的行動。
  因為大多數時間裡,那個被尊奉為全民偶像的天皇基本是躲在幕後的。
  他只聽,卻不直接處理國家軍政事務。
  這個聽也只限於他認為需要過問的大事,比如說日本和誰打架了,他會把首相或軍部參謀長召到皇宮裡問問,咱們打得贏打不贏。
  按照日本傳統的精神勝利法,一般標準答案都是:請皇帝陛下放心,勝利永遠屬於大日本帝國。於是,天皇就放心地回皇宮洗洗睡了。至於為什麼會打起來,打得到底怎麼樣,似乎都與他無關。
  上有所為,下必效焉。看到軍部表現得如此牛氣,下面的那些軍隊和軍人也跟着學樣,個個都喜歡逞英雄,充好漢,先斬後奏的事屢見不鮮,弄得政府只能天天跟在後面擦屁股,蓋圖章(當然是橡皮圖章)。
  這些日本軍人在歷史學家那裡有個特定稱謂,叫做昭和軍閥(昭和是裕仁天皇的年號)。
  事實上,在對待張作霖的態度上,日本國內的軍人和政客之間還是存在一些分歧的。當時的內閣總理田中認為張作霖雖然不夠意思,但在東北已葉茂根深,且表面上對日本人還算客氣,一腳踢開的話很難再找到第二個合適人選。
  但是關東軍就沒這麼好說話了。他們認為,之所以“滿洲權益”一直無法得到應有保障,事情壞就壞在張作霖這個“不知報恩”的老狐狸身上,所以非得把他除掉不可。
  關東軍的娘家人日本參謀本部實際支持了這一觀點。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11 13:21
  事不宜遲,關東軍司令官村岡長太郎親自下達“消滅張作霖”的命令(“除了殺死巨頭,此外斷無解決滿洲問題的辦法”)。
  立功心切的佐官們頓時磨刀霍霍,殺氣騰騰。
  面對北伐四路大軍的繼續窮追猛打,老張意志再堅定,也終於扛不住了,不得不放棄他的“中原夢”,發表通電,準備退出京師。
  趁你病,要你命,這是一切壞人為人處事的基本準則。
  關東軍意識到,除掉張作霖的機會來了。
  一個叫竹下義晴的關東軍參謀,奉村岡派遣,準備前往北京,配合那裡的日本華北派遣軍,趁張作霖撤退前夕進行剌殺行動。
  但在出發之前,他被關東軍高級參謀河本大作大佐一把攔住了。
  河本認為,到北京去行剌,一則防衛森嚴,成功的把握性不大,二則太過明顯,容易引起其它列強的干涉。
  他認為,最好的辦法是在張作霖回奉的路上炸車。
  竹下問他,那自己還有無必要再去北京。
  當然需要!河本眯起了眼睛:你可以去打聽張作霖返奉的行程。
  形勢比人強,在關內忙活了一年的老張,洗洗回家睡成了他不得不做出的唯一選擇。
  但他不知道,對於他來說,已經失去了回家睡覺的權利。
  他面對的,將是一條一去不回頭的死亡之路。
  如果你認為老張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防備,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事實上,老張頭腦里的那根階級鬥爭弦從來就沒有松過。
  忽悠了日本人這麼多次,你以為人家都是傻的,尤其是出關作戰以來,為了“寸土不讓”,雙方針尖對麥芒地拍過好幾次桌子,要想不引起日本人的嫉恨和報復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不相信日本人真敢對自己下毒手。
  畢竟他還是“東北王”,他手上還有東洋鬼子垂涎三尺的餌。
