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四)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10年01月08日21:43:5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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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四)
作者:關河五十州 我們先來看看第一階段的上場陣容吧。 日方教練員:海軍少將鹽澤。 隊員:日本海軍陸戰隊近2千人和日僑武裝4千多人。 用海軍陸戰隊那是沒辦法,這是陸戰,不是海戰,艦艇航母就是再拉風,總也不能開到陸地上來打吧。 至於日僑武裝,你還真的不能太小看。因為裡面有好多是退伍兵,即所謂的“在鄉軍人”,是有一定戰鬥經驗的。後來日軍被列為第三等師團的特設師團(序列號100以後的)就是以這些“在鄉軍人”為基礎建立起來的。 魔獸裝備:英制維克斯坦克。 兵種配合:海陸空立體作戰(陸軍稍後參加)。 再來看中國隊。 教練員:比較多。 總教練是19路軍總指揮蔣光鼐和軍長蔡廷鍇(因蔣一直身體不好,軍事指揮主要由蔡負責)。 主教練是駐上海閘北的第78師師長區壽年(如果告訴你他是前國門區楚良的爺爺,你可能更有印象)。 執行教練是第156旅旅長翁照垣。 隊員:156旅(翁照垣旅)官兵,約5千多人。 關於19路軍的總體情況,要略為提一下。 一般地方部隊的武器都很寒磣,屬於窮人部隊。19路軍也一樣,官兵所配槍支多數為廣東造的七九式步槍(那時的廣東貨可並不時髦,屬於准淘汰產品),每支步槍配一百多發子彈,沒有什麼重武器,只有一些漢陽造的輕機槍。 武器雖差,但這支部隊的戰鬥力卻很強。甚至可以說,在當時的中國地方軍隊中,第19路軍是最強的——至少是之一。 第一次北伐戰爭期間,被稱為“鐵軍”的第四軍幾乎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曾任獨立團團長的葉挺更是大大有名(這個鐵軍情結後來還被他延續到了新四軍身上),而19路軍的前身就是當年的第四軍第10師。 除了有“鐵軍”傳統,富有實戰經驗的老兵居多外,還因為他們來自於同一個地方,很多人甚至都是一個縣裡出來的。比如19路軍中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和籍團 (第60師119旅357團),這個團里的人都來自於廣東山區一個叫和平縣的地方,好多人還沾親帶故,私下裡都叔伯兒侄的互相稱呼着。 親戚團、鄉里團的一個好處,就是斬斷骨頭連着筋,戰場上自己一方傷了誰都要急眼,所以打起仗來特別不要命,這和曾剃頭的湘軍其實是一個道理。 19路軍開始其實只是兩個師:蔣光鼐和蔡廷鍇,一人帶一個。中原大戰時,這兩個裝備簡陋的步兵師卻充分表現出了“鐵軍”的水準,不僅抄了桂張軍後路,幫困守湖南的何應欽解了圍,還在中原戰場上第一個攻克濟南,為蔣軍在津浦線上奠定勝局立下過首功。 那會兒,他們稱得上是老蔣的非嫡系的“嫡系”部隊。中原大戰一結束,後者就論功行賞,把這兩個師正式擴編成了現在的19路軍。 但雙方的蜜月生活也就到此為止了,因為陳銘樞的關係。 (181) 19路軍,明里掌軍的是蔣蔡二人,真正的幕後老法師卻是這位陳銘樞,其時任國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長兼京滬衛戍司令。 概而言之,陳銘樞是一個很有水平的人。 當年的第四軍第10師師長,就是陳銘樞,而蔣光鼐和蔡廷鍇,一個副師長,一個團長,都是他的部下。 能文能武,軍政兩棲,既善抓軍隊又會搞政治,能力那是沒得說,可惜時運弄人,臨到最後卻被老蔣趕得到處跑。 其實他原先是想一心跟着老蔣干的,也正為這個原因,19路軍在中原大戰中才分外賣力。 老蔣被迫辭職下野後,陳銘樞以為老蔣真的下去上不來了,就準備換個門庭,轉投孫科這個新老大。 孫科來得正好,自己手上缺的就是槍桿子,立即對陳銘樞和他實際掌控的19路軍感起了興趣——要不是有這層關係,19路軍就是再能打,也輪不到他們這樣的地方部隊跑到首都附近來值勤。 不幸的是孫老大委實不太濟事,沒幹幾天就跑路了。等到老蔣上台重執權柄,陳銘樞傻了眼。 老蔣不認他這個自己人了。 對於禮義廉恥、忠孝仁義這套封建糟粕,老蔣其實是很當回事的。 忠臣不事二主。你既然又選擇跟了孫科,還跑回來找我做什麼。 19路軍從此也跟老蔣面和心不和,後來索性反了他娘的。當然這是後話。 話歸正題,我們還是來說一說19路軍在上海的布防吧。 19路軍下轄共有三個師,其中第60師(沈光漢師)駐蘇州,第61師(毛維壽師)駐南京,第78師(區壽年師)駐上海。 區壽年師下面又有兩個旅,除了前面介紹過的156旅(翁照垣旅)外,還有一個第155旅(黃固旅)。 之所以翁照垣旅會在第一階段作戰中成為主角,是因為作為主戰場的閘北一帶本身就是該部防區所在地。黃旅負責駐防南市各重要工廠,不在閘北,所以沒輪到上陣。 魔獸裝備:暫時保密。 兵種配合:有陸軍航空兵,稍晚後亮相,但只打了一次。海軍空缺。 下面我們就要說到雙方隊員爭奪的場地了——閘北華界。 上海灘這個地方,聽起來繁華,但實際上貧富差距很大。簡單點說,就是公共租界最富,華界最窮。 可人窮並不代表骨頭軟。當年霍元甲在這裡辦了精武體操會(也就是那個盡人皆知的精武門),日本浪人要來這裡砸場子,結果被霍大爺幾招“迷蹤拳”,打得連回家的路都不認得了。 自從19路軍駐紮這裡後,不僅繼承了霍大俠的優良傳統,還帶來了佛山黃飛鴻的無影腳功夫,對日本人的肆意挑釁毫不退讓。 他們跟先前的東北軍完全不同。畢竟是北伐軍策略地過來的“鐵軍”,軍人榮譽感極強。雖然官兵也有三個月沒領到工資了,但一點沒影響大傢伙的情緒,從上到下,你聞不到一絲一毫“絕對不抵抗”的氣味兒。 