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毛澤東對周恩來病情態度 （考證）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開始，毛澤東在中國政壇上幾乎可以說是縱橫捭闔、揮灑自如，無論黨內還是黨外，都罕有其匹，從蔣介石到劉少奇、林彪，凡是敢於向毛澤東權 威挑戰的無一例外不是落荒而逃或者下場慘痛。包括在國際問題上，毛澤東的意見往往也是不容忽視的。吳冷西在他的《十年論戰》的回憶錄中寫到，蘇聯準備出兵 干預波蘭，毛澤東找到蘇聯大使尤金說，如果蘇聯出兵，中國也出兵支持波蘭。嚇得尤金口不能言，以後蘇聯迫於中國黨的要求，沒有出兵波蘭。在匈牙利事件中， 蘇聯主退，中國主進，毛澤東帶話給劉鄧二人要他們對蘇聯主席團強硬一點，劉少奇就對赫魯曉夫說你們如果從匈牙利撤兵那就是歷史的罪人。結果蘇共中央最後還 是採納了中國黨的意見。儘管以上這兩件事中毛澤東的意見不能說完全扭轉了格局，但是，他的態度是起了十分重要作用的應該是沒有什麼可以質疑的。

       以毛澤東這樣的威望和權力，如果文革的目標一旦鎖定的是周恩來的話，那就不可能出現周恩來什麼忍辱負重、相忍為國等情節了，因為他是要被打倒的人，哪裡還 有其他的什麼選擇呢？看一看林彪的例子就會知道了。文革的既定方針中並沒有打倒林彪這一部署，然而，一旦林彪敢於挑戰毛澤東，立刻被打得粉碎，哪怕是黨章 上的接班人的篇幅的墨跡未乾。


在我重新檢索史料和部分資料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疑點，也就是毛澤東在周恩來就醫和病重問題上的態度是不是傳統說法那樣可信？我今天提出這些疑點不是為了指責和質問，而是希望大家和我一起探討一下這段撲朔迷離的歷史到底是怎麼滑過人們的耳目的。

       凡事都要多問幾個為什麼，以前有本書叫《十萬個為什麼》，在周恩來病情和救治問題上，我們不問十萬個為什麼，就問幾個為什麼，看看這些個為什麼的背後到底存在什麼樣的背景。

       第一：為什麼毛澤東批示不准對周恩來本人說出他的真實病情？

       第二：為什麼陳毅說文革運動第一要打倒劉少奇、第二要打倒周恩來？

       第三：為什麼張春橋說出那樣一番耐人尋味的話和作出那樣不同尋常的指示？

       第四：為什麼周恩來會說他保的人反而保不住呢？

       第五：為什麼周恩來在病重的時候還是遭到輪番的炮轟和整飭？

       先來問五個問題，我會在每一個問題的下面進行詳細的解讀，包括提供資料，希望大家也不斷的給予指正。

       周恩來的癌症確診日期是1972年5月18日，這個情況很快報告給了毛澤東。毛澤東的批示如下：

       1  不治療。2.不告訴周、鄧。3.搞好營養。【注1】

       以上的三點批示是來自於全國政協委員周秉德同志的回憶，周秉德雖說是周恩來的侄女，但是，建國以後一直養在身邊，她和周恩來夫婦一起生活多年，而且，她所 撰寫的《我的伯父周恩來》是報請中央有關部門批准以後才得以公開出版發行的。而且，不僅是她的作品，按照國家有關規定，凡是涉及重大歷史事件和人物的書 籍、文章、材料的公開面世都需要國家有關部門批准、審核才能予以通過。而且，在審核過程中，有關部門有權對該作品進行修改。所以，周秉德披露的這個毛澤東 的批示如果說她自己自行編造的，那是不可能的。