  他沒想到的是日本軍人如此瘋狂,迫不及待地要換副牌打打了。
  從北京往奉天,那不是一里兩里的路程,不可能靠“11”路公交車走着回去。當時作為交通工具,張作霖有兩種選擇:汽車或是火車。
  兩者各有優缺點。如果乘汽車的話,路線是從不引人注意的古北口出關,取道熱河返回奉天。優點是輕車簡從,行動秘密,安全有保障。缺點是路況不好(上世紀二十年代的公路,你也知道是什麼樣的了),車子顛簸(興許還會暈車),十分辛苦。
  而如果換乘火車的話,路線是沿着京奉鐵路走。優點是比較舒適(特別適合老張這樣的老同志)。缺點是動靜太大,容易引起不測。
  對這兩種方式,親信部下、幕僚參謀都各有各的說法。在一時難以取捨的情況下,老張決定拿出他的老招數:賭上一把。
  他拿出紙一撒兩半,分別寫上“汽”(代表汽車)和“火”(代表火車),揉成紙球後開始抓鬮。
  最後拿出來一看,是個“火”字。他打定了主意。
  死亡專列開始啟動了。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11 16:03
  有人說,命運跟老張開了個玩笑:由賭始,由賭終。
  選定了火車後,張作霖還留了個心眼。他槍林彈雨見得多了,深知兵不厭詐的道理。
  先是一再更改回奉日期,說好6月1日出京,專車都來了,他又臨時改變主意,宣布第二天才走。
  第二天,專車出發了,但車上只有他的家人,老張還是沒有上車。
  第三天,老張終於上車了。
  上車前,他向部下詳細了解了安全保障情況。
  從北京到奉天,沿途都有十幾萬奉軍護路。北京至山海關一線由他的拜把兄弟張作相負責,山海關至奉天這一段則由號稱“福將”的吳俊升(因說話口齒不清,人送外號“吳大舌頭”)把守,兩人都是老張的絕對親信,也都拍着胸脯打包票,稱安全絕無問題。
  張作霖放心了。就算行程泄密,他相信也沒人能動得了他。
  老張的專列共有二十多節,他自己所乘的車廂為第十節。這是一個很有派頭的車廂,當年慈禧老佛爺都用過,因外部呈藍色,被稱為藍鋼車。
  作為曾經的保安隊長,老張的專列在保安方面也下足了功夫。不僅藍鋼車的前後車廂里,配備着全副武裝的衛隊,而且在專列前還特地設置了一輛壓道車,以防路軌上有人做出不軌的舉動,
  果然一路上太平無事,到了山海關站,吳俊升上了車。他是從奉天趕來的,喘着氣就來迎接大帥了。這讓老張非常感動。
  吳大舌頭再次保證:從山海關到奉天,安全保衛已經做到嚴絲合縫,連只蒼蠅蚊子也休想隨便飛進來。
  遺憾的是,他說的並不完全對。
  有一個地方,他漏掉了。
  並不是他辦事不認真或是存心欺瞞大帥,而是沒有辦法不漏。
  這就是皇姑屯車站不遠處的三洞橋。
  三洞橋是南滿鐵路和京奉鐵路的交叉點。南滿鐵路在上,京奉鐵路在下。
  京奉鐵路奉軍可以守衛。但南滿鐵路卻是日軍控制並經營的,它得由日軍負責守衛。
  只是一個點,可是也只需要這麼一個點。
  從棋局上說,即使大部分棋面都處於優勢,但只要有一個子落錯了地方——仍然可以致命。
  在接到竹下義晴從北京發回的有關張作霖已經啟程出發的密電後,河本立即在三洞橋給張作霖挖好了一個死亡陷阱。
  我看過一個資料,如果要把一座十幾層的樓房掀翻,大概要用上90公斤的炸藥。這位老兄為了讓別人徹底死翹,在一節十幾米的車廂上總共破費炸藥120公斤!