正因如此,19路軍成了日本人在上海的眼中釘,曾多次要求中國方面予以撤換。 當時曾有人擔心,隨着形勢漸趨緊張,僅一街之隔的中日兩軍可能會發生衝突乃至戰爭,所以建議制訂相應作戰計劃。 19路軍軍長蔡廷鍇當即答覆:我們不需要制訂什麼作戰計劃,只要決心站在哪裡死在哪裡就可以了。 但事實上,這只是一個針對外界的障眼法,因為蔡廷鍇並非一介莽夫,他是有所準備的。 (182) 最早準備的是武器。 跟裝備精良的日本海軍陸戰隊相比,19路軍的戰鬥意志沒有問題,關鍵還在於武器太差了,正所謂軟件不軟,硬件不硬。 改善武器裝備成了當務之急。 先向政府伸手,要求調撥。 可那時候的行政院長孫科自個都快急得要砸鍋賣鐵,毀家紓難了,哪有閒心和余錢來理這個碴,所以報告打上去,連個響聲也沒聽見。 無奈之下,只好自己想辦法。好在大上海的洋行多,只要你給錢,總有辦法給你弄來武器。 又通過一番求爹爹告奶奶的痛苦經歷,19路軍終於籌到一筆錢,從外國洋行那裡弄到了一批新式的武器彈藥。 後來在巷戰中發揮巨大作用的捷克式輕機槍以及迫擊炮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採購的。 那個軍事作戰計劃,其實早在1931年10月,也就是19路軍剛剛抵達上海閘北時就已經制定好了。 全稱叫《淞滬防衛計劃草案》。 “一二八”會戰前,19路軍參謀處又據此制定了第一個作戰命令,由蔡軍長親自簽發,下達78師各處。 命令上明確要求,一旦日軍發動正式進攻,凡78師官兵必須就地堅決抵抗。 蔡廷鍇同時交代師長區壽年,預先為每個官兵準備一星期乾糧,隨身攜帶,以免到時接濟不上,對作戰造成不利影響。 馬玉山路事件發生後的第五天,19路軍在龍華警備司令部召開營以上軍官緊急會議。 會上,蔣蔡二人帶頭盟誓:“成敗何足計,生死何足論,守土禦侮,決一死戰。” 可以說,在“一二八”會戰爆發前,19路軍已做好充分準備,從最高長官開始就抱定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 在下達向上海閘北進攻的命令以後,擔任日軍最高指揮官的鹽澤少將信心滿滿:我們海軍要想拿下閘北,四個小時就夠了。 四個小時後,19路軍將會被趕到上海郊區的真如車站以西。 考慮到關東軍打北大營也只用了一個晚上,鹽澤有充足的理由認為自己不是在吹牛。 不過吹不吹牛那還得用事實說話。 事實就是,這四個小時很快就在鹽澤手上花光了,而目標還遠得很。 應該說一開始,老天還不是全不給面子的。 對於軍政部長何應欽要求把156旅(翁照垣旅)防區移交給憲兵團的命令,19路軍其實自上而下根本就沒想通過。 上海市民也不願意19路軍撤。好不容易盼來個大俠,你們一走,誰給我們做主? 但軍令如山,不執行不行,為了對市民和官兵都有個交待,蔣光鼐與蔡廷鍇商定,萬一當晚日軍來犯就抵抗,如果情況未變,則第二天交防。 156旅(翁照垣旅)暫時退出前沿,由淞滬警備司令部派出的警察代替執勤, 實際上,他們並沒有離開,而是掩蔽在近處警戒。 軍警一家親,上海的警察和19路軍一向配合默契。 除了共同的抗日愛國情結外,還因為這支警察部隊的領導——淞滬警備司令戴戟本身就是從19路軍里出來的。 原本就是自己人,還分什麼彼此。 戴司令的一句名言就是:“國難當頭,婦女猶戴戟操矛,況男兒乎。” “一二八”會戰打響後,他不僅帶着手下的警察弟兄協助防守,還包辦了後方的物資供養、抓潛伏敵特等一應雜活。 幫着站個崗,放個哨,那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警察們二話不說,甚條件也不講,立馬精神抖擻地上了崗。 所以一開始,日軍碰上的不是19路軍,而是警察。 起先,鹽澤是這樣編織他的偷襲計劃的:日僑武裝隊穿着便衣在前,海軍陸戰隊跟着坦克車在後,從天通庵車站出發,分五路出擊,最後達到把19路軍趕出閘北,占領淞滬鐵路,並擴大日本在上海的實際控制範圍的目的。 服了這個鹽澤,他大概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和北大營的東北軍打交道了。本來陸戰隊的人也沒多到哪去,還分五路,腦子秀逗了? 再說,有形似巨型甲殼蟲的坦克夾在隊伍裡面,酷是很酷,可分明是一副邀人參觀的模樣,哪裡是什麼偷襲。 日僑裝上海市民倒是裝得很像,可是演技再好,還是被身後的“大甲蟲”給出賣了。 中國警察馬上就識破了他們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這些警察雖然隨身只帶了手槍,可沒一個怯場的。 已經被你們害死了一個弟兄,到現在仇還沒報呢。這回來得正好,打這些狗娘養的。 立即開槍,不僅把這些鬼鬼祟祟的“准日軍”給揍得哭爹喊娘,還打死打傷了包括一個少尉在內的多名正規日軍。 坦克車後面的鬼子們,出來吧,再裝也沒用了。 警察很英勇,但他們平時的用途畢竟只是維持維持城市秩序,用來打正規戰就太勉強了,而且手上也沒什麼象樣的武器,子彈又少,所以只能且戰且退。 很不錯嘛。都能打退警察了。鹽澤君,你該笑一笑了。 因為再不笑,下面就沒機會了。 聽到槍聲,19路軍翁照垣旅上來了。 (183) 在未得到指揮部明確指示之前,翁照垣便來了個先斬後奏,命令所部立即進行反擊。 這個決定非常關鍵。 如果不是翁照垣在閘北第一個挺身而出,我們後來所能看到的,也許將是另外一個局面。 就個性而言,翁照垣本來就不是一個怕惹事的人,甚至可以說很有些冒險精神。這個日本士官學校的畢業生,後來不知怎麼,忽然想起要到法國去學開飛機。 但是飛機畢竟不是汽車,飛行執照也不同於汽車執照,其間的難度是可想而知的。更何況,當時的飛機還是個新生事物,無論是駕駛技術還是飛機本身的性能,都 算不上成熟,報刊上經常有開着開着就起火燃燒乃至墜毀的新聞報道出來。別說中國人,就土生土長的法國人,也沒幾個敢染指這種高難技術的。 “飛機發燒友”翁照垣不但有這個膽量,還做得相當出色,到後來,連教官都放心讓他一個人駕駛飛機去了。 要問飛行員最怕什麼,無疑就是飛着飛着,機身出機械故障了。 因為那是在空中,不是在地面,沒法立即搶修。