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無極
萬維讀者網 > 史地人物 > 帖子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五)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10年01月15日10:27:2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五)

作者:關河五十州

  依炮兵的角度來看,吳淞要塞的防守近乎於被屠殺。
  這座可憐的露天老炮台既無法防空,又不能遠射,大部分時間只能被動地承受日機和日艦的狂轟濫炸。
  但是,炮台上的人們一直在依靠頑強的意志進行抵抗。
  4日,滕久壽參謀長在身受重創的情況下仍不肯輕下火線,最後在指揮崗位上以身殉國。
  終於無愧於軍人這一特定稱謂。
  他的命運和很多年前的那位陳姓老前輩一模一樣——與炮台共存亡。
  即使明知大難無法避免,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挽狂瀾於既倒,真正的船長也不會下船,他只會選擇和自己的航船一同沉沒。
  因為這就是他的責任。
  當新任吳淞要塞司令譚啟秀登上炮台時,他面對的是這樣一番景象:整座炮台一片狼籍,幾無法立足。炮台上的火炮大部受損,整體已陷於癱瘓。
  指揮官都戰死當場,損失之慘重可想而知。
  譚啟秀是個聰明的軍官,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面對這樣一座殘疾了的炮台,多數人的選擇往往是棄守後撤。
  責任既已盡到,死守再無陴益。
  但譚啟秀並不這樣想。
  有多少錢做多少生意,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
  譚副師長雖然一直指揮步兵,但在軍校里學的卻是炮科,所以對炮並不陌生,也不算外行。
  他立即讓人清理炮台,發現尚有一些劫後餘生的火炮可用。讓他感興趣的是,其中竟然有幾門是大口徑海岸炮。
  最大口徑305毫米。
  德國克虜伯公司產品,1880年制。
  這在當年可是標標準準的高精尖武器,威懾力大得很。
  如今五十多年過去了,看上去還是威風不減,老而彌堅。
  畢竟是德國貨啊,質量那是真沒得說。
  力道是有的,就是射程不夠遠,不過這還得看你怎麼用。
  譚啟秀把炮台上剩下來的炮兵集中起來,不是號召他們和自己一起拼命,而是讓他們就地隱蔽,同時交代一個任務: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得把碩果僅存的幾門炮偽裝好、保護好。
  咱們現在手上就這幾個寶貝了,以後還得派大用場。
  確保要塞,我另有計較。
  譚啟秀帶來的部隊清一色步兵,沒有一個炮兵。
  步兵守炮兵