  這些炸藥光堆起來也好大一摞,又不可能弄輛重型卡車直接運過來,只能分裝在三十隻麻袋裡面,然後偷偷放在橋墩上。
  顯然,要安置這麼多的麻袋,不僅是個苦力活,還是個技術活。為此,河本專門從朝鮮調來工兵,才終於把事情搞定。
  從老張的專列離開北京,直至到達皇姑屯,沿途除了有奉軍護路外,河本大佐派出的間諜也沒少攙合。他們很敬業地向設伏人員報告着列車的啟停情況。
   車廂里,老張很輕鬆地和親信同僚們閒聊、玩麻將。過了皇姑屯,奉天近在咫尺,此刻,家人和文武官員肯定已在車站翹首以盼了。
  他沒有想到大禍就在眼前。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12 12:39
  進入三洞橋,列車開始減速。此時,守候多時的兩名日軍爆破人員先後按下了電線按鈕。
  或許是由於過度緊張,第一個按鈕竟然沒響,第二個隨即按響。
  只聽轟隆隆兩聲巨響,列車被炸得四分五裂,一股高達兩百多米的黑煙騰空而起。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南滿鐵路吊橋的鋼板下塌,將包括張作霖所乘車廂在內的多節車廂壓在了下面。
  鐵路線上一片火光,亂成了一團。
  當時參與這次謀殺行動的日軍後來回憶:
  面對猛烈的黑煙和爆炸聲,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和害怕,藥力實在太大了,的確如此。
  連奉天總站也感受到了這股地震般的顫慄。時人描述:奉天紡紗廠機器上的棉線條一下子全被震斷了,比用鋒利刀片切割過還要整齊。
  拿着望遠鏡遠遠觀望的河本大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就算老張是鐵甲人,現在大概也炸得連鐵皮都沒了。
  河本過於樂觀了,因為張作霖還活着。
  但也只剩下一口氣了。他的咽喉部位受到了致命傷,已經奄奄一息。
  專門來迎駕的吳俊升則當場被炸身亡。
  人們趕緊進行緊急救援。
  隨行人員把滿身鮮血的老張扶上一輛敞篷小汽車,十萬火急地往帥府送。雖然醫護人員緊急搶救,甚至動用了英國大夫,但此時縱有再高的醫術也無力回天了。
  專列被炸四個小時後,張作霖戀戀不捨地丟下他一手打下的江山,一命歸西。一代梟雄自此謝幕。
  老張這一生,說他奸他也奸,說他滑也滑,壞事也着實做過不少。土匪、舊軍閥、王八蛋,你怎麼罵他都不為過。但有一點始終值得肯定,那就是在外寇入侵的艱難時刻,這個人從來沒有真正低過頭,服過軟,出賣過國家利益。
  蓋棺論定,這是一個硬骨頭的東北漢子。
  在皇姑屯事件中,包括張作霖在內,共計死亡20人,受傷53人。
  中外震驚。
  爆炸發生後三個小時不到,日本人就賊喊捉賊地跑了出來,聲稱要與中方共同對事件進行調查。
  因為他們事先早就在附近擺了一個局。
  在日方的帶領下,中方調查人員在大橋附近發現有兩具男屍。從屍體上搜出兩封信箋,上面寫着兩句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猶須努力。
  我不得不認為,這兩句名言當時已替代了三字經的地位,就連日本人作假,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它。
  鑑於說這番話的南方領袖早已作古,能夠把它認領回去的也只有後起之秀——蔣介石了。
  日方據此認定,這是老張的仇敵從南方派來的便衣隊。
  對這種閉着眼睛張口就來的胡扯,中方人員當然不信。
  兩個便衣就能掀翻一座火車?你當是兩超人!那以後乾脆就不用派部隊打仗,讓便衣們投投手榴彈或發發掌心雷就夠了。
  也只有日本人具備這種想像天賦。
  他們不僅這樣想,還天真地準備把這種騙小孩子的把戲繼續下去。
  他們向中方出具了一份調查報告,想在報告中明告世人:是南方便衣隊投擲炸彈,造成了皇姑屯事件。
  一花獨放不是春。日本希望中方能用蓋章簽字的方式認同這一報告。

  有一個人當即拍案而起。
  他叫關庚澤,時任奉天交涉署日本科科長。
  “爆炸如此猛烈,豈是人力所能投擲。”
  關庚澤的話說得很清楚:如果要得到日方報告中的結論,就算你讓列車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挨炸彈,估計也得扔上一天。
  見遇到了明白人,日方交涉人員立刻露出了流氓嘴臉:
  “如果你不答應蓋章,日本軍人將於你不利。”
  面對赤裸裸的威脅和恐嚇,關庚澤不僅沒有退縮,相反勃然大怒,給日本人扔下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
  “張大元帥偌大的人物都被炸傷(當時尚未披露張的死訊),我這樣一個小角色又算什麼呢,隨便吧!”