這種情況下,什麼資深、技術都沒用,要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唯一的選擇就是立即跳傘。 至於飛機,那就沒法再管了,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吧。 很不幸,翁兄也遇到了這類倒霉事。 他也想跳傘,可是發現不能跳。因為飛機下面有民宅,他這麼縱身一跳不要緊,失去控制的飛機可就只能往法國老百姓的房子裡面鑽了。 當然了,如果真的跳了傘,也沒有人能夠站出來指責他——飛機眼看就要完蛋,飛行員當然不能跟着一起去陪葬,這是常理常規,任何人都會這麼做。 千鈞一髮之際,翁照垣做出了一個跟“任何人”都不一樣的選擇:冒險迫降。 幸運的是,老天照顧勇士和義人。飛機迫降成功了。 得知這一消息,法國人淚飛頓作傾盆雨。感動啊。 他們把翁照垣稱作為“一個勇敢的中國人”。 說是說的翁照垣,其實我們所有中國人的臉上都有光。這就好比現在某遊客跑到人家那裡朝大街上吐口啖,罰的雖是他,一家子人卻都得跟着蒙羞一樣。 做事如此,說話也很剛直,這翁照垣似乎從來就沒想過要給自己的嘴巴上安個閘。 對東北軍,他不是有一點點看法,那是相當有看法。 你有槍在手裡,為什麼不打?那樣就算敗了,也不失軍人本色! 他對少帥也直言不諱:“張學良不是有一個有堅強卓越修養的軍人。” 評價就一句話:這哥們不過一少爺而已。 可想而知,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面對日軍挑釁而不予以還擊呢。 此時,蔡廷鍇軍長正在朋友家作客。 在接到日軍已發動進攻的電話後,他並未感到吃驚,而是很從容地回答:按計划行事。 然後他放下電話,跟着朋友上樓,隔着窗戶看到,閘北方向果然不斷有一道道密集的槍火划過天空。 下樓。 總指揮蔣光鼐、警備司令戴戟已在樓下等候。 三人連車都不要,攜手步行前往設在真如車站的臨時總指揮部。 就好象一次飯後悠然的散步。 (184) 一千多年前,相鄰的地方。 負責坐鎮南京(建康)的謝安正在家裡和賓客下棋。他的侄子、淝水之戰總指揮謝玄派人送來一封信,謝安看了看,默不作聲,隨手往旁邊一放,繼續下棋。 所有的客人,下棋的,觀戰的,都坐不住了。大家本來就很納悶,眼看前秦大兵壓境,已經火燒眉毛了,謝老怎麼還有閒心讓人陪他下棋。要知道,兄弟們的腦袋可都拴一塊,掛在這裡呢。 很多人在心裡嘀咕,這信可能不是什麼好信,沒準是前方吃了敗仗,否則還不早宣布消息了。 受不了,心都要從喉嚨口蹦出來了。 有人忍不住了,終於小心翼翼地問到了信的內容。 沒事,說吧,我們還……挺得住。 謝安頭也未抬,隨口答道:“信上說,小孩子們在前線打贏了。”(“小兒輩大破賊”) 在確證這一消息後,眾人瘋狂了——除了謝安本人。 這位東晉第一人、神仙一樣的人物照樣神色不變,棋照下,茶照喝(舞是後來慶功時跳的),眼神中只有一如既往的從容和淡定。 所謂“意色舉止,不異於常”。 泰山崩於前而臉不變色,真名將良相之風也。 時人有言:安石(謝安字安石)不出,如蒼生何! 信哉斯言。 “一支部隊也是有氣質和性格的,而這種氣質和性格是和首任的軍事主管有關,他的性格強悍,這支部隊就強悍,就嗷嗷叫,部隊就有了靈魂。” ——《亮劍》 因為一切早已瞭然於胸。 因為一切早已準備就緒。 因為一切早已置之度外。 從19路軍的主帥悠然走向臨時指揮部開始,這場戰鬥的氣勢就確定下來。 剛剛才有了點感覺的日軍有麻煩了,在遭到19路軍的強力殂擊後,幾乎寸步難行。 儘管如此,戰鬥依然是相當艱難和殘酷的。 由於是城市巷戰,人多了也沒用,只能一個團一個營地上來防守,有時人數還沒有正面進攻的日軍多。 令人驚喜的是,戰鬥剛剛打響,19路軍旁邊就多出了一支援軍。 何應欽何部長不是讓直屬憲兵團來和19路軍換防嗎? 憲兵團早就到了,本來和19路軍說好第二天換防的,現在一看,怎麼着,日本鬼子還真摸過來了,那還等什麼,跟着19路軍一起打吧。 警察管的是城市秩序,憲兵管的是軍隊秩序,雖然看上去好象差不多,可憲兵的戰鬥力明顯要強。 19路軍156旅第6團處於閘北最前沿。為確保該團防線,旅長翁照垣親臨一線進行指揮。 日本海軍陸戰隊並非弱旅,一般而言,陸戰隊員的軍事素質甚至還要好過普通的野戰步兵。 他們槍法准,打起仗來也很兇狠。 更重要的是,還有一個強力裝備進行掩護,那就是坦克車。 這種坦克車是日本從英國進口的,型號為維克斯M-25輪式坦克。外表看起來跟個大甲蟲差不多,其頂部裝有圓形炮塔,有兩挺重機槍可迴旋掃射。 尖端武器來了。 此前,19路軍經歷的主要是北伐和中原大戰這些國內戰爭。坦克這種東東,很多人看都沒看見過(稱之為“鐵牛”),更不用說知道怎麼防禦了。 所以一開始吃了很多虧。 戰鬥打響後沒多長時間,第6團就傷亡了三分之一,差不多都是拜這種巨型昆蟲所賜。 (185) 一些陣地落入敵手,其中就包括天通庵車站。 我曾經去過上海多次,但從未見到過這個集厚重歷史於一身的老車站。後來查資料,才知道早已拆除。 天通庵車站,是當年淞滬鐵路伸進上海市內的一個重要站點。 那段城內鐵路曾有“弄堂鐵路”之稱,現在則已被下面的地鐵3號站代替了。 如果照這種趨勢發展下去,鹽澤應該還有機會笑一笑。可惜19路軍事先打造的防線還是讓日軍露出了破綻。 早在戰前,負責設置防禦的78師師長區壽年就做出了一個判斷,那就是一旦開戰,淞滬鐵路(即吳淞鐵路)在市內的兩個重要站點:上海北站和天通庵站將是雙方爭奪的焦點。 上海北站是這條鐵路線的起點站,天通庵站則是該鐵路的第二站,而要奪取上海北站,就必定要穿過包括寶山路在內的五條馬路。 做出正確的判斷之後,行動就比較簡單了—— 翁照垣旅在這五條馬路的路口都部署了重兵,同時拉上鐵絲網,設置街壘。 那街壘都是用沙袋裡三層,外三層堆出來的,堅固得很,絕非一般“樓脆脆”能比。 可千萬不要小看它們。在巴黎公社的最後時刻,公社戰士就全靠這些東東跟十幾萬正規軍鬥了一個多月。 所以謝安下棋其實是很定心的,因為他知道,前方該安排的都安排了。 