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六)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9年12月22日14:54:1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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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六)
作者:關河五十州 還記得“皇姑屯事件”的總策劃兼製片人河本大作先生嗎(關東軍司令村岡只能算是出資人)? 當初對河本的處理決定是退出現役。軍部開出罰單說穿了都是給外面人看的,對關東軍高級參謀能以一己之力在東北弄成這麼大的動靜其實很是欣賞。在他即將被迫脫下軍裝的時候,上面便派人來問:河本君之後,誰可繼之者? 那意思就是問,你走之後,還有誰能夠像你一樣善於搗亂? 河本推薦了兩個人,都是他的陸大新同學:板垣征四郎大佐、石原莞爾中佐。 距離“皇姑屯事件”四個月後,板垣正式接任河本的高級參謀一職,石原則擔任關東軍作戰主任參謀。除了土肥原,所謂的“關東軍三傑”現在一齊登場亮相了。 查一下個人履歷,土肥原、河本、板垣、石原都是陸大校友,高考經歷幾乎一模一樣,都經歷了幼年學校、陸軍士官學校、陸軍大學校這三級跳階段。有趣的是,四個人的畢業屆數(陸大)也呈梯次遞增,中間都跳開2級,從土肥原開始,分別是陸大24期、26期、28期、30期。 我早就說過,日本在克隆人方面是有一套的。 前三個人都可以算是昭和軍閥的典型代表,狂妄、囂張、自以為是、急功近利,滿腦子都是衝動,根本不顧及後果。土肥原因為兼職特務,所以還經常裝裝斯文, 但他本人除了喜歡煸風點火,做“土匪的源頭”外,並沒有任何能上得了台面的獨立思想,對侵華這檔子經國大業更談不上有什麼遠見卓識。 但是石原是個特例。如果說日本的克隆人生產線偶爾也會出點毛病的話,石原算是一個。 準確地說,石原莞爾是日本軍人中百年一遇的奇才和怪才。 舉凡指望大才出世,就和想培育奇花異葩一樣,除了靠老天爺幫忙外,還需要有適合其成長的土壤、環境和條件。但在東瀛軍界,這些東西其實並不具備。 有人說,高考制度真正危害的不是現在,而是未來。 本人深以為然。 同高考相似,日本軍官的培養教育體系基本上是全封閉型的,而且更加唯分數論,在校分數甚至可以隨你一生一世。 一個有志從軍的日本人,從小就必須寄宿,上軍事小學“陸軍幼年學校”,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門心思就是死讀書,讀完書後再勵志,一個比一個口氣大,都嚷嚷着要把中國這些“東亞病夫”怎麼樣怎麼樣。 至於政治經濟外交,國內國際國外,他們既不關心,也不學習,基本上是一竅不通。除了軍事以外的課程,學生不想學,老師也不願教,教學要求、考試科目里更 沒這一項,導致軍校學生出來後都是兩眼一抹黑,除了打仗什麼也不懂。像土肥原,看似知識還算淵博,其實都不是學校里學的,是由於特務行當的職業需要,後期 自己惡補的,因此純屬七拼八湊,用來吹牛侃大山還能騙騙人,真正的學問就別指望了。 當時中國留學東瀛的最高境界就是考取日本士官學校。從日本 士官學校回國的人,平時都是兩隻鼻孔朝着天走路的(東北軍還專門出了個“士官系”,優秀程度參見楊宇霆楊先生)。其實這只能說是日本軍校中的高中,離大學 還差得很遠。日本軍校生的終極目標是陸軍大學。這個陸軍大學的門檻離地三尺三,如果不是士官學校的優等生,你連報考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考上了。當然要求 的分數也是異乎尋常的高。 在這樣一種教育模式中生存下來的人,全面發展根本談不上,畸形發展還差不多。加上日本人性格本身就拘謹刻板,你要克隆型的軍事幹部那是一抓一大把,如果想找幾個與其他人不一樣的奇才怪才,那就幾乎等同於天方夜潭了。 不過我說的是幾乎。 (69) 再寸草難生的沙漠裡,有時還會找到幾棵千年不倒的胡楊樹呢,所以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奇蹟總是偶爾會出現的。 比如我們前面提到過的明石元二郎。 作為陸大第5期畢業生,他是土肥原們的前輩。與後來的“傑出成就”相比,其實他的在校(指陸大)成績並不算太好。不過考陸大也跟考大學一樣,考前條件苛刻,進了門就是自家人了,並不用擔心因為門門飄紅而被學校退學。 除了成績不好外,此人還奇懶無比,在這方面簡直堪稱一絕。他一不愛洗澡,二不愛換衣,身上經年累月散發着特殊的味道,屬於生人勿近的類型。據說有一次上 級找談話,領導談着談着,一低頭,忽然發現自己的鞋子潮了,還有着一股騷味兒。再仔細一看,竟是從明石君的褲襠里飛濺出來的! 更令人嘆為觀止的是,這位邋遢大王對此不僅臉不紅來心不跳,而且還保持了完全泰然自若的態度,稱自己當時的確感到內急,但因為談話過於投入,所以不想去上廁所,就一邊說話一邊尿出來了。 與明石相比,那些不小心尿了床還會臉紅的小朋友簡直就太文明了。 但事實證明,明石確實是特務領域的一個天才。 在明石之後二十年,日本陸軍大學終於又出了一個純軍事作戰領域的天才。有且僅有一個,自此以後便斷了種。 這個人就是石原莞爾。 像明石一樣,石原也做到了“不拘小節”,堅決貫徹了這種不愛洗澡、不修邊幅的怪人傳統。 