  沒人配合,這個遊戲只好自己玩下去。
  兩天后,日本政府正式發表一個聲明,再次重申他們的“南方便衣隊所為論”。
  但是謊言終究是謊言,何況紙是永遠包不住火的。幾天后,有人來到奉天監獄,要求收容保護,並揭露了“南方便衣隊”真相。
  原來在皇姑屯事件發生的前一天晚上,日軍便通過日本浪人,將三個中國人騙到吊橋附近殺死。其中一個人見勢不妙,拼命逃了出來。他見日本人宣傳“南方便衣隊投彈事件”,又從死者照片上認出了同伴,便知道自己的處境非常危險,趕緊跑來尋求保護。
  至此,日方啞口無言。
  皇姑屯事件很快在東京引起了巨大反響。
  田中內閣雖然又發聲明又喊冤的,對外始終一口咬定事件是中國南方政府所為,與日本政府和關東軍都沒有關係,但其實對真相還是有點數的。
  因為關東軍瞞別人可以,瞞不了頂頭上司陸軍參謀本部。當然不是村岡或者河本打報告上去說的(就是有書面報告也不會自己承認),而是另有原因。
  這就要說到一個組織:二葉會。
  這個二葉會可不是什麼浪人會館,而是青年軍官們自發搞的一個傳銷組織。傳銷產品只有一樣:軍主政從。
  所謂軍主政從,顧名思義,就是要以軍隊為主,其它政治經濟文化什麼的統統靠邊站。
  歷史上把二葉會這幫人弄出來的這個東西叫“巴登巴登密約”。
  緣起於幾個初出茅廬的日本陸軍大學畢業生被派到德國考察一戰。剛好四個人,湊成了個“四人幫”(可不是後來提倡打砸搶的那個)。
  “四人幫”里,除了兩個駐外武官外,另外兩個人的名字大家應該非常熟悉:岡村寧次、東條英機。其時都還是日本陸軍里的小字輩。
  去了德國一看,好傢夥,太對胃口了。殺人那叫一個過癮,見人就殺,不僅軍人,平民也跟着倒霉。在戰爭中,飛機大炮,毒氣坦克,能用的都用上了,光一個凡爾登絞肉機,死的人就數不盡數,別提多剌激了。
  更讓他們驚嘆的是德國軍人的那股瘋狂勁,雖然仗打敗了,但沒人肯認輸,都瘸着腿、紅着眼睛在地圖上畫圈呢,想着法子要把失去的場子給找回來。

  巴登巴登是德國著名的溫泉城,很合喜歡泡澡的日本人的胃口。這幫小子也去泡了,一邊泡,一邊感動得嘩嘩流淚,說這股瘋勁好,太好了,跟我們日本的武士道那是一樣一樣的。咱們得學,不僅自己學,還要帶動大家一塊學。
  就這麼泡着聊着勵志着,於是就有了一個學習德國好榜樣的“巴登巴登密約”。
  回國後,四個狂人為了將這玩意真正宣傳發動起來,就成立了二葉會。土肥原、板垣征四郎都是裡面的鐵杆成員。
  這麼催人奮進的組織,一貫以憤青形象示人的河本自然不會落下。特別是他對製造皇姑屯事件一直自鳴得意,不在二葉會裡吹吹就簡直太對不起自己了。
  吹來吹去,會友們都知道了。事情隨後又傳到了參謀本部耳朵里:皇姑屯事件原來是關東軍弄出來的。
  田中首相雖然不是二葉會成員,卻是陸軍里出來的,還在參謀本部幹過,有的二葉會會員就是他曾經的戰友。他當然也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偏偏這時候,天皇召見了。
  裕仁一見面,就問皇姑屯那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政府出面讓人幹的。
  田中趕緊矢口否認:政府哪能那麼弱智啊,新人還沒挑出來就把舊人給宰了。事情原來是這個樣子這個樣子的,便把他知道的情況都一五一十地捅給了天皇。
  天皇聽完匯報也來火了,這不是典型的不把政府當幹部嗎,這麼大的一件事,不請示領導就給辦了,以後還怎麼得了。
  這事一定得處理。
  田中也信誓旦旦地保證,對此等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決不故息,不把那個叫河本的混蛋送上軍事法庭,老夫這首相就算白幹了。