所以19路軍的兩個總教頭也是很坦然的,因為他們明白,只要一切照計划行事,就沒什麼可怕的。 有區教頭這樣的爺爺在,再沒天賦的孫子也能被培養成萬夫莫開的國門。 當眾耍了一通威風后,不可一世的坦克車終於在街壘面前露了怯。 在工事後面的中國守軍暫時退卻後,坦克卻沒法開過去。 原因在於這是輪式坦克車,下面不是履帶,而是輪子。遇到障礙物,就得停下來,讓後面的陸戰隊員們幫它搬東西。 要想把如此堅固的街壘徹底清除掉,可不是幾分鐘就能完成的事。看搬東西的在那裡忙乎着,坦克車就只好在一邊無所事事地乾等。 戰機稍縱即逝,勝利的天平很快倒向了另一邊。 趁此機會,19路軍不僅獲得了重組隊伍的時間,還就此看出了坦克車的弱點所在。 輪子就是它的弱點。 中國軍隊雖然第一次看見坦克車,但汽車還是見過的。打有輪子的坦克車,方法應該跟打汽車一樣。 翁照垣把一些身手敏捷的廣仔挑出來,組成了敢死隊,埋伏在馬路兩旁的商店內。 日軍打得興起,絲毫沒有察覺這些變化,而是繼續向前隆隆推進。 商店,過了。子彈,來了。 坦克車一開過去,藏在商店內的敢死隊突然殺出,一下子截斷了步兵和坦克車的聯繫。 說實在的,人呆在坦克內並不好受。有座鋼板罩在外面固然是覺得安全了,可視野小了,周圍的情況很難看得清楚。 坦克車開着開着,忽然發覺不對勁,怎麼只有前面打槍扔手榴彈,後面聽不到動靜? 往後一看,不得了,跟屁蟲們已經被槍彈隔開了,想跟也跟不上來。 這還了得。趕緊往後轉,要去幫兄弟們一把。 可是上海的路面實在太窄了(現在很多街道似乎也是如此),“砰”地一聲就和旁邊的坦克撞在了一起。 這下好,大家卡成一堆,都走不了了。 交通事故出的實在不是時候。因為中國警察不但不會幫着指揮交通,還要痛打落水狗。 打坦克車的辦法很簡單,就是可着勁炸它的輪子。 七八顆手榴彈一捆,紮成集束狀,然後扔到坦克下面去。 只聽轟的一聲,成了。 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坦克車一動不動地癱在那裡,雖然炮塔上的機槍還可以掃射,但車身已經不能動了,實際成了一殘疾人。 19路軍再也不怵坦克車了。 手裡有什麼就都往車上招呼吧。 遇到槍林彈雨,車子外面的日本兵還可以趴下身子躲避,動彈不得的坦克車就只好站着硬挨了。 漸漸地,中國兵發現不光輪子可以炸,就連坦克的車身也不是什麼金剛不壞之體。 如果運氣好,位置準的話,用捷克式機槍照樣能在車上鑽個窟窿。 按理,坦克車皮要是厚一點,除非專業的穿甲彈,一般子彈是比較難打穿的。 問題是這種英制坦克的皮不僅不厚,還很薄。 (186) 薄到什麼程度? 鐵甲厚度不超過6毫米。 你還不能怪英國佬偷工減料。人家這種坦克車本來就是用來在城市裡搞搞巡邏,防防暴亂的,給警察用正好,要是拿到正規戰場上來,不歇菜才怪。 可能是當初大鼻子洋人做廣告時隨意擴大了效用範圍,這才讓小日本花了大錢,遭了大罪,吃了大虧。 如此說來,違規廣告真是要不得啊。 就算最次的步槍,也不是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坦克車是打不進去,但打在上面的子彈卻可以反彈。 有的日軍陸戰隊員倒是跟上來了,擠在坦克車旁邊或後面還以為很安全,壓根沒想到從車體上反彈出來的子彈也會傷到自己。 威力比直射過來的子彈還要大,防不勝防啊。 兩個多小時以後,坦克再也撐不住了。 在車裡坐鎮指揮的一名少佐中彈負傷,其他隊員也是死的死,傷的傷,哀嚎聲一片。 這次它不光不能掩護別人,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了。 日軍只好棄卒保車,扔下不能動的,能動的就拖着拽着,趕緊後撤。 雙方形成了對峙。 見正面無法取得突破,日軍決定沿鐵路進行側面迂迴攻擊。 但是這次他們遭遇到了另一個惡夢。 中國的鐵甲列車上陣了。 這就是我要說的秘密,也就是我們自己擁有的魔獸裝備。 鐵甲列車事實上在北伐戰爭時期就有了,只是知道的人不是很多。當年馮玉祥裝病逃離編遣會議,坐的就是這種罐頭車。 它的樣子跟英制維克斯坦克還有一點像,也是在中間一節車廂上面,放一個圓筒型炮塔,裡面既能打槍也能放炮。 閘北一共停着兩列這樣的鐵甲列車,都在上海北站。戰爭打響後,這兩個鐵傢伙就從車站開了出來,對鐵路進行巡邏。 負責迂迴的日軍正好撞上了槍口。那就對不起了,機槍一陣猛掃,把這伙鬼子打了個稀里嘩啦。 鐵甲列車不像坦克,不能到處亂跑,以前的任務就是在鐵路上巡個邏,或者給老蔣老馮這些要人做做專列,從沒指望能創造什麼大戰績。 沒有想到一出手就這麼露臉。 鐵甲車上的兄弟們來勁了。近的打沒了,那我就打遠的。 鐵甲列車比普通坦克具有優勢的地方,就是面積大。車廂里不僅能放機槍,安置個迫擊炮甚至口徑小一點的野戰炮都沒問題。 於是,躲在陣地後面不動的日軍也嘗到了炮彈的滋味。 這下輪到他們東躲西藏了。不僅幾個陣地都挨了炸,就連海軍陸戰隊的虹口司令部也未能倖免,幾個炮彈過去,一下炸翻了十幾個人。 天亮了。 鹽澤四小時占領上海的動人預言宣告破產,轉眼間成了大笑話。 這位海軍少將想不通的是,怎麼到了自己這裡,支那人就這麼玩命。 讓飛機來助陣吧。 就在昨晚發動進攻之前,航母上的飛行員們還曾向他請戰,那時他覺得非常可笑。 海軍陸戰隊四小時能解決的事情,還用得着你們空軍來幫忙嗎?快回去睡覺吧,等你們一覺醒來,只管聽好消息就行了。 現在好消息是聽不到了,祈求他們創造奇蹟倒更為現實。 此時,“能登呂號”航空母艦就停泊在黃浦江上,艦上共有水上飛機6架(有說是8架)。 鹽澤一聲令下,轟炸機呼嘯而出,直飛閘北上空。 淞滬鐵路上的鐵甲列車見勢不好,趕緊往回開,但仍然遲了一步,被轟炸機當場炸壞一架。 沒辦法,19路軍沒有什麼有效的防空武器,而飛機正是機動性不強的鐵甲列車的最大剋星。 但日機在轟炸19路軍工事時,運氣就沒這麼好了。 (187) 主要是這些壁壘工事目標不大,又大多與日軍陣地相隔不遠,稍不小心,就可能誤炸到自己人。 飛行員毫無辦法,可是又在司令官那裡吹了牛,不好再把炸彈原封不動地帶回去,就閉着眼睛往閘北居民區一丟了事。 