       汪東興後來解釋毛澤東所說的第一點“不治療”的意思就是說不手術。【注2】

       而毛澤東批示的第二點比較令人納悶的是，不通知周恩來倒也罷了，為何不通知鄧呢？這裡的鄧應該是鄧穎超，而非鄧小平。我們知道鄧小平是1972年8月3日 給毛澤東去信談自己的一些看法，1973年3月10日，恢復身份出來工作的。所以，這裡的鄧應該是說鄧穎超。但是，一般情況下，病人患有重病，不通知病人 本人是可以理解的，不通知病人的家屬卻是比較罕見的。

       另外，關於毛澤東對周恩來的病情報告的批示，周秉德並不是唯一的口證，張佐良、卞志強醫生都是目擊者，其中，張佐良醫生還把“已患膀胱癌”幾個關鍵的話背後悄悄的告訴了周恩來，只是，張佐良沒有告訴周恩來那個來自於毛澤東的批示。【注6】

       而為什麼不予以治療或者不予以手術救治呢？汪東興轉述毛澤東的原話是這樣的：“毛主席說，陳毅得癌症手術，死了；謝富治得癌症手術，也死了嘛。”因此，毛澤東不主張手術治療。

       我們都知道，個人的身體情況是不同的，不可以做簡單的類比，張三得了某種病可能會死，但不等於李四得了這種病也會死，況且，毛澤東本人並不是醫生，也沒有從醫的經歷，他的主觀判斷雖然不能說一點道理沒有，但是，並不是站在科學的角度上考慮問題的。

       我們都知道一個常識，那就是癌症的治療越早越好，越早效果越好。這裡我們不妨看一看保健醫生張佐良的結論吧，他說：“早治療，痛苦少、危險小，康復快。” 【注7】而當周恩來以後進入手術室後，吳階平、卞志強、張佐良三位醫生竟然“膽大包天”的定立了“攻守同盟”，認定一旦發現癌症的病灶以後立即燒掉（電 灼），不再請示。【注8】他們在那種年代中之所以能夠那麼做，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和死神賽跑，和疾病搶時間。凡此種種，說明癌症的治療工作是絲毫耽誤不 起的，更不是什麼不手術、搞好營養就能解決根本問題的。

       鄧穎超曾經說：“恩來的病在治療上耽誤了。”

       那麼，為什麼會耽誤了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似乎難度比較大，所以，我們先要把耽擱的過程仔細梳理一下，這樣就便於大家了解事情的經過、起因和背景了。

       我們注意到中央文獻版的《周恩來傳》（1949－1976）下冊的第1056頁中說“起初，保健醫生並沒有把確診結果告訴周恩來。”這裡面迴避了張佐良等 人向周恩來訴說病情真相的事實，但是，《周傳》又同時說了這麼一句十分突兀的話：“周恩來心中已經明白，但他在配合醫務人員治療過程中，也不去點破這件 事。”這種突如其來的寫法的背後實際上還是告訴我們，周恩來的病情在確診以後周恩來沒有通過正常的渠道得知。同時，這本官修本的《周傳》中並沒有收錄毛澤 東的關於病情的三點批示，然而卻披露了這麼一段事實：1972年11月11日，中南海門診部醫生卞志強、張佐良寫給中共中央政治局葉劍英、李先念、李德 生、紀登奎、汪東興的報告中再度提出周恩來自從5月以來的病情情況。次日，也就是11月12日，毛澤東批示“應該休息，節勞，不可大意。”【注9】可是， 這個批示中仍舊沒有予以治療的字樣，從5月18日到11月12日，差不多半年過去了，一個身患癌症的老年人仍舊沒有在毛澤東那裡得到准許手術或者進一步治 療的許可。