怪人才有怪才,這個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與明石不一樣的是,在邋遢這種行為藝術的圈子裡,石原表現出了更多更大的創造性。 不洗澡就會渾身長滿虱子,這幾乎是一定的。別人身上生了虱子,都會惱羞成怒,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石原則不然,他不殺虱子。 當然,從小就在軍人窩裡長大的石原既無婦人之仁,也不是動物保護組織的成員。他留下虱子只是因為他想出了新的樂子。 這位老兄把抓來的虱子都編了號,喊一聲:預備,跑。 然後看哪只虱子領先,哪只虱子落後,獎優罰劣,十分過癮。 你還別說,這種變態遊戲圍觀的人還挺多。到後來索性開了賭場,大家按號下注,弄得就跟香港人賭馬一樣熱鬧。 繪圖歷來是軍校的一門基本功課。好象《人間正道是滄桑》裡面的“孫紅雷”就是靠一手繪圖手藝考上黃埔軍校,並受到教官賞識的。 日本的大小軍校也是如此,每周都會要求學生交來繪圖作業,允許自由命題。可是有一天軍校教官卻被一張“自由命題”的繪圖給徹底雷倒了。 其實也沒畫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如果沒有文字說明,看上去就是一根很普通的小棒槌。 題目:我的寶貝。 作者:石原莞爾。 地點:廁所。 時間:某月某日。 原來是石原君自畫的寶貝雞雞! 基本寫實,也許還有一點點誇張。 從此大家便送了石原一個名字:七號。 不解釋,你還以為這是搞潛伏的特務代號。其實它指的是日本一家醫院的第七號樓,裡面住的都是精神病人。大家認為那裡特別適合石原去居住。 畫圖能畫到進精神病院的偉大境界,也算古今第一人了。 (70) 生活上一塌糊塗,學習上也並不用功,別人都在拼着命讀書,惟獨這哥們不當一回事。平時除了捉虱子玩,畫自個小雞雞外,最大的興趣就是看閒書。 前面講過了,日本軍校最看重分數,考試壓力非常之大,加上功課又多,一般情況下,很少有人願意擠時間去看軍事以外的書。石原則不一樣,他的閱讀範圍很廣,人文地理什麼書都涉獵,而且還頗有心得,這也許就是他後來有能力搞“理論研究”的基礎。 饒是如此,那些比他用功十倍還不止的同學還是考不過他,每次“七號”都是名列前茅。 所謂怪才,通常都是指這樣一類人:神經兮兮,死不要好,但腦子都特別好使,好象被外星人點過穴位一樣。 明石元二郎這樣,石原莞爾也是如此。兩個精神病似乎不費什麼吹灰之力,都先後考上了正常人擠破腦袋也擠不進去的日本陸軍大學。 在當年的校園裡,石原君是很有些名氣的。 進了陸大,就等於進了高級軍官的保險箱,出去混好了都是將軍,再差也能弄個大佐噹噹,所以人人都架勢十足,走到哪都愛在腰間挎把腰刀顯擺顯擺。 其中最拉風的竟然是連穿件衣服都不成體統的石原。 因為他那把刀實在太牛了。就長度而言,比誰家的刀都長出那麼一截,能一直拖到地上,屬於倭刀之加長版,走到哪都有人追着看。 石原畢業時還得到了另一把更牛的刀。 這就是天皇御賜寶刀。 在日本,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具有遞進關係。 凡在士官學校畢業成績進入前五名的學生,可獲得天皇賞賜的銀懷錶一枚。 士官學校畢業後要從軍,其中成績優秀的,經基層鍛煉後,可由所在部隊推薦報考陸軍大學 在陸大,把畢業成績進入前六名的稱為“軍刀組”,不僅會得到天皇親賜的軍刀,還可以出國留學。到後期,日本陸軍高層幾乎被“軍刀組”給完全壟斷了。那個“皇姑屯”事件後被轉入預備役的村岡就曾經是軍刀組的一員。 石原那一屆,他是軍刀組當仁不讓的頭塊牌子,是首席,第一名。 對於日本陸軍來說,“軍刀組”是飛黃騰達的代名詞,一眾人等都是坐着火箭往上升的。 但石原是怪才,跟正常人不太一樣,所以不在此例。 由於他很早開始就惡名遠揚,所以儘管是陸大“狀元”,卻連機關也沒能進得去,被軍部派到了中國內地,去經歷每一個“中國通”都走過的路——“旅遊”兼偷畫地圖。 在那裡,他遇到了自己今後的“黃金檔案”——陸大往屆生、頂頭上司板垣征四郎。 在到關東軍任職前,石原已經充分享受了一下“軍刀組”特殊的出國待遇,到德國去逛了一圈回來,此時正在日本陸軍大學當教官。 河本選擇石原來完成他在東北的“未競事業”是很有些眼光的。 因為怪才石原莞爾不僅具有同樣的瘋狂兇悍,更重要的,他還是日軍中極少數能把侵華戰略講得頭頭是道的“思想者”。 (71) 據說,在日本很少有人能真正讀懂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就連他們的洋老師、陸軍大學首任德國教官梅克爾少校對這部煌煌大著也都諱莫如深。 但是“軍刀組”首席石原卻超越了他的祖師爺,把一部《戰爭論》硬給啃了下來。不僅如此,他還有所發展,拿出了一個最新理論成果,即“最終戰爭論”。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克勞塞維茨《戰爭論》 像那個傳說中的西方預言家查拉斯圖拉一樣,石原也給日本算了一卦。 他說今後日本和美國遲早要打一場“最終的戰爭”(倒還是蠻準的)。 要打的話,日本在戰略上非常吃虧,主要是國土無縱深,又缺乏戰略資源(後來也應驗了)。 所以一定要擁有一個後方基地,這個基地就是滿蒙(缺德結論就這樣被推導了出來)。 在戰後的遠東軍事法庭上,起訴方曾把日方的一份奏摺作為證據提出犯罪指控。 這就是著名的田中奏摺。全文很長,有四萬多字,但被人們記住的只有兩句話。