  走在路上,田中才忽然回過神來,什麼都想到了,就是一點沒想到——河本不是公務員,他是現役軍人(還是一個大佐),而現役軍人是不歸他管的。
  這下完了。老闆那裡話也說過,牛也吹過,現在倒把自己逼上獨木橋了。
  回到國會山,裡面早就吵得翻了天。
  作為在野黨的政友會氣勢洶洶地要找他算帳。這個政友會可不是什麼小黨小派,那是日本首任內閣總理、被稱為“明治維新第一人”的伊藤博文一手創建的。五十年代連任三屆日本首相的鳩山一郎曾是該黨的幹事長。
  五十多年後,鳩山一郎的孫子重操祖業,他就是現任日本首相鳩山由紀夫。
  所以政友會雖然“在野”,卻生猛的很,一貫以攻擊政府、給政府難堪為己任。
  田中內閣的那個聲明自然騙不了他們,更何況中國方面還以事實證實,所謂“南方便衣隊”完全是日本人自導自演的一場蹩腳戲。
  政友會的著名干將、議員中野正剛看到首相來了,馬上放了一炮。他指責政府在“滿洲某重大事件”(大家當然心知肚明是什麼事件)中充當了謀殺犯的黑後台。
  他還指出,如此過分而且愚蠢的強硬政策,只會繼續惡化中日關係,影響今後日本在華的長遠利益。
  田中被嚇了一跳,還沒等他準備好措辭跟中野議員辯論,那邊旁聽的陸軍參謀總長早已殺氣騰騰地跳將起來:抹黑,徹底的抹黑,這事陸軍根本沒幹過。
  大家都傻眼了。
  沒有比這更離譜的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首相您不用辯了,因為黑後台就在這裡呢——日本陸軍。

  可憐的田中很無語。眼前的獨木橋看來是無論如何過不去了。
  這老頭子也真夠犯賤,實在不行你就回家裝孫子算了。他不,他還跑回皇宮跟天皇糾正:前面我說的全部收回,這事跟關東軍和河本沒半點關係,還是中國人他們自己干的。
  裕仁當時就愣在那裡了:怎麼着,把我當猴耍哪,一會這個,一會那個。當着這個老糊塗的面,又不便發作,只好揮了揮手,讓他滾蛋了。
  軍部不久也知道了天皇的態度,想想怎麼也得給皇上一個面子好下台階,於是就給出了如下處理意見:關東軍司令官村岡長太郎負領導責任,轉入預備役;高級參謀河本大作大佐負直接責任,退出現役。
  但從始至終,無一人受軍法審判。
  不管怎樣,日本軍政各界對皇姑屯事件之後的東北局面還是有所期待的。那就是隨着老張升天后,一定會出現大亂,然後由他們派兵干涉,從中混水摸魚,實現“大治”。
  但事與願違,滿洲風平浪靜,奉軍嚴整以待,日方沒有任何空子可鑽。
  東北的平靜絕非偶然,它緣自於一位新人已掛上帥印。
  張學良,字漢卿,一般人稱他為“小六子”,其實是喊他的乳名,並非指他排行老六。
  老張除了在外面英雄一世外,在家裡的業績也堪稱優良,共有八子六女,十四個孩子。張學良是長子。
  小張十九歲入東北講武堂炮兵科訓練,第二年即畢業入伍(速成班?)。作為東北第一公子,當然不可能屈尊去當兵,而是直接擔任了老張衛隊的上校旅長。在乃父光輝的照耀下,小張肩上的牌牌是以火箭速度更換的,短短幾年,就升為了東北第三混成旅旅長,授少將銜。
  在這裡,我還是很佩服有些私人老闆的“富二代教育法”的:甭管子女有多顯赫的文憑,先給我到最基層去做小工人,呆上兩年,體驗一下老子當年打江山的艱辛,同時也積累一下經驗和人脈,然後再慢慢往上爬。
  接班那是一定的,但這事急不得,有時候“熬一熬”,觀察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須知,老子傳下的交椅,坐得好是把金交椅,坐得不好很可能下面就是一座活火山。
  我一直認為,小張後來吃的虧,與他前期過分順利有關。