雖然軍事設施未有損失,但老百姓的房子因此倒了大霉不說,還導致當時中國最大的出版社——商務印書館被炸,其附屬的東方圖書館遭毀,館內珍藏的宋元版書籍10多萬冊盡數焚滅,堪稱故國文化之一大浩劫。 經過這輪轟炸,在後方指揮的蔡廷鍇等人都認為,日軍肯定還要再發起一次攻擊,遂告知一線的翁照恆做好迎敵準備。 翁照恆當年是日本士官學校術科第一名,又在法國學過開飛機,對日軍的這種地空配合的典型戰法當然並不陌生。他立即做出相應調整,把後備部隊前移,以增強防守力量。 果不其然,在飛機扔完炸彈後,鹽澤很快部署了第二輪進攻。 應該說,鹽澤這個人還是有點腦子的,少將也沒白當。他在第一輪進攻中發現了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原來在城市巷戰中,占領制高點也很重要。 所以這次一上來,日軍就沒再傻乎乎地往19路軍的工事硬闖,而是先找好附近的樓房,爬上去,對着中國守軍的工事,從上往下打。 遭此暗算,19路軍損失較大,一些陣地開始失守。 翁照恆果斷命令正面部隊退卻。 但這只是一個誘敵深入的陷阱。 暗地裡,他組織了敢死隊,沿兩旁屋頂前行,對進攻日軍形成了一個包圍的態勢。 迂迴包圍本來是日軍最擅長的一個打法,當他們察覺19路軍也來這一手時,一下子慌亂起來,自覺自愿地就從陣地上退了出去。 29日下午,蔡廷鍇下令周邊的60師和61師向上海附近靠攏。 在已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猶如霍大俠靈魂附體的翁照恆旅越戰越勇,向對手發動全線反擊,將五路日軍齊刷刷地趕回了虹口附近。 一直在19路軍後面吶喊助威,端茶送水的上海人激動不已,當即集體捐款,向作戰最勇的第6團士兵每人贈送了一套黃呢軍服。 國之衛士,你們辛苦了! 經過20個小時的巷戰,志大才疏的鹽澤同學終於交出了一份白卷:不僅沒啃得動19路軍陣地,連最初得手的天通庵車站也丟了。 跟着他幹的弟兄也沒少受累。僅僅一天,傷亡就達800多人,等於參戰日軍總數的四分之一沒了,剩下的也都狼狽不堪,前晚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仗打到這份上,吹過老牛的鹽澤臉皮再厚,也覺得非常尷尬,一時間進退兩難。幸好這時候,英美站出來居中調停,便趕緊做了個順水人情,同意從29日晚上開始,雙方停戰3天。 中日交火,公共租界區的英美各國的領事館也好受不了。 上海不是東三省。後者天高皇帝遠,英美老外也沒打算在那裡開公司搞投資,所以可以棄之不管。但上海不同,罈罈罐罐可都在這裡。兩邊打來打去,子彈又不長眼,一不小心就可能飛到自己身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所以這次他們用不着誰請,心急火燎地就趕過來了。 當着日本人的面,英美都表了態。 英國:我不允許你以後再拿公共租界做打仗的基地,萬一中國人的槍炮追過來,大家都得跟着遭殃。 美國:過火了過火了啊,中國政府不是已經答應那些條件了嗎,就算他得罪過你,你也就得饒人處且饒人,見好就收吧。 為了不殃及自己,英國建議中日軍隊同時從交戰地區撤退,然後由中立國軍隊進駐,阻止雙方發生接觸。 鹽澤場上吃了虧,場下卻還死要面子,硬是擺出一副高傲的樣子,對英國人的熱情不理不踩。 你一說退我就退,那我算什麼啊? 第一次調停失敗。 海軍在上海灘做冒險家,日本政府這時候又在幹些什麼呢? (188) 首先我們得承認,犬養內閣本身是不想在歐美大佬雲集的上海灘玩火的。在中日雙方情緒對立時,首相犬養毅還特地讓駐華公使重光葵赴上海進行調解。 可惜這回犬老要力不從心了。 海軍正與陸軍爭風吃醋,巴不得自己也弄出一個“九一八”出來給天皇看看。內閣和首相算老幾?根本就不聽你的。 犬養毅沒法子,只好去找天皇匯報,希望這位全日本的偶像能對海軍施加影響。 但“九一八”之後,裕仁天皇對他的“皇軍”(包括海軍)必定能戰勝支那軍早已不擔心了,所以對犬老的意見興趣不大,沒怎麼搭理。 另外據說這位天皇當時的心思也並不在國家大事上,卻在為他的偌大家業無人繼承而煩惱。 裕仁做夢都想抱個兒子回來。 偏偏他的老婆很不爭氣。一連生了四胎,都是招弟型的。 作為皇帝的裕仁從來沒設想過自己的下一代會是女皇,所以他很着急,整天思考的都是如何生兒子的事。 上海?就讓軍隊自己折騰去吧。 這麼折騰着,事情就弄大了。 照例,擦屁股的事,又是內閣來做。 29日當天,犬養內閣就“上海事件”發表聲明。 在這份聲明中,日本政府除把老調拿出來彈了一彈外,為證明自己有理,又把中國媒體對天皇“大不敬”問題重新拎出來抖摟了一下。 因為這一年年初,裕仁天皇在閱兵時,遭到過朝鮮人的剌殺(即東京櫻田門事件)。 說起來,這朝鮮人搞剌殺真是很有些天賦和水準的,就連大名鼎鼎的伊藤博文都是死在他們手上。 這次是扔炸彈,雖然沒炸到裕仁,但也使他受驚不小(不知道會不會影響生兒子)。 由於這消息很抓人眼球,因此中外報紙幾乎都予以了轉載,上海的《民國日報》也不例外。 登就登吧,誰也沒規定只能登好消息不能登壞消息。問題是這家報紙登完了消息,又在後面添了一句話。 就是這句話,把日本人給氣壞了—— 雖然沒打中(裕仁),不過也快了(“雖不中,不遠矣!”)。 這不分明是在詛咒我們天皇陛下嗎?! 站在公正角度,嚴格地說,這句話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厚道,所以引起了國際糾紛。 不過這件事其實早就解決了,在答覆“四項條件”之前,上海市政府已將《民國日報》社暫時封閉。 現在再拿它來說事,實在是沒話找話說。 從這份聲明上,中國政府也看出來了,日本方面並沒有罷兵的意思。 此時的南京國民政府,又開始進入蔣汪聯手時期。 一個突如其來的“九一八”,不僅坑了張少帥和東北軍,還連累了老蔣,使他像蹦極一樣,從權力和聲望的頂峰一下子直摔谷底。 那滋味,是個人都不好受。 仿佛是覺得欠了老蔣的情,所以一定要還,日本人又策動了“一二八”,使後者否極泰來,重新成為朝野關注和推崇的目標。 