       而這次由卞志強、張佐良給中央的報告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報告中張佐良等人已經把早期膀胱癌需要及時的治療的好處和治療的方案也同時報了上去，但是，得 到的卻是毛澤東的不治療的批示。在毛澤東的這個批示下，周恩來無法入院治療。1972年8月4日便血，周秉德回憶這一段時間的周恩來時說：“伯伯每天幾次 血尿，痛得在床上打滾。”【注10】然而，就是這種情況出現以後還被拖了七個月才被批准檢查。根據周秉德的回憶，之所以被批准檢查，還是因為葉劍英實在看 不下去，在1973年3月5日和毛澤東單獨見面時把裝着周恩來血尿的瓶子給毛澤東看了以後，毛澤東才批准予以檢查的。【注11】而3月6日，周恩來向毛澤 東匯報工作時順便將自己的一些病情告訴了毛澤東，這樣，毛澤東決定批准周恩來進行癌症的檢查。時間定在1973年3月10日，這一天也是中共中央發出《關 於恢復鄧小平同志的黨的組織生活和國務院副總理的職務的決定》，原來毛澤東批示的不讓周鄧知道的“戒律”這時候也就自然失效了。周秉德對周恩來這次入院檢 查的被批准用了這麼一句話來形容，她說：“伯伯以他特有的方式爭取到檢查治療的機會”【注12】這句話裡面的“爭取”二字是比較耐人尋味的，而周秉德又回 憶說，周恩來曾經請張佐良把病情發展和治療辦法仔細的說給他聽，周恩來說：“我需要真正弄懂再想辦法。”【注13】所以，葉帥拿着周恩來尿血給毛澤東看的 那一幕也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然而，檢查畢竟還是檢查，什麼時候決定治療動手術還沒有具體的下文。恢復周恩來的健康雖說沒有明確時間表，可是，鬥爭周恩來卻有了新的精神。

       就在周恩來入院檢查4個月以後，也就是1973年7月4日，毛澤東同張春橋、王洪文談話時對周恩來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其中有四句話以後膾炙人口，那就是 “大事不討論，小事天天送。此調不改動，勢必出修正。”也就是在毛澤東同張、王等人談話之前，已經決定內調王洪文入京學習，以後把這個靠着打砸搶起家的造 反派頭子、對黨和國家沒有任何卓越貢獻的被黨內譏諷為“兒童團”的人一下子提拔到了中共中央副主席的位置上來，而且還是作為黨的領袖的接班人的面孔出現 的，這種做法是建國以後是絕無僅有的，在我黨的重大政治生活中也是罕見的。不僅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中對此不滿、不理解，就是四人幫集團內部對此也是大吃 一驚，包括張春橋、徐景賢等人在內的一批文革新貴對王洪文的竄升都感到目瞪口呆，他們由於深知王洪文的底細，所以，對王的“火箭式”的一步到位也倍感奇 怪。（張春橋也是毛澤東決定以後稍稍提前的打了一個招呼，為了不令張過於難堪，毛澤東使用了這樣一句話，毛澤東說：“王洪文比你我都強。”【注14】張春 橋能夠和毛澤東並列，即便是再大的不滿也只能停留在心裡了。）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周恩來再一次違心的出面給毛澤東解圍。官修本的《周恩來傳》中對此也不 隱諱，《周傳》第1075頁中援引周恩來的原話說：“重視提拔青年幹部，不能看不起兒童團。”【注15】

       王洪文晉升以後很快露出了原形，毛澤東經過一年多的旁觀，最後不得不宣布放棄了對王洪文的期望。不過，1973年7月間的王洪文倒是很出風頭，特別是秉承了毛澤東的批示以後，主持對周恩來的批判會，倒也表現“不錯”。

       還有一個事實也比較容易令人產生疑問。那就是保健醫生們看到1972年5月送上去的報告上達毛澤東以後，沒有見到確實的指示如何治療周恩來的癌症，所以， 他們就再次寫了一份報告，這也就是1972年11月的那份報告。寫這個報告的動機用張佐良的回憶中的話說就是“希望周總理能儘早住院治療。”【注16】他 們同時也想取得鄧穎超的理解和支持，可是，當他們向鄧穎超徵求意見時，鄧穎超則平靜的說：“總理實在是太累了，應該讓他多睡幾個好覺。”【注17】頗有一 些王顧左右而言他的意思。作為周恩來最為親密的戰友和親人，鄧穎超在周恩來治療的問題上更多的表現出來的是一個共產黨員服從組織決定的風範。而鄧穎超之所 以這麼做，她內心的隱衷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誠如她對臨終前的周恩來說的那樣：“我也有一肚子話沒有對你說呢。”【注18】