  但在從軍到接班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小張的表現還是可圈可點的。當然,這也都是有條件的,那就是旁邊有人“輔佐”,或者說是有貴人相助的情況下。
  上學時,小張碰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大貴人——郭松齡。郭是東北講武學堂的教官。一個老師,一個學生,自此結下了深厚的師生情誼。後來郭憤青反戈一擊,被張作霖抓住要殺頭的時候,張學良還曾想法設法要通過送老師出國的辦法予以搭救。
  人都說小張敬師如父,有情有義,孰不知除師生情之外,小張實際對郭老師也依賴甚深。
  郭松齡不僅是位優秀的軍事教育工作者,真實戰場上也一樣不含糊。他能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軍校教官,一躍成為奉軍中的主要將領,雖不排除小張在老子耳邊經常吹風說好話的因素,但其自身才能突出也是主要原因。

  當時奉軍中的大小軍官多為鬍子出身的老派人物,打仗就知道拼命往前衝,根本不知道什麼練兵方法、指揮藝術,屬於一幫典型的不懂科學的大老粗。
  郭松齡不一樣,他訓練得法,自成體系,經其一手帶出來的部隊不僅技戰術動作嫻熟,而且紀律嚴明,成績冠於全軍。
  槍打出頭鳥,這個規律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郭老師一走紅,便引來紅眼病無數。周圍閒言碎語不斷,說郭某人的部隊,軍紀當然是好,可是好看並不一定中用,真打起仗未必能行。(“異口同音,謂公所練之軍隊,紀律雖佳,未必善戰。”)
  很快,郭老師就用戰場實績說話了。在直奉歷次戰爭中,郭松齡的第八旅戰鬥力之強,不僅令老派人馬瞪目結舌,就連同為新派的“士官系”也刮目相看。
  老師照應學生是理所應當的。張學良當時帶的第三旅,經常和第八旅一起作戰,甚至被混在一起,統稱為“三八”旅。
  “三八”旅打了勝仗,大家心裡都明白是郭松齡練兵指揮之功,裡面其實沒小張什麼事。但就是沒人肯說郭老師好,都誇張公子用兵有方。
  理由非常簡單:嫉妒加拍馬屁——嫉妒郭松齡,拍張家父子的馬屁。
  “三八”旅打得好,長官就升得快。張學良不久就因為“戰功卓著”而由少將晉升為中將,成為第三軍團軍團長。
  不管別人怎麼吹捧,小張自己還是拎得清的,如果要想軍旅生涯一帆風順,絕對離不開老師的“輔導”,所以對這位敬愛的老師十分器重,不僅打仗時“傍着走”,還經常讓老師給他單獨開點小灶。
  第一次直奉大戰失敗後,老張很鬱悶,不知如何才能走出困境。這時,張學良及時獻出了“整軍經武”方案,即重新改良和整頓軍隊一攬子計劃。
  老張雖然是鬍子出身,卻閱歷豐富,非等閒之輩,馬上大加稱讚,並拍板定調:就這麼辦了。
  經過“整軍經武”,奉軍力量大大增強,成為其在第二次直奉戰爭中得以取勝的關鍵因素。
  事實上,“整軍經武”的智慧大部分都來自於小張背後的那個高人——郭松齡。
  正是通過“整軍經武”,師徒兩提拔和重用了一大批年青軍官,並形成了在奉軍中頗有影響和實力的“講武系”。
  這個門派掛的是小張的牌子,實際掌門人卻是已由郭老師轉變而來的郭將軍。
  兒子有進步,老子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生子當如孫仲謀。自己再英雄一世也有盡頭,只有接班人長能耐了,自己以後睡覺才能睡得踏實安穩。
  可惜郭將軍終究和自己的學生是兩種性格,吵架還不解恨,一路舉着憤青的大旗就和自己的老闆幹上了。
  少了這個生命中的貴人兼導師,小孫從此就難了。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難以搞定的困境(包括“九一八”),他都會喃喃自語:要是郭松齡在,就好了……