第一句話: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第二句話: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 田中奏摺在史學界是有爭議的,日本人一直說它是偽書。 從田中當政時推行的政策來看,出自此人之手的確疑點很多。因為田中的對華外交政策有個名堂,叫做積極外交。 所謂積極外交,就是依靠奉系軍閥首領來維護和擴大“滿蒙權益”。雖然一樣是打壞主意,但它與“征服滿蒙”畢竟還是兩碼事。 其實田中奏摺的大部分理論觀點,都來自於石原從“最終戰爭論”中推導出的“滿蒙生命線論”。 按照這個理論,日本如果象以往那樣“被動”地維護“滿蒙權益”是不夠的——滿蒙是日本的生命線,應該直接拿下,一勞永逸。 “滿蒙生命線”理論一出爐,就被日本陸軍當成了寶貝,並成為關東軍策動“九一八”事變的指導思想。 一切都預示着,關東軍這次不光是消滅兩個東北的頭頭腦腦就算了,他們要玩兒一把大的,把作為日本“未來的生命線”和後方基地的滿蒙(東北和內蒙)一口吞下。 在東北,石原和板垣等人都親自觀摩了中蘇之戰的實況。看完之後,石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了這樣一句話:“對付張學良連我的家傳寶刀都不需要,竹刀就足夠了”。 他又一次預言: 我敢斷定,如果一旦有事,關東軍不用兩天時間就可以占領奉天。 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們需要準備和等待,因為行動的最終實施至少還需要兩年時間。 石原比河本們更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他不僅狂妄,而且冷靜,非常的冷靜。 這時候,被石原稱為“用竹刀就能對付”的張學良少帥在幹什麼呢? 他其實也在等待,不過他等待的是另一場戰爭的結局。 (72) 且說馮玉祥被閻錫山關在山西鄉下當農民,真箇是度日如年。就這麼耗了一天又一天,忽然有一天老馮開了竊。 我雖然出不去,但是別人可以進來啊。既然你閻老西千方百計要算計我,那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在西北軍派人來看望他時,老馮便交待了一番,並讓鹿鍾麟以西北軍代理總司令的身份按計施行。 鹿鍾麟一回去,馬上秘密派出一個代表去南京找軍政部長何應欽(原任部長馮玉祥已被免職)。 這個代表屬賣狗皮膏藥的,見了何應欽的面,當即表示要“擁護中央,開發西北”(西北軍那麼窮,的確需要開發大西北),並提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新理念”——蔣介石是我們的敵人,閻錫山卻是我們歷史上的仇人;敵可化為友,仇則不共戴天。 也不知道何應欽到底聽明白沒有,但不管怎樣,總算聽出來是好話。 何部長很欣慰。本來中央收拾閻老西就是遲早的事,既然西北軍肯上陣幫我們打,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當即表態:只要你們鐵了心打閻,馬上就可以獲得中央的接濟。 鹿鍾麟在密派代表去南京的同時,又去聯繫韓復榘、石友三這兩位過去的老同事。 所謂聯繫,是指電報聯繫。 因為那年頭沒有電腦網絡,QQ聊天肯定是不行,再加上西北窮山惡水,也沒完全實現“三通”(通公路通電話通自來水)的可能,所以互發電報就成了一種相對簡便易行的聯繫方式。 這時候韓石都擠在河南,這地方也是個有名的窮地方。兩人才剛剛從西北跳出來,馬上又落進了另一個窮坑,心裡都十分懊喪,脫貧致富的心急切得很。一聽說要聯合去打閻錫山,腦子裡立刻想到了“人說山西風光好”,馬上答應下來。 畢竟同事一場,分蛋糕竟然還能喊上我們,實在很夠意思。 電報這東西好是好,可是一旦泄密就不得了。 鐵算盤閻老西在偷聽別人私房話上面也很動了點心思。在他那裡,竟然還網羅了一批從《暗算》中跑出來的“聽風”和“看風”者,專門利用無線電台監聽西北軍的電報往來。 韓石電文剛剛發出,就被這幫高手一舉截獲並破譯出來。 一看到譯出的內容,閻錫山的汗就下來了。所謂玩火者必自焚。若像電報中所說的那樣,蔣馮聯合攻晉,則山西難保矣。 他很清楚:被他一直關在鄉下、受盡冤屈的馮玉祥極可能是整個事件的幕後主謀。 到了這步田地,要再不改個戲段子唱唱就相當危險了。 可是你把人家關也關了,冷落也冷落了,拋棄也拋棄了,現在就是想回頭,也很難拉得下這張老臉。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驅閻取晉”的秘密被山西人破獲的消息偏巧又被馮玉祥知道了(也可能是故意“透”的)。 老馮倒也爽快,他讓人給閻錫山帶話。 首先是說這件事事先我完全不知道(村里連只雞都跑不出去好吧),其次是表明立場和態度:我恨透老蔣了,一定會和你合作,誓與老賊鬥爭到底。 撇清關係後,老馮也沒忘記來點威脅和恐嚇:現在事態緊急,你得放我回去做西北軍的思想工作。要不然他們就要亂來了。 為了讓閻老西下決心釋放自己,他還設身處地來了個倒退法,表示:如果你不相信我,頂多就算我帶領西北軍來打山西了,你也沒多大損失。 言外之意是自己早已失去了作用。你扣我就等於扣了一廢物。 最後老馮還以一句很雷人的話作為總結:我馮玉祥絕不是這樣背信棄義的人! 得到老馮的答覆,閻老西反應也夠快的,立刻坐上長途汽車來看自己兄弟了。 (73) 兩人很久不見面,但是這一見面同樣抱頭痛哭。這回哭的內容比上次可豐富多了。老閻是哭自己的好事怎麼這麼早就都結束了呢,本來預計收禮物可以收到過年的呢。