       此外，就是張春橋突然提出修改周恩來的病案的事情。對於這件事，保健醫生張佐良有過詳細的回顧，時間是1974年5月，這時候周恩來的癌症有了新的病變， 醫生們一致認為癌症有轉移的可能，他們希望中央一定要下決心批准周恩來入院手術治療。這裡需要注意的是，從第一次確診到這時已經過了足足兩年的時間，周恩 來仍舊沒有得到手術治療。周恩來本人這時候尿血高達89次之多，而且，每一次小便都如同在進行一場戰鬥，醫生看到這位為中國革命奮鬥了快一生的老人如此慘 遭病痛的折磨時，決定一起出面向中央有關負責同志談一次話。這次同醫生們見面的是葉劍英、張春橋、汪東興等。張春橋聽了醫生的匯報以後說：“我看那份病理 化驗單上的結論不要告訴總理，以分散他的精力、增加他的思想負擔。如果你們擔心如果他堅持要看化驗單的話，可以先修改一下結論嘛。”我們都知道醫生有時候 出於治療的需要對病人進行一下善意的隱瞞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隱瞞病情不針對病人的治療，往往是隱瞞病情的同時加速治療進程。而這種情況根本不適用於周恩 來，周恩來這時候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更為重要的是，這麼嚴重的癌症始終沒有得到積極有效的手術治療，卻在這裡對病人和醫生的要求一再打馬虎眼，說什麼 “分散他的精力、增加他的思想負擔”，實際就是拖延患者的疾病。所以，作為具有良知的保健醫生張佐良再也忍不住了，當場頂撞了張春橋。張佐良就張春橋所說 的周恩來必須會見外國貴賓一事發表自己的看法，他說：“用總理的健康和生命作為代價，去會見外國貴賓，這個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一點呢？”【注19】

       遭到頂撞的張春橋情急之下說了這麼一句回應的話，張春橋說：“張醫生，你不理解？你怎麼這樣說話，啊？”【注20】張春橋這裡所說的理解又是什麼呢？張春 橋到底是個人行為還是代表了什麼人的意見來說這番空話的呢？這些疑問，我相信讀者自己會有自己的正確的理解的。

       講完這個插曲以後，我們再接着來看批判周恩來的過程。毛澤東在1973年7月4日講話以後，又在1973年11月底12月初在聽取有關人員匯報以後錯誤的認為周恩來、葉劍英犯了所謂的右傾錯誤，決定對周恩來進行批判。

       關於這次批判周恩來的會議，《周傳》中表達的十分簡練，但是，也透露了少數真相，比如會議開後，毛澤東肯定了對周恩來的批判，同時也批評了江青說錯了話， 錯在哪裡呢？錯在不應該提什麼“第十一次路線鬥爭”。江青的錯誤定性倒也讓我們不禁對這次會議中對周恩來的批、整有了進一步了解的鋪墊。

       而在周恩來身邊工作的保健醫生、衛士們都對這次會議記憶深刻而且噤若寒蟬，至今回想起來還有不寒而慄的感覺。能夠被江青上升到路線鬥爭的主題上的會議想必 應該不會那麼溫良恭儉讓了。然而，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所極力批判的對象竟然是一個行將就木且重病纏身的老人，毛澤東多次提出“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發 針，多次強調發揚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可是，在這次會議持續的十幾天批判中都忽然不見了。

       一個在3月中旬被確診為癌症患者的病人僅僅過了九個月非但沒有得到入院手術的待遇，倒是等來了更為猛烈的政治羞辱。

       周恩來生前的衛士高振普、警衛科長張樹迎等人用他們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了大家當時批周的現場是何等的嚴峻。他們自己設身處地的感覺就是：“中美、中日關係的大門打開了，他們認為總理這頭‘老黃牛’也沒有用處了，像要動手殺‘牛’了。”【注21】