很多人都覺得,在被這東瀛小島國逼得四面楚歌,走投無路的多難之秋,朝中還是缺少不了一個強悍的軍人領袖。 新任行政院院長汪精衛也持這種見解。 其實,早在孫科還未辭職下台之前,老汪和老蔣就已經站到一塊來了,一起發表見解,一起指指點點,儼然又成了一對親密無間的革命戰友。 在嚴酷的現實面前,汪精衛不得不承認,老蔣離開自己沒有問題,自己離開老蔣卻萬萬不能。否則,再怎麼折騰,也不過是孫科第二。 上海劍撥弩張的形勢,使老蔣很快獲得了東山再起的機會。 (189) “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後,國民政府成立了應對中日局勢的軍事委員會,由蔣介石擔任委員長。 這本來是一個臨時軍事機構,後來卻因緣際會,逐漸發展成了國民政府的最高權力部門。 我們經常看到的場景就是:一聲“委員長到”,會議室立刻靜穆,所有軍政要人均齊刷刷挺身站立,做凜然肅然狀。 排場啊。 不過如果沒有日本的昭和軍閥們在旁邊推波助瀾,老蔣能不能完成這次漂亮的王者回歸,還真的不太好說。 范廚師說過,人不能夠第二次上當。同樣,老蔣這次也不樂意再掉進那個害人不淺的坑了。 誰要再說我抗日不積極,抽他。 主軍的老蔣從家鄉溪口發出通電,聲明抗日,算是給自己正了一回名。 與此相呼應,主政的“絕對抵抗派”汪精衛也發了一通大義凜然的講話,表示一定要與“暴日”死磕到底(“決非威武所能屈,決不以尺土寸地授人”)。 同時國民政府決定立刻遷都洛陽,全國劃分為四個防區和一個預備區,做出背水一戰的姿態。 當然,國聯那邊還是要催一催的:上海這邊又出事了,怎麼辦? 在這方面,急的不光是中國人,還有時刻擔心炮火會打到租界門口的英美各國。 在國聯專門為“一二八”事變召開的理事會上,英國代表拍着桌子大叫,說要是任遠東形勢這麼發展下去,國聯乾脆就別幹了,不如一邊歇着去,由我們英美來直接處理算了。 是啊,國聯究竟都在搗鼓些什麼呢,人中國代表施肇基可都辭職好兩月了。 施肇基的辭職,讓南京國民政府一下子陷入了人才恐慌。 王正廷、施肇基都是南方政府培養出來的外交人才,他們一走,這方面就沒人了。 但活還是要有人干,而且幹活的人還不能比上面這二位水平差。這就比較難辦了。像王正廷、施肇基這些人,都是外交界一等一的高手,一時半會到哪裡去找比他們還強的? 人,還是有的,只要換一換思路。 南方沒人了,那就到北方去找。 被逼得恨不能上房揭瓦的南京政府豁然開朗,想起早已倒台的北洋政府還有一些能人沒用。 第一個想起來的,自然是在巴黎和會上出盡風頭的顧維鈞。 趕快起用,先是出任外交部長,旋又入駐國聯調查團任中國顧問。 令人意外的是,最重要的國聯代表職位卻沒有留給他。 因為另一個人也許比他更合適。 顏惠慶,出生於上海虹口一個傳教士家庭,畢業於美國弗吉尼亞大學,是該校歷史上第一位獲得學士學位的外國留學生。 他以外交起家,最後曾一度做到北洋政府的國務總理兼外交總長,在個人履歷上可以說與外交奇才顧維鈞並駕齊驅。 在我看來,施肇基的中途退出算得上是中國在國際外交領域的一個重大損失(包括王正廷也是如此)。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臨危受命的北方外交奇才們不僅迅速填補了這一真空,而且隨着顏惠慶的到來,還將註定開創中國外交史上的另一段不朽傳奇。 (190) 因為這確實是一個不凡的人。 首先當然是在業務能力上無可挑剔。 與外語超爛的芳澤相比,顏惠慶的英語和法語都說得極溜,且所有發言稿都是自己構思,並親自用打字機打出來的(他的助手有福了)。 當然,這些顧維鈞、施肇基們也能做到。如果僅有這點本事,那就不叫顏惠慶了。 別忘了,他可在政府里混過,還做過一把手。 雖然時間很短,可你得知道那時候的北洋政府裡頭都是些什麼人,可以說一個比一個滑頭,一個比一個會混。 能有這樣的成就,可以算修煉得道了。 得道的前政府總理在當上國聯代表後,很快就顯示出了他與前任不一樣的地方。 在國聯打交道,除了公開場合能言會道外,私下拉關係也很重要。一般人就是弄個包廂,請請老大帝國的代表團成員或者國聯要員,這個叫做重點突破。還有財大氣粗的,索性把整個飯店都包下來,能請的一傢伙都請到,這個叫做全面撒網。 前者是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那些中小國家知道了沒準就要拆你的台,後者是花了大錢,其效果也可能就是收收名片,大家吃完了一抹嘴,第二天臉跟名字還是對不上號。 顏惠慶的做法與眾不同。 他做的比全面撒網還要過分。 請客,而且全部請。 人家一般只請代表團的首席代表,至多再拉一個副代表。 他是連秘書助手帶工作人員全發請柬,一個不拉。 當時的國聯在規模上雖然比不了現在的聯合國,但也有44個會員國(後來增加到63個)。我算了一下,扣除中日兩國(日本是對手,自動排除在外),以每個代表團至少6人計,也有250多人。另外國聯衙門裡還有一幫子。 把這麼多人請去飯店嘬一頓,我估計中國代表團就是把回國的路費都墊上也不夠。 可這只是你的想法,因為顏惠慶根本就沒打算請兄弟們上館子。別說館子,連街上的大排檔他都沒捨得。 中國代表團有自己從國內帶來的廚師,中飯晚飯都要做一桌工作餐。顏惠慶一想,反正桌子大(外國的餐桌比較大),六個人是吃,十幾個人也是吃,乾脆,別浪費了,把外國朋友都喊上吧。 其實,咱們也不要把各國代表團的同志們想得太庸俗了,人家也是在五湖四海混的,見過世面,什麼好東西沒吃過。再好的飯店,對於他們來說,跟赴個婚宴沒什麼區別,那菜都吃得沒味道了。 嘴裡太油腥了,得換換口味啊。 那就嘗嘗中國地道的家常菜吧。 提起故國國粹,別的不敢亂吹,就是這個做菜水平那確實是沒人能比的。粵系湘系淮揚系,你見過哪個國家的廚師傅能分出這麼多流派的。 跟咱們比,老外做出來的那也叫菜? 來賓來了一嘗,果然有滋味,有嚼頭,這次吃了下次還想吃。 中國菜,very good。 對於各國代表團和國聯的這些人來說,中國人把他們請到家裡來吃飯,這還是破天荒第一回,是把他們當朋友對待的表示,既親切又上檔次。 這一招就叫做拉近距離。 