老馮是哭你個閻老西真不是東西,我把你當朋友,你竟然拿我當槍使,再說這小山村是人住的嗎。 不管哭得怎麼驚天動地,有一件事兩人心裡都明鏡似的:不管願不願意,在反蔣自保這件事上,現在大家又都成了一根繩上跳的螞蚱。 哭罷,兩人決定再盟一把誓。因為雙方誰都不願承認事情弄到這種地步,是自己思想動機不純造成的。主觀上絕對沒有問題,還是客觀的宣誓儀式沒做好,所以要再搞一次。 先唱“同生死、共患難,反蔣到底”,然後割破小手指滴血宣盟。儀式極其莊重,在場公證的好幾位同志都感動得差點流下淚來。 老馮要回西北軍去了。臨走時,伸手向老閻要起兵的銀子。 看着老馮被自己關得面黃肌瘦的樣子,老閻也覺得自己真有點對不住人家,一咬後糟牙就掏腰包給了20萬,還派專車連夜護送。 老馮為了讓對方放心,把老婆孩子都留在太原,自己坐上車,由憲兵開道,渡過黃河回到了潼關。 一貫愛忽悠的馮玉祥這回真沒想忽悠閻錫山。一回家,連休息也顧不上,就召集高級將領開會,表示要聯閻倒蔣,還鄭重其事地宣傳了一下這樣做的偉大歷史意義和深遠現實意義。 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過完,下面卻反響平平。 除了一個師長(還不是老馮欣賞的)發言擁護外,其他人都做了悶嘴葫蘆。任憑老馮怎麼點撥,愣是沒一個開口的。 散會後這些人議論紛紛。 有的說,我家先生(部下背後對老馮的尊稱,相當於老頭子)是不是被閻老西灌了什麼迷藥,給弄暈了。我們吃了山西佬這麼多虧,上了他們這麼多當,怎麼還能和他們去搞聯合。 還有的則大惑不解。不是說好要聯合韓石直取太原的嗎,怎麼說取消就取消了,這不是折騰人嗎。 就連鹿鍾麟本人也有點想法。 作為“驅閻取晉”方案的具體執行者,他雖然明知道這其實原本是一個“激將法”,但真正做起來後,卻越做越有味道,自己也覺得欲罷不能,開始弄假成真了。 現在眼看方案都已成熟,老馮又要讓他一下子扭過來,他很不適應。 聽到有這麼多反對意見,老馮氣不打一處來。讓你們在會上講不講,到下面亂說。 老馮在西北軍中素來是以家長自居的,當手下這些將領都是他的兒子孫子。一言不合,不管身份官階,輕則趕到門口去喝西北風,重者就要罰跪。 據說有一次,吉鴻昌不知道做錯了一件什麼事,他當即打了個電話過來,命令:“你給我跪下!”。 吉鴻昌沒有辦法,只好拿着電話機跪下。 那時候視頻電話還沒發明,老馮怕他做弊,竟然追問:“你真的跪下了沒有?” 當着一屋子的手下,吉鴻昌趕緊一本正經地向他報告:“總司令,我真的跪下了。” 這才算完。 韓復榘自己就說過,他不是貪老蔣那點銀子,也不是忘恩負義,是老馮真不把他當人看了,他才跑的。 韓石跑了以後,老馮的脾氣不減反長。包括鹿鍾麟在內,部下在他面前連喘口大氣都不敢。 如果還要指望老長官朝你扔根香煙,跟你套套近乎,拉拉家常什麼的,那更是痴人做夢,連想都不用想。 老馮認為,聯閻倒蔣是我決定的,你們就得照着做。跟你們打招呼,是給個面子。怎麼着,還想不干,反了不成。 調兵遣將,全給我把隊伍拉上來,一個也不能少,誰都不要想保存實力。 贏了,就到江南去組織新政府,輸了,就和老賊同歸於盡。 (74) 老馮這回是真豁出去了,他把自己前前後後的霉運一股兒都算到了老蔣頭上,誓把反蔣鬥爭進行到底。 就是讓他撞南牆也不肯再回頭了。 閻錫山這邊也在積極準備。 所謂準備,其實也就是要花錢了:給自己的部隊發錢,讓部下去打仗;給別人的部隊發錢,請人家幫着打仗。 晉綏軍的實力沒法跟老馮的西北軍比,所以他得多拉點人馬,以壯聲勢。這就得看孔方兄的本事了。 特使出發了,目標還是原西北軍的那兩個“虎將”:韓復榘、石友三。 閻老西素來以算盤打得精著稱,屬於那種“鴛鷥腿上割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的人。不過這回他也知道,此番非比尋常,關繫到自己能不能在山西這塊地盤上呆下去的問題。因此在出發前,口頭表示只要能把事情搞定,特使可全權處理,也就是說該花錢時可以花。 這年頭辦事不容易。有了閻長官這個承諾,特使就放心上路了。 在西北軍中,韓復榘向稱儒將,還是有點頭腦的。年輕時那也是眉清目秀,像個書生,與若干年前的少年張作霖好有一比。 他對形勢還是看得比較清楚的。要他驅閻取晉,他干。 無它,有把握啊。你就看前有西北軍,後有中央軍,聯起手來打一個晉綏軍,那真是十個指頭捏田螺,十拿九穩的事。 但要他聯閻倒蔣就是另外一碼事了。因為他認為馮閻合起來也成了什麼大事。 老馮倒是打仗還行,但基本不懂政治,偏偏又喜歡參與政治,結果往往弄得一地雞毛。老閻雖然懂點政治權謀,算得上老奸巨滑,卻又是一個典型的山西老財主,只會算小帳,不會算大帳,充其量也只能守守山西那一畝三分地,要想爭奪天下,那就差得太遠了。 再說老蔣待他不薄。早在西北軍時,蔣介石兩口子就親自陪他吃飯,席間不僅敬酒夾菜,更張口閉口恭維他為“常勝將軍”。投靠中央後,老蔣私底下還稱其為“寶貝”。雖然聽上去有些肉麻,但惜才愛才之心仍然溢於言表。 這與他在馮玉祥手下的境遇形成了鮮明對比。 古往今來,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儒將韓復榘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他決定死心踏地跟着老蔣幹下去。 與韓復榘相比,個人的判斷和標準,石友三也有,而且絕對唯一不變。 那就是錢。 閻錫山的特使一說到組織“反蔣聯盟”,他就做咬牙皺眉狀,一邊眼望青天,一邊連聲嘆息。 