       周恩來那時候每天回到都鑽到自己的屋子裡面去，衛士或者服務員給他送毛巾擦臉，周恩來有時居然楞楞的把毛巾舉在手裡。【注22】會議開到後來更加緊張，一 個服務員難得進去換水時因為聽到了有人點名批周恩來以致於神情變化打翻了水杯，以後就被要求禁止進入會場，而另一個服務員出來後淚流滿面的罵道：“他× 的，他們還在批總理，我不幹了。”【注23】

       而一位人民大會堂的服務科科長出來以後對張佐良說：“這明明是整總理嘛。”就這麼一句話而已。【注24】而這一句話也足以說明問題了。周恩來被批期間，王 洪文主持會議，周恩來要在家等待通知，開會結束後，沒人同周恩來主動打招呼，而平素很受人重視的周恩來身邊的工作人員也沒有人給予他們應該有的禮節性問 候，他們成了不受歡迎的一個小集體。張樹迎對張佐良說：“咱們得有思想準備，說不定哪一天給咱們帶上手銬，用吉普車把我們送到什麼地方去了，連家裡老婆孩 子都不知道。”【注25】

       而會場內部情況究竟如何，目前回憶的人不多，而且也都是籠統的提及，周秉德就講過一件事，那時候，周恩來因為有病手發抖，拿不住筆，所以，請坐在他身邊的 一位女同志幫助他記一下，哪知道這位女同志厲聲的指責周恩來說：“怎麼？你想秋後算帳？是批你還是批我？自己記！”周秉德用“小姐”來形容這個女人，說她 是經常來西花廳的平素笑容可掬。【注26】而且，周秉德還加了一句話“她們的發言是慷慨激昂、無限上綱唯恐批的不徹底”，請注意這個她們，顯然不是指的江 青。當時參加批周會議的女性可以說是屈指可數，當中自然有紅得發紫的毛澤東聯絡員之一的王海容、唐聞生諸人。

       對於這件事，高振普也有過一個回憶，那就是批周會議結束以後，王海容直率的對高振普說：“小高，你又可以吃宴會了。”【注27】

       除了正面批判周恩來以外，還有一些無形中的干擾治療的事情也屢屢發生。

       保健醫生張佐良回憶說，當時周恩來正在輸血，時間是1974年4月的一天，那時候，周恩來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留給他的時間也不過是一年多而已。周恩來在 輸血過程中睡着了，這時，王洪文的電話也到了，說是請周恩來去開會。張佐良和醫生吳蔚然決定不叫醒周恩來，並且請鄧穎超給王的秘書廖祖康打一個電話，說明 周恩來當時的情況。可是，鄧穎超隨後也寫來字條說，王洪文仍舊請周恩來前去，最後不得已周恩來還是拔掉針頭前去開會，然而，事後醫生們了解到這個會議不過 是一個例會，不一定非要周恩來親自出席不可。【注28】

       就這種反常的政治處境，周恩來本人也是心知肚明的，官修本《周恩來傳》（1949－1976）下冊第1130頁向我們披露了周恩來和表妹王去病的一段談話，比較能夠說明問題。

       周：你在單位里人家知道不知道你是我的親戚？
       王：我填表從來不填和總理的關係，所以，單位不曉得。
       周：你為啥不填和我的關係呢？
       王：······倘若犯了錯誤，會連累總理的。
       周：我也會連累你們啊。【注29】

       聯繫到以後周恩來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希望他們以後不要在他的照片上打×的半開玩笑的話，也可知道周恩來本人對於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是有着更深一層的理解的。 1974年2月，梁效班子炮製的臭名昭著的御用文章《孔丘其人》中公開指出‘七十一歲，重病在床’，其矛頭是指向周恩來的。