後來老美也學會了,用得最頻繁也最有效的是前任總統小布什,經常把人帶到他的那個什麼農場去吃飯。雖然吃得也並不咋樣,可去的人沒一個不引以為豪且沾沾自喜——總統家裡我都進去過,倍有面子! 吃飯的時候,顏惠慶也沒閒着。他問這問那,了解代表團和國聯的態度,順勢套出了很多正式場合或正常渠道下很難獲知的情報。 又交了朋友,又打聽了消息,這頓飯就算沒白請。 到日內瓦一個月,顏惠慶以每天請一個團的速度,把該請的都請到了,該混熟的都混熟了。 現在,他成了國聯和各國代表團(除日本以外)的新“老朋友”。 對於一般代表團不太重視的記者,顏惠慶也沒放過。這次他連工作餐也沒請,就是從代表團抽了兩個人(寫稿念稿他一人就能搞定,工作人員富裕),在駐地成立一個新聞處,通過新聞處給記者們主動爆料。 顏惠慶做過外交部長,他知道記者最需要什麼。 他們要寫稿子,所以要料。給料比請他們吃飯還靈。當然這些料都是有利於中國,幫中國人說話的。 這一年,顏惠慶55歲。 對於一個成熟的外交家來說,正是一個可以宏圖大展的黃金年齡。 一聽到“一二八”事變的消息,他立即要求國聯理事會將中日爭端問題提交大會討論。 (191) 之所以要求國聯大會討論,是因為顏惠慶發現,自己的前任曾經走進過一個似乎永遠也無法走出的死胡同。 這就是國聯的那條雷死人不償命的“一致通過”原則。 不管是援引國際盟約哪一條,也不管這一條對中國一方多麼有利,只要日本在其中投反對票,決議就無效! 要是把上海爭端再交由國聯理事會討論,結果可能一模一樣:其它國都要求日本撤兵,只有日本一國不答應。 跟沒說差不多。 必須要找到一個新的辦法,繞開這個迷宮。 黑暗中的顏惠慶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希望看到光明。 經過反覆的思考和利弊權衡,終於,他站了起來,拿起筆,在《國際盟約》的一則條款下方輕輕劃了一道線。 他堅信,這則條款將是幫助中國走出死胡同的金鑰匙。 “任何案件移送大會後,除相爭之各國外,大會報告書與行政院之報告具有同等效力。” ——摘自《國際盟約》第15條 要害就在於“除相爭之各國外”這七個字上面。 在這場爭端中,無論誰是誰非,中日都是“相爭國”,都要避嫌。中國將為此失去投票權,但日本也同樣。 後者正是顏惠慶想要的。 這就意味着,日本再也無法阻止國聯大會“報告書”的通過。按照顏惠慶的估計,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報告書”將會延續理事會的態度,要求雙方停戰。也就是說,日本即使在上海戰場上占有明顯優勢,在國聯大會的干涉下,它也不得不住手。 中國代表顏惠慶的提議,受到國聯理事會的重視,並進入正式的討論和審議過程。 與此同時,籌備多時的國聯調查團也已成立。 由於這支國聯調查團以英國委員維克特.李頓爵士為首,所以歷史上又稱為李頓調查團。 李頓調查團本擬直接前往東北,但“一二八”事變的爆發,使他們臨時把行程轉向了上海。 在上海,以停戰作為煙幕彈的日本正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風暴。 接到失利的報告後,軍令部很覺意外,同時也倍受打擊。 其時的軍令部長是博恭王。 必須注釋如下:“博恭”是名字,“王”跟“親王”類似,但是比親王要差,說明他是裕仁天皇的遠親,不是近親。 仗如果打贏了,博恭就有資本在天皇面前顯擺一下了—— 就算是遠親,咱也是實在親戚,同樣能像陸軍那樣,幫陛下您撐起一片天。 可是這仗偏偏打輸了,你說有多晦氣。 都是這個鹽澤無能,撤了他,換一個更好的。 在陸相荒木貞夫召集海陸軍頭領開會時,博恭表示他將往上海方面派出一個新的中將指揮官,並由這位指揮官率領由三艘巡洋艦組成的第3艦隊赴滬增援。 荒木滿意地點點頭,又轉過頭看着參謀總長,問他那裡可以出多少人。 這時候的參謀本部的頭頭已經換了,不再是那個金谷范三大將了。 因為金谷參謀長被認為在對華作戰上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特別是在關東軍進攻東北的整個過程中沒有“雄圖大略”,不僅幫不上忙,還拖了後腿,所以早已於去年年底被撤換了。 現在的參謀總長是載仁親王。與博恭比起來,載仁的身份和地位就要顯赫多了,不僅是親王,還是裕仁天皇的親弟弟——你沒見名字後面也拖着一個“仁”嗎。 不過既然是甜水裡泡大的,一般來說都有利有弊,比如這個載仁親王,就基本上屬於沒什麼上進心的,平時熱衷於寫個字、描幅畫什麼的,業務活基本上都扔給了次長等手下人。 見陸相問起,載仁倒也落落大方,很有點他老哥裕仁天皇的風度,沒再翻先前海軍在東北不搭理陸軍的陳年老帳,一口答應可以派兵,而且派好兵——第9師團(金澤師團)和混成第24旅團(久留米混成旅團)。 這都是僅次於六大老牌師團的二等部隊,應該說很給面子了。 荒木一一記錄下來,隨後經內閣會議研究(其實就是過一過程序),上奏裕仁天皇待批。 事後,軍令部長博恭左想右想不對頭。 (192) 洪洞縣裡無好人。陸軍那幫粗魯的傢伙會對海軍這麼好嗎?不可能,一定是包藏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禍心。 最後他恍然大悟,如夢初醒。 敢情這幫小子是要到我們海軍的地盤上來分一杯羹! 真是太過分了。讓你派兵是給你面子,還想喧賓得主,做你的秋夢去吧。 他馬上去找載仁親王。 咱們先得把話說清楚再出兵。 第9師團就不用派了。上海巴掌塊地方,派這麼多部隊去,還嫌剌激英美“鬼畜”(日本人背地裡對西洋老外的叫法,相當於我們稱日本人為“鬼子”)不夠是不是。 你把那個混成第24旅團派給我就行。 還忘了提醒一句:來了以後得由我們海軍指揮,怎麼用,如何打,要聽我們的。 載仁一聽,臉馬上仰了起來,只給博恭看下巴。 調一個旅團給海軍指揮?你把陸軍都當傻瓜了吧。 我們陸軍作戰,從來都是根據戰場形勢和需要來派兵的,用不着別人來指手劃腳,而且增兵方案,天皇都快批下來了,你這時候還要改來改去,究竟是何居心? 話不投機,博恭氣呼呼地拂袖而去。 