老賊作惡多端,當天下共討之,奈何無力回天啊…… 特使懂了,這就是要他助一臂之“力”了。 有了閻錫山的尚方寶劍,特使膽也壯,當即說,如果是軍餉,貴軍不用擔心,我們山西方面自會全力支持。 多少?80萬。 石友三高興了,連聲稱好,衝着那即將到手的80萬,又狠狠地表示了一下決心。大家這就算談攏了。 西方人看中國的軍閥大戰,一般有三種角度。 第一種是普通看客。你方唱罷我登場,今天討伐明天下野,不看不知道,東方真奇妙。 第二種是軍火商人。淘汰軍火何處去,這是一個問題。有了中國客人,這個問題就全解決了。 第三種是報社記者。打仗靠什麼,槍?炮?都不是。 請教中國人,他會告訴你,是袁大頭(銀元)和煙土(這東西當年比銀元還硬通呢)。 (75) 在中國採訪戰爭,根本就不用冒上戰場的危險,只需定點蹲守那些有名的煙館和上檔次的妓院。然後什麼料都有了,戰爭娛樂,要聞秘聞,內幕黑幕,應有盡有。 今天採訪伊拉克、阿富汗的那些記者,你們就眼紅吧。 沒那個命啊。 事情辦妥,特使特興奮。一回到太原,就把好消息給閻錫山進行了匯報。 原以為領導就是不搞物質獎勵,也得口頭表揚兩句。沒想到老閻一聽到那個“80萬”,臉上立刻布滿了烏雲。 心疼啊。 把人家老馮整到那個樣子,一衝動也只不過才掏了20萬,事後還被折磨得一整晚都沒睡得着覺。你一個特使,眼睛眨都不眨,就許給人家足足四倍的價錢,想敗家啊你? 他忘了是自己親口答應下屬可以自作主張的了。 那邊石友三卻從來沒有忘記“80萬”。 真是朝也盼來暮也想。多少天過去,竟然一個子兒都沒能拿到。 其實事情明擺着,人家不想給這麼多錢,那你不干不就得了。 但這位石兄不是凡人,他是靠兩片嘴唇生活的人,一個嘴唇頂天,一個嘴唇頂地——基本不要臉了。 你不主動給,我就主動派人來催。 來催錢的人跑到太原,閻錫山躲着不見。他實在捨不得掏銀子,一想起來就挖心掏肺地難受。 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作為“債主”的石友三得知真相,大為光火,氣得連桌子都差點被他掀了。 人說山西風光好,其實老閻最摳門。你們讓我勒着褲帶,餓着肚皮去反蔣啊。老子不干,你們自個去死磕吧。 眼看“反蔣聯盟”有組不起來的危險,眾幕僚和將領們都急了,趕緊勸說老閻,切勿因小失大,再說都答應人家的事,怎麼着也得給上一點,不然就會殆笑大方。 萬般無奈之下,閻老西總算鬆了口,決定為反蔣事業做出偉大犧牲,最終緊緊巴巴地掏出了30萬。 石友三這才勉強答應加入“聯盟”。 除馮、閻、石外,桂系李白那也是當仁不讓的反蔣鐵杆,思想工作都不用多做,就已經在廣西遙相呼應了。 形式看上去非常有利。因為“反蔣聯盟”正在以滾雪球般的速度不斷擴大。 參加“聯盟”的,除了軍棍,還有黨棍。 在國民黨內,兩個老牌反蔣社團——西山會議派和改組派本來也是政客相輕,彼此看不起對方的。但由於兩派都受到老蔣數年如一日的打壓,深感這樣下去絕無出路,於是盡棄前嫌,要合力對抗老蔣。 在閻錫山電請之下,各派會聚北京,千年老二汪精衛被奉為領袖。他們棄南京方面不顧,乾脆另立了一個政府和中央。 反對力量的風起雲湧,軍棍黨棍的南北攜手,讓見慣大風大浪的蔣介石也倍感壓力,預感到大事不妙了。 一段日子以來,由於太過得意,他差不多已經淡忘了那句老話——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元朝末年,有人曾向起事後風光無限的朱元璋提出了一個很有遠見的建議:緩稱王,廣積糧。 天下第一的交椅豈是那麼容易坐的。敢過把癮,提前稱王?說不定,沒幾天就會被其他人一頓王八拳給揍成爛泥。 歷史上此類教訓不勝枚舉。 只有最能隱忍的人才能憑藉積蓄起來的力量笑到最後。 現在你老蔣來個黨政軍一把抓,又是編遣,又是整人,其他兄弟還要不要過了。要知道,當初大傢伙可都是跟着孫文出來鬧革命的,打倒一個舊軍閥,建成一個新軍閥,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憑什麼好處都讓你老蔣一個人占了。不服啊。 於是,大鬼小鬼一齊上,要斗一斗老蔣這個活閻王。 (76) 起事之前,照例還是要先打打電報戰,罵罵陣的。 軍閥戰史看多了,你會發現,交戰雙方使用電報的頻率有時跟子彈差不多。上台要發,宣戰要發,打贏要發,輸了也要發,總之,那會如果你不會發電報,就跟如今不會在論壇發貼子一樣,是混不下去的。 作為三巨頭的閻、馮、汪各發了一通頗能代表個人特色的貼子。 老閻的貼子轉彎抹角,引經據典,從君主專制,到民主政治,又講到黨國政治,到最後就一個意思:槍是我的,我的動也動不得,你老蔣想收走,純屬白日做夢。 老馮就沒老閻這麼多彎彎腸子了。 黨國元老吳稚暉從南京發了一個電報給他,勸他不要對蔣動武,一下子就把老馮給惹火了。 他親自寫了一封復電,內容堪稱驚世駭俗。 特摘抄其中精彩句子如下: “革命六十年的老少年吳稚暉先生,不言黨了,不言革命了,亦不言真理是非了,蒼髯老賊,皓首匹夫,變節為一人之走狗,立志不問民眾之痛苦,如此行為,死後何面目見先總理於地下乎?” 吳稚暉時年六十五歲,老馮抬舉了他一把,稱其五歲開始就鬧革命了,真乃革命神童。 至於“蒼髯老賊,皓首匹夫”,那是有歷史典故的。當年諸葛亮罵死老王朗用的就是這一段。 罵人不帶髒字,而且能夠通過電報這樣的文明形式來表達,老馮也算是獨一份的了。 說起來,這吳稚暉可是黨國一老怪,據說罵起人來也是六親不認,被他罵成“豬狗”都算最輕的。 不過正所謂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遇到老馮,歇菜了。 最具文學性、思想性的當然是汪精衛先生的大作。 