       實際上對於周恩來的打擊從文革一開始就沒有中斷過。對此，陳毅曾經有過一段精闢的論述，陳毅說：“說什麼文化大革命是新文革和舊政權的矛盾，說到底，‘文 革’第一要打倒劉少奇，第二要打倒周恩來。”【注30】陳毅是一名以鯁直、磊落著稱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他在林彪還十分當紅時就預見性的說“他不當叛 徒我不姓陳”，當文革中毛澤東威望如日中天的時候，陳毅就講了“斯大林晚年”一類的犯忌的話。還是這個陳毅，有一次，周恩來在家裡寫詩，剛巧陳毅來訪，周 恩來就把詩拿給陳毅看，陳毅看後就直接說：“總理，我看這個世界上能當好總理的，未必就是詩人嘛。”周恩來也笑了，把詩給撕了。【注31】（這是陳毅的長 子陳昊蘇回憶的，載《百人訪談周恩來》，江蘇文藝出版社1998年2月第一版，該書119頁）從這件鮮為人知的小事上就能看出來陳毅這個人的品格和個性。 所以，陳毅的那句一針見血的講話不是沒有來由的，更何況這句話說在文革之初，那時候陳毅還是“無產階級司令部”中的十一個人之一呢。

       有人說什麼周恩來在文革中之所以違心辦事違心說話是出於自保，這是一種十分狹隘的說法，周恩來在他生命中的最後十年恰恰主要保護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其他 人，然而，有些人他無能為力，關於這點，晚年的周恩來曾經對張穎親口說過：“你知道不知道啊，對於這些被審查的老幹部們，要政治局七個人簽字才能生效 啊。”【注32】就連周恩來自己的弟弟周同宇的問題，周恩來也愛莫能助，他因此後來對周秉德不無愧疚的說過：“我不分管劉少奇專案組，所以，你爸爸的問題 我就無權過問。”【注33】周恩來不止一次的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過這樣一句無可奈何的話，他說：“我真沒有想到，有些人我沒有保他，他的日子還好過一些， 我保了他，他的日子就更難過了，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注34】

       面對政治風暴的來臨，周恩來似乎也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他當初對耿飆的一番告誡更像是他自己文革中苦撐危局的真實寫照，他說：“耿飆同志，我送你三句話。第 一，人家要打倒你，不論怎麼打，你自己不要倒；第二，人家要趕你，不管他怎樣趕，你自己不要走；第三，人家整你，不管他怎樣整，你自己不要死。”【注 35】周恩來這麼做到底為了什麼呢？難道僅僅是為了他自己嗎？用朱德晚年那段憤懣不平的談話就可以知道這些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在十年浩劫中如此忍讓的原 因何在了。朱德說過：“我們這些人為了革命幹了一輩子，現在為了顧全大局，作出這樣的容忍和個人的犧牲，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也是少有的，將來許多問題 都會清楚的。”【注36】

       在1974年5月底，周恩來終於入院治療了，這離他第一次確診癌症的時間已經過去整整兩年了，兩年中的周恩來並沒有得到毛澤東批示中加強營養一類的特殊關 照，倒是經歷了不少的前所未有的猜忌和折磨。不過，這時候，毛澤東對周恩來的病情也開始關注起來了。毛澤東批示：“注意護理、注意營養、注意休息，要節 勞。對總理的治療，總理自己要過問，總理自己可以決定。”【注37】毛澤東還專門派人給周恩來送來一個特製的沙發，周恩來坐着很舒服。【注38】1975 年3月，周恩來給毛澤東就病變一事做了書面匯報以後，張玉鳳從杭州毛澤東住處打來電話說，主席很掂記總理，有好幾天睡不好覺。【注39】不能說毛澤東這時 的關懷是虛情假意，這裡更多的是體現了兩位生死與共多年的戰友之情，但是，這種關懷似乎來的太晚了，也過於遲到了，如果周恩來的病情早一些得到治療、早一 些手術應該說至少在痛苦上是可以減輕的，而且，那些本來可以從周恩來身體出發的避免刺激病人的極端做法也不必急於就在1973年發作吧？