博恭一走,載仁就傳下命令:原擬增援的混成第24旅團就地待命。 你不是想把我的旅團拿去免費用嗎,就不給你! 博恭梗着脖子回到軍令部,臉色鐵青。 還不信了,沒了你張屠戶,我就只能吃帶毛豬?非得做點樣子讓你們看看海軍的素質和能力有多高。 說好是停戰3天,實際上到30日,日本海軍陸戰隊還在進攻。 31日,上海再開停戰會議。 上次英國出面,被日本人駁了面子,心裡很不好受。這次它和美國又拉來了法國、意大利,湊成四個國家,人多力量大,想造出一些聲勢來。 四國分別照會中日談判代表,提出調停建議。 引人注目的是,這次調停增加了兩個新的內容。 中國政府外交部表示可以接受,但代表日本一方的鹽澤卻心情複雜。 這兩天的遭遇已經讓這個原來不知天高地厚的海軍少將鼻青臉腫,悔不當初。他心裡很清楚,如果還是靠他自己,在上海無論如何是撐不下去了。可是他也不敢貿然接受調解,因為當初禍是他闖的,這麼灰頭土臉的收場,回國後不光是擔責任的問題,那是要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的。 他表示,調停建議的內容已經超出了他的權限範圍,必須請示後方能定奪。 球踢到了東京。 日本外務省立即注意到了調停建議上的那兩條新內容。 一條是設立中立區,由中立國軍警駐防。這實際上是對第一次英國調停建議中“中日軍隊從交戰地區撤退”的補充。 可以同意。 讓他們受不了的是另外一條—— “根據12月9日國聯議決案之精神”,由中立國協助,(對上海事件)進行商議解決。 國聯12月9日議決,是在日軍攻下錦州前做出的。其內容跟東北息息相關,又是要日軍儘快撤兵,又是要向當地派調查團。 一提這個東西,日本人就像被針扎到了一樣,馬上跳了起來。 在他們看來,這是含沙射影,夾槍帶棒地在罵人呢。 這幫“鬼畜”,還跟我們談什麼東北,東北的事是你們能插得了嘴的嗎?想把上海和東北放一起,免談! 外務省復電上海,拒絕了英美的調停建議。第二次調停遂告失敗。 (193) 2月2日,上海增兵計劃上達天皇。 裕仁忙着傳宗接代,沒工夫理這些破事,立即批准。 幾天之內,日本航空母艦“加賀號”、“鳳翔號”及第2驅逐隊先後到達上海。 在新的指揮官到任之前,敗軍之將鹽澤還得繼續站崗。 除閘北外,他開始把進攻重點集中於吳淞要塞。 吳淞口是長江和黃浦江交匯的地方。守住這裡,就等於扼住了敵方登陸作戰的一個重要咽喉。 所以從鴉片戰爭開始,這裡就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當年水師提督陳化成就是在吳淞口古炮台跟英國艦隊死磕的。那一戰也是打得驚心動魄,最後連同陳老爺子在內,整座炮台都給犧牲掉了。 現在的炮台是清末重建的,共分東西北三座炮台。 相同的歷史是否將在這裡重新演繹? 吳淞口要塞司令鄧振銓怕了。 他怕死。 查一查履歷檔案,這個鄧振銓和軍政部長何應欽竟然還是同事,在黃埔軍校訓練部擔任過中校副官。想來那時候這兄弟還算是有理想有抱負的,可惜後來進了大上海,就成了老蔣常說的“黃埔革命意志頹喪”的典型代表,熱衷於去城裡泡吧,連炮台都很少去光顧一下。 1月28日當晚,淞滬警備司令戴戟就向吳淞要塞下達了如遇進攻堅決抵抗的命令。 鄧司令一看臉就白了。作為一個曾經的黃埔教官,他很清楚這份命令的含義。 完了,以後別說泡吧,連命都可能保不住了。 他趕緊跑到警備司令部,跟戴戟念苦經,言下之意,吳淞口炮台還是上個朝代留辮子的那幫人留下來的小娘貨,那質量不是一般的差勁,怎麼能擋得住日本人。 為了讓戴戟相信自己不是信口胡說,他還當着面賣弄了一通“技術術語”,說炮台上缺這個那個配件,根本沒法用。 戴戟可沒這麼好糊弄,告訴他,缺少配件不要緊,不管是現買還是再造,他可以負責聯繫提供。 碰上這樣的領導,鄧振銓也真是沒脾氣了,只好說自己請求辭職。 大敵當前說要辭職,在戴戟看來,跟臨陣脫逃沒什麼兩樣。他心裡又鄙夷又氣憤,但卻不便當場發作,於是表示鄧的辭職申請可以考慮,但在沒批准之前,在職一日就必須盡到軍人的天職。 那就是說你暫時還得在炮台那裡給我呆着。 第二天,閘北就打了起來。 鄧振銓急瘋了,他知道吳淞炮台遲早也會成為戰場,再不跑就真的要把小命扔在這裡了。 正常渠道行不通,那就托上層關係。 他托的是黃埔軍校的老同事——何應欽。 辦這種人情,連何部長都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我們可都是聲名赫赫的黃埔軍校的教官,這還要不要臉了? 幸虧蔣校長不在,否則知道了大發雷霆的肯定是他,拖出去斃了都說不定。 但人家既然賴皮能賴到這個份上,又托人又說好話的,等於自己承認自己就是爛泥巴一堆,扶不起來。再說這種貨色,你就是強逼着他在那裡堅持,也打不好仗,只可能貽誤戰機。 如果所有文人都不愛財,所有武人都不怕死,那天下早就大定了,還等今天? 算了,滾吧。 78師副師長譚啟秀繼任要塞司令。在他沒到任之前,要塞司令部參謀長滕久壽中校暫時負責要塞防務。 滕久壽是貴州人,雲貴一體,和鄧振銓也算是老鄉,而且鄧振銓對他還有一些知遇之恩,當初來到上海並擔任要塞要職,就出自於後者的鼎力相助。 作為參謀長,滕久壽當然知道炮台的家底,但他更明白作為軍人的責任和歸宿。 也罷,倘若這裡需要犧牲,就讓我來吧。 在閘北戰鬥打得難分難解時,吳淞要塞卻一直是這裡的黎明靜悄悄。但滕久壽和他那個腳底抹油的上級一樣,都知道這只是大戰前的暫時寧靜。 在閘北指揮的翁照垣旅長曾打來電話,希望炮台能使用火炮進行支援。滕中校命令炮台向日軍陣地方向發炮,但試射了幾炮之後,發現射程無法夠着,只得作罷。 鄧振銓的怕死還是基於一定物質基礎的,那就是:這個老掉牙的炮台確實是小娘貨。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了。 時間是2月3日和4日。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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