一直在政府內混的老汪,對裡面那些見不得光的大事小事可太熟悉了,一下筆便揚揚灑灑,什麼受賄、腐敗、獨裁、專制,總之是什麼髒,就撿什麼往老蔣頭上套。 電文發完,一個萬惡的老蔣便新鮮出爐了。 經過一番發貼、頂貼、刷屏之後,批判的武器眼看用得差不多了,接下來上場的便是武器的批判。 1930年 3月,“反蔣聯盟”發出通電,擁護閻錫山為陸海空軍總司令,馮玉祥、李宗仁、張學良為副總司令,出兵討蔣。 國民政府隨即做出反應,下令把反動派總頭子閻錫山的本兼各職一併革去,同時對他本人予以通令緝捕。國民黨亦決定永遠開除閻錫山黨籍。 此前,馮玉祥早就被“雙開”。 誰都沒退路了,打吧。 陳兵百萬的中原大戰隨之全面展開。 耐人尋味的是關外張學良的態度。 從“反蔣聯盟”的通電來看,張學良“副總司令”都當了,似乎已經鐵定成了反蔣軍事四巨頭。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77) 雖然東北軍在中蘇之戰中表現真不咋樣,但畢竟擁有40萬之眾,比老蔣的中央軍都多,而且武器又好。要說誰敢無視於它的存在,那就真成睜眼瞎了。 中原大戰前,老蔣和老閻這兩個對立盟主都派人潛入東北,對張學良極盡拉攏利誘之能事。 先是閻錫山送來了一張陸海空軍副總司令的委任狀,接着蔣介石也送來了同樣的委任狀。張少帥腦子都不用動,雙方就都認他這個副總司令了。 與老閻不同的是,老蔣除了送委任狀,還專款專送,匯了幾百萬巨款到瀋陽。 太有趣了。張學良不動聲色,對老閻那邊說,自己暫時不能出兵,不過必要時候可以提供彈藥。 對老蔣,儘管收了人家這麼多銀子(從沒想到過要退),還是那個態度:不偏不倚,保持中立。 他在觀望。 誰說少帥沒腦子,在這節骨眼上,沒比他更壞的了。 我發現,如果要研究抗戰,一定不能忽視這場中原大戰。 不僅僅是因為它決定了抗戰全面爆發時,中國究竟是以統一還是分裂的面目禦敵,還因為直到抗戰初期,東部戰略要點和大體結構都未有大的變化。 某種程度上,你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抗戰初期中日雙方的一場攻守預演。 戰端一開,桂張軍(桂系和張發奎部)從南,西北軍、晉綏軍從北,一北一南對中央軍形成夾擊之勢。 真箇是黑雲壓城城欲摧。 中原大戰作為蔣介石生平的得意之作,在整體謀略上的確有意無意地體現出了很多神來之筆。 他用四員將防四路兵: 劉峙在隴海線(連雲港—蘭州)防馮閻聯軍; 韓復榘在津浦線(天津—南京浦口)防晉軍; 何應欽在長沙至武漢一線防桂張軍; 何成浚在平漢線(北平-漢口)防西北軍。 在這個任命中,劉峙是最讓人放心的,因為帳下集結了中央軍的精銳,老蔣最能打的部隊都在這一路。 你也許會覺得奇怪,這劉峙不是被罵為“常敗將軍”嗎,這廝也能打仗? 答案是:至少在抗戰前,劉峙還是很能打打的。 想當年,劉峙也是黃埔教官,無論東征還是北伐都立下了汗馬功勞。要不然,老蔣就算再眼拙,也不會把關係全局的帥印授給一個人所共知的笨蛋。 至於此君後來的碌碌有為,只能說官僚機構真是個毀人不倦的大染缸。劉峙不幸成了其中典型。 韓復榘作為原西北軍的五虎上將第一名,投蔣後深受信任和重用,讓他在津浦線上打晉軍問題也不大。 何應欽是國民政府軍政部長,讓他以這樣一個身份領銜湖南,足可以看出老蔣對南方桂張軍實力的忌憚。 但下面的布局就有些讓人看不懂了。 那就是讓何成浚主防平漢線。 從馮桂大戰開始,平漢線就一直是決定戰局的主戰場,而且此次迎面之敵是素以能攻善戰著稱的西北軍。 何成浚何許人也?他能擔當此任? (78) 更讓人大跌眼鏡的是,老蔣撥給這個何成浚的部隊盡為雜牌軍隊。所謂雜牌,首先是戰鬥力肯定不咋的,其次,也是最嚇人的——他們的立場通常搖擺不定,隨時可能化友為敵,跑到對方陣營里去。 當時左中右三條戰線中,隴海線居於中央,津浦、平漢只是左右兩翼。因此隴海線最為重要,得失與否關乎全局。 按照田忌賽馬的理論,很多人都意識到,老蔣怕是想放棄平漢,專攻隴海線了。 這也沒辦法,你手上就那幾張牌,要想都打贏,哪有那麼好的事。 按下北方不表,先說說在湖南督軍的何應欽。 《人間正道是滄桑》裡面,“孫紅雷”在家裡玩槍不慎,還打傷了人。其實這類糗事,何應欽小的時候也沒少幹過。 幸好是沒打到人,但是把他家的屋頂來了個對穿過,。 掀房子,掘祖墳,在那年頭都是要命的大事。 這小子當天就躲到了親戚家裡去了。第二天,一個人從深山跑到縣城去報考縣中,竟然還一考就中。 人人聞之稱奇。那經歷比“孫紅雷”可牛多了。 “孫紅雷”按劇中講是黃埔學生。和他一樣,何應欽也是黃埔的,不過他的身份比較特殊。 黃埔軍校總教官! 換言之,黃埔上下,連蔣校長也得給他三分薄面。 十年植樹,百年育人。在抗戰全面爆發之前,黃埔學生大都只是中下級軍官,挑不起大梁。能挑起大梁的實際是以何應欽等為代表的黃埔教官階層。 這批人不是保定軍校出來的“土鱉”,就是日本士官學校回來的“海龜”,學過理論同時又有點實際作戰經驗,再加上其時國內部隊軍事素養普遍不高,所以應付起來還綽綽有餘。 何應欽到湖南後立即組織防守,但由於中央軍主力大都被調往隴海線一帶,導致湖南兵力不足,被桂張軍先後攻入長沙和岳陽。 眼看形勢不妙,幸好這時候有人幫忙來了。蔣光鼐、蔡廷鍇的19路軍抄了桂張軍後路,攻占了其後方重鎮衡陽。 衡陽一失,桂張軍頓時慌了手腳。他們原來是想和西北軍夾擊何應欽,會師武漢的,沒想到現在反而被人家夾擊了,弄不好還得被包餃子。匆忙之下,只好草草收兵,撤回廣西。 對於老蔣來說,這絕對是一個令人振奮的利好消息:南方之患暫時消除了。 但是平漢線的“患”仍未消除。