       反過來，我們不妨看看周恩來又是怎樣關心毛澤東的身體健康和起居生活的。外國人喜歡叫周恩來是毛澤東的管家，這個管家的稱呼不是十分貼切的，因為周恩來不 是為毛澤東私人服務的，但多少也反映出一些事實來，反映出周恩來對毛澤東的生活上的關係和照顧。1940年2月下旬，周恩來從莫斯科返國，共產國際送給周 恩來兩大箱子西式食品和煙酒，這是給周恩來路上食用的，但是，周恩來卻留下來帶給了遠在延安的毛澤東。【注40】毛澤東1972年以後身體不太好，周恩來 始終嚴密關注毛澤東的病情，多次約見保健醫生，開會組織討論，可謂是殫精竭慮。尼克松訪華前夕，毛澤東病倒，周恩來急忙趕去，握住毛澤東的手說：“主席， 我是恩來啊，你聽見了嗎？我是恩來啊。”接着，周恩來對護理毛澤東做了周密的布置。【注41】根據《周恩來年譜》記載，周恩來就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里，在談 及自己的病情時，還不忘了叮囑毛澤東要“早治眼病”【注42】種種由衷的關切，溢於言表。可以說，周恩來對於毛澤東用“忠順”兩個字形容是一點也不過分 的。

       然而，毛澤東在對待周恩來癌症治療的問題上則不那麼對稱，至今還留有一些疑點令後來者不禁發出各種提問。這不能不說是毛澤東晚年諸多錯誤中的一個慣性流露。

     （全文終）

       注引和出處的說明

      【注1】：周秉德著，《我的伯父周恩來》，遼寧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第一版，282頁。
      【注2】：同上。
      【注3】、【注4】、【注5】取消，故此不標明了。
      【注6】：同【注1】，283頁。
      【注7】：張佐良著，《周恩來保健醫生回憶錄》，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1998年2月第一版，137頁。
      【注8】：同【注1】，286頁。
      【注9】：金沖及主編，《周恩來傳》（1949－1976）下冊，1998年2月第一版，中央文獻出版社，1056頁。
      【注10】：同【注1】，283頁。
      【注11】：同上，284頁。
      【注12】：同上。
      【注13】：同上。
      【注14】：徐景賢著，《十年一夢－徐景賢文革回憶錄》，時代國際出版社2004年6月第一版，287頁。
      【注15】：同【注9】，1075頁。
      【注16】：同【注7】，115頁。
      【注17】：同上。
      【注18】：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穎超文集》，人民出版社1994年1月第一版，鄧穎超著《一個嚴格遵守保密紀律的共產黨員》，該文集278頁。
      【注19】：同【注7】，135頁。
      【注20】：同上，136頁。
      【注21】：高振普著，《周恩來衛士回憶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12月第一版，136頁。
      【注22】：同上。
      【注23】：同上，136頁、137頁。
      【注24】：同【注7】，117頁。
      【注25】：同上，119頁。
      【注26】：同【注1】，282頁。
      【注27】：同【注21】，137頁。
      【注28】：同【注7】，129、130頁。
      【注29】：同【注18】，1130頁。
      【注30】：同【注1】，255頁。
      【注31】：周秉德等編著，《百人訪談周恩來》，江蘇文藝出版社1998年2月第一版，該書119頁，陳昊蘇回憶。
      【注32】：同【注1】，256頁，引自張穎的回憶。
      【注33】：同上，254頁。
      【注34】：同【注7】，50頁。
      【注35】：同【注9】，1130頁。
      【注36】：康克清著，《康克清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1993年8月第一版，477頁、478頁。
      【注37】：同【注21】，179頁。
      【注38】：同上。
      【注39】：同【注9】，1167頁。
      【注40】：師哲著，《在歷史巨人身邊－師哲回憶錄》，中央文獻出版社1991年版，154頁。
      【注41】：同【注7】，101頁。
      【注42】：同【注1】，271頁，引自《周恩來年譜》1975年6月16日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