  皇姑屯事件發生後,大帥府內對於張作霖的去世一直密而不宣。

  有時候一個人活着與否,並不是他一個人的私事,而是關係無數人生死安危的公事。
  人們從大帥府的公告中了解到,“大帥”只是在爆炸中受了點輕傷,現在安然無恙。不僅能吃能喝能聽小曲,隔三岔五還要應小報的要求,在八卦新聞版登張生活照什麼的。
  輕鬆和假像只能用於表面維持,大帥府的人其實早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們在等待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仍留在關內的張學良。
  五雷轟頂,萬箭穿心,心如刀割,這些都能用來描述當時小張的心情。
  但我覺得,在巨大的悲痛和震驚過後,留在小張腦海里的,更多的恐怕還是一種茫然和無所適從。
  畢竟事件太突然了,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不管怎樣,還是回去再說吧。
  治安惡化到這個地步,不化裝是不行了。
  想來想去,現在只有當兵的最安全,而當兵的裡面,又只有伙夫最不引人注意。所以小張乘着天色昏暗,剃了頭(只有長官才留長髮),帶上飯勺,扛着大鍋,在幾名得力衛士的保護下,混在東撤士兵中間,坐上悶罐車就回了奉天。
  在那裡,他將接受一場嚴峻的考驗,並迎來他人生中的第二位貴人。
  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大帥走後,必須有人主持大局。
  在此背景下,東三省議會聯合會召開了。
  會議實際掌控在一直擔任奉軍總參議(相當於總參謀長)的楊宇霆手裡。
  如果說郭松齡是奉軍中不可多得的軍事幹才,那麼這位楊先生就是奉軍中首屈一指的軍政兩用人才。
  人送楊宇霆綽號:小諸葛。
  請千萬不要小看了這麼一個名號。雖然平時我們給別人起外號往往是件不禮貌且不受歡迎的事,但“小諸葛”絕對是個例外。
  根據歷史記載,真實的諸葛孔明其實未必如《三國演義》和傳說中那樣英明神武。但經過人們幾千年來的演繹和想像,這個形象已被大大神化,成了上知天文地理,下懂雞毛蒜皮的世紀完人和超級偶像。
  能被人冠以諸葛稱謂(哪怕是小諸葛),就表明這個人本身也有點接近神人了。我只知道,要論有影響的人物,在此之前,湖南的左宗棠算一個,在此之後,只有廣西的白崇禧獲得過這一光榮稱號。
  楊宇霆,少年時即有過目成誦之才,十六歲考中秀才,廢科舉後,入日本士官學校留學,是奉系高層中絕無僅有的高級知識分子,“士官系”的代表人物。
  此人有宰相之才,善於軍事政治兩手抓,是老帥張作霖最為器重和仰仗的“大管家”。老張時代,台前是老張在指手劃腳,幕後卻是他楊先生在出謀畫策。
  在任期間,大管家忙着幫老闆搞裝修,創家俱,可謂勞苦功高,成績突出。簡單收集一下,至少包括以下“四大件”:制定田賦制度、修築戰備公路、督辦兵工廠、創建東北海軍。
  定田賦,錢有了;修公路,路有了;辦工廠,槍有了;建海軍,水路優勢也有了。
  所謂高手一亮招,便知有沒有。四件不多,但件件抓到了點子,捏住了要害,遠慮近憂,一網打盡。
  若論治軍理政和戰略眼光,其人超出郭松齡遠矣,可算是名符其實的東北第一人!
  老張在選賢任能方面是從來不差的。
  但是楊先生也有缺點,而這個缺點後來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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