強大並且殺氣騰騰的西北軍隨時可以直撲武漢。 那個名叫何成浚的人能擋得住嗎? 在前面的種種歷史事件中,這位何先生其實也出場過,只不過一直是個跑龍套的,而且是個死跑龍套的。 為什麼說“死”呢?因為老蔣讓他去的都不是什麼好地方。 “濟南事件”之後,日軍第6師團(熊本師團)在濟南賴着不走。國內輿論反響很大,老蔣要應付輿論,便派何成浚去趟濟南。 何成浚嚇了一大跳。日軍野蠻眾所周知,此前山東的外交人員就被他們不分青紅皂白殺了個淨光。在毫無部隊保護的情況下,自己獨闖虎穴,豈不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儘管內心不願意,但老蔣硬要他去,何成浚也只好硬着頭皮上路了。 到了濟南,果不其然,日方根本就不跟他探討什麼外交事宜,二話不說,拿出事先擬好的條約就讓他在上面簽字。 他一看,腦袋嗡地一下,人都站不住了。只見上面一條條都是不平等條款。這要簽了,就是不被日本人打死,回去以後也得給國人罵死。 (79) 反正都是死,他一閉眼,選擇了前者,以自己並無簽字權為由加以拒絕。 日軍見狀便把他關進大牢,並威脅要處死他。後見他抵死不肯簽字,實在榨不出什麼也只好予以釋放。 之後何成浚還去過東北,勸說張學良接受“改旗易幟”主張。張大少帥的主意那是一日三變,而老蔣對“易幟”這檔子事又急不可耐,他只好在南京和瀋陽兩邊不停地跑來跑去,累得夠嗆。 所以,說他是個“死跑龍套”的一點也不過分。 講到這裡,你一定會以為何某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務員,或小參謀之類的角色。 錯。 何成浚的資歷,說出來怎一個“老”字了得。 他是老同盟會員,辛亥革命的時候就跟着黃興鬧騰了,並且長期擔任湖北省省長,人稱“湖北王”。 何成浚還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正牌軍人。但在中原大戰前,他其實跟軍隊這個名詞沒什麼關係,甚至連一場小仗也沒單獨指揮過。 但是他有一個別人遠遠無法企及的才能。 為了不屈才,老蔣這次下定決定,不讓他再跑龍套了。 “跑龍套”拿掉,只留下了一個“死”字。 帶着那幫雜牌去跟西北軍打,還不就是一個死字。 所有人都會這麼認為,只有何先生一個人例外。 出發時,他身邊沒有一兵一卒。 到了平漢前線,才發現局勢比自己原來想像的還要糟糕。 前任河南省主席韓復榘由於擔心與西北軍接仗後,部下會思想不穩定,再倒戈到老主人那裡去,所以等不及與何成浚交接,就急急忙忙帶着部隊往山東去了,結果導致豫北門戶大開。 西北軍兵不血刃,就順利地拿下了鄭州、洛陽、開封等多個重鎮,接下來隨時可以越過許昌城,直搗何成浚的總指揮部。 何成浚手頭能用的就是各種各樣的雜牌。 這些雜牌都有各自的具體情況,但有一個特點是共同的:那就是他們既非老蔣的嫡系,也與何先生沒有任何的歷史淵源。 牌是不少,可是拿着這些牌在手上,誰的心裡都沒着落。因為保不准—— 保不准哪天他們就會跑到對方陣營里去,保不准哪天他們會不聽你的指揮和調遣,保不准哪天他們甚至會把你的腦袋也割下來送給敵人…… 誰都喜歡嫡系,不喜歡雜牌,不是沒道理的。 至少你得晚上睡個安穩覺啊。 最讓人尷尬的可能是主將還沒來,這幫小子已經跑了,讓你變成一個標準的光杆。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相反,得知主帥是何成浚,這些雜牌軍的頭領們個個歡喜雀躍,像過年一樣開心興奮。 不為什麼,就為何先生早已名聲在外。 何成浚,江湖人稱小孟嘗。 《水滸傳》裡面,但凡哪位好漢知道眼前這個黑大漢就是宋江,再牛的牛人都要倒頭便拜,呼為哥哥。 宋江的綽號叫做“急時雨”,意思是你有什麼急事,只要找到他,准幫你搞定。 出來混,這樣的人天生就是當大哥的料。 在花錢這方面,蔣介石堪稱大手筆,一出手從沒有百萬以下的。但老蔣這個人受儒家文化毒害太深,最講究禮數,而且個人性格內向,不愛說話,平時看上去非常嚴肅,別說雜牌軍的這些土匪頭子見了怕,就連他嫡系的黃埔學生跟他說話時都得規規矩矩。 可是何成浚不一樣,他有黃興一樣的資歷,老蔣一樣的手筆,宋江一樣的熱心,卻沒有這些人的霸氣和架子。加之他三教九流什麼都交,吃喝玩樂無一不會,使得社會上的朋友特別多。 某種程度上,他有些類似於文化界的胡適。 對於文化人來說,“我的朋友胡適之”是一句非常有面子的話。同樣,對雜牌軍來說,“我認識何雪公(何成浚字雪竹)”也相當於一塊金字招牌。 早在中原大戰前,何成浚在跑龍套之餘,就牛刀小試,干起了獵頭行當,而且只獵一種人才:雜牌部隊。 (80) 因為那幫小嘍羅公開放出話來:只要何雪公說一句話,我們就過來。 甚至有的說:我們只認何雪公。 雜牌歸雜牌,可也不是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朝廷有沒有誠心招撫,頒聖旨都沒用,人家只看防偽標誌,而這個標誌就是他何成浚何先生的一張臉,甚至是遞過來的一句話。 有位軍頭都已經過來了,聽說老蔣要召見他,感到聖心難測,也不知道此去究竟是福是禍,又不敢不去。 去之前,他提出一個唯一要求:我得先見見何雪公,那樣就算出事,我也甘心了。 正是見了何成浚,做鬼也幸福。 老蔣是靠槍桿子出來的,對軍隊最為敏感,你讓他辭職下野都沒問題,但要跟他搶槍桿子,那他非跟你急眼不可。 然而他從沒疑心過何成浚。 因為這個人從未練過兵,也從沒有屬於自己的部隊或地盤,甚至跟老蔣的那些嫡系正規部隊交往都不多。 民國時代,像何成浚這樣的軍人,非常少見。 有點資歷的誰不想着去占個山頭,拉幾桿槍,混個“司令”噹噹?哪怕是草頭的。 實在沒本事,投到老蔣門下,憑個老“士官系”的名頭,當個黃埔教官准沒問題,須知那也是當年比較流行和時髦的一件事。 可何成浚連黃埔的門也沒進去過。 一個辛亥年間就出道的老牌軍人,除了愛跟雜牌們廝混外,其它一無追求,這是一種什麼精神? 徹底的娛樂精神! 集結在平漢一線的這些雜牌部隊,本來都滿腹怨尤,情緒大得不得了。 作為雜牌,當然享受的都是雜牌待遇。平時沒好吃沒好喝,裝備待遇上遠遠不及老蔣的嫡系。 這也就罷了。反正當年投你,也就是為了在你老蔣的樹蔭上躲躲風雨,乘乘涼,有口飯吃就行了。沒指望你能把我們當親兒子看待。 沒想到啊沒想到,現在竟然把我們放到最險惡的地方來了,要讓我們啃最硬的骨頭。 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跑,卻從來沒讓馬兒吃過一根青草。你以為我們傻的。 大不了散逑。 一些人仗還沒打,就先腳踏兩頭船,一邊問老蔣催要軍餉,一邊背地裡給老閻和老馮寫信拋媚眼。 這裡面就有早些時候從西北軍投蔣的楊虎城。 老馮對背後拉人這一套素來不在行,屬於只會收錢不會花錢的兄弟,而且他現在也確實沒什麼錢。自己軍餉還得靠老閻接濟呢,哪有多餘銀子孝敬你們。 再者說,老馮雖然自己是個倒戈專家,但不等於他可以認同別人倒戈。事實上,終其一生,他對從西北軍中倒戈出去的人都可說是切齒痛恨。 ——一幫背叛師門的不肖子孫,從我門裡出去就別想再走着回來。 老閻倒沒老馮這麼一根筋,對老蔣的這些雜牌們“想過來”的願望也表示熱烈歡迎。但他卻有自己的命門。 那就是極其吝嗇小氣,撒點銀子似乎比割他肉還心疼。 對方送信的冒着風險跑過來,他充其量也就肯給人家報銷一點公共汽車票,連打的費都捨不得掏。就這,他還記掛着要把那報銷的車票錢給賺回來呢。 對信使的要求倒是特高:回去後務必做通你家主公的思想工作,最好是今晚就把部隊給我拉過來。 這人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敢情我都是吃你家飯長大的吧。 自然,回去後別說沒什麼好話了,不罵他老閻的十八代祖宗就算不錯了。 雜牌們正在騎虎難下的時候,突然聽說“小孟嘗”何成浚駕到,那真是有喜出天降的感覺。 拉着雙手我淚滿眶,親人啊,你終於來了。 何大人果然也不負重望。他一路北上,既沒帶槍,也沒帶炮,連援兵都沒帶一個。但是他從老蔣那裡給大家帶來了朝思暮想的東西。 (81) 見過各位老兄老弟後,這位三軍主帥絕口不提打仗的事,就連眼前嚴峻的戰場形勢似乎也跟他橫豎不搭界。 他要在西線生產快樂。 要銀子嗎?給! 老爺我兜里別的沒有,有的是銀票。 想升官嗎?給! 空白的委任狀一大打,想填什麼填什麼。 至於喝花酒,抽大煙,方城戰(打麻將),嘗名菜…… 那更是沒說的,不僅親自籌備,還親自參與,堅決把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貫徹到底。 對這些平日裡誰也不待見,飽受歧視和冷落的雜牌們來說,何大人簡直就是一個從天而降的活菩薩。 不管今後如何起起伏伏,經歷怎樣的升沉榮辱,這樣的幸福生活,他們這一輩子恐怕也難以忘懷。 可不,出來混,拼死拼活,還不就是圖的這個嗎? 民國的花邊新聞編得更離譜。報道說從武漢開往河南整整一列火車,裡面裝的全是漢口的風塵女,基本上把江城有點模樣兒的全給一網打盡了。這才有了“三千佳麗上前線”的說法。 誇張是誇張了點,不過西線主帥何成浚在這件事上確實是比較認真的。 他在前線設立了個俱樂部性質的“軍人之家”,凡團級以上軍官都可進去“樂呵樂呵”。裡面內容也相當精彩,什麼名廚大師、雲南煙土、青樓名妓,總之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應有盡有,想怎麼享受就怎麼享受。 按照一般看法,大敵當前,還敢歌舞昇平,準保被別人打得個稀里嘩啦,滿地找牙。 可是出乎絕大多數看客的意料。 不管其它戰場如何風聲鶴唳,平漢前線就是固若金湯。 在這其中,何成浚本人沒花什麼大力,更沒出什麼奇謀,連兵都沒怎麼帶過。說他是軍事主帥,不如說是後勤部長兼招待所所長更貼切。 反正就是打仗的事他不管。 他不着急,自然有人替他着急。這就是那些過着幸福生活的雜牌軍頭們。 原先誰贏誰輸,其實都無所謂,無非是名義上換個老大而已。現在不同了,要是讓西北軍打過來,眼前的種種“幸福”轉眼間就會化為烏有。 那樣別說對不住人家何大人,首先就對不起自個。 拼了,豁出去也得把幸福保住。 西北軍雖然兇猛,但也怕不要命的。雜牌們這麼咬牙切齒地一發狠,還真把他們給嚇住了。 反正當時的主戰場也不在平漢一線,雙方就都這麼僵在那裡。 這件事表明,群眾不是沒能耐,關鍵還是他的積極性有沒有真正發揮出來。 何成浚何大人性格還很豁達。既然大家都沒仗可打。那好,來來來,到我們這邊來,只要大小是個官,吃喝嫖賭抽,我這裡都管個夠。 西北軍都窮慣了的,平時連喝口粥都難,哪裡吃得消這種糖衣炮彈的腐蝕,再說對方還有言在先:不談立場,不談倒戈,更不談打仗,兄弟們在一起,沒別的,就是圖一個開心。 開心完了,想回去就回去,什麼時候又想來玩了還照來,門票全免。臨走時,考慮大家都不容易,還每人發一疊袁大頭帶走。 這種好事誰不干?誰不干就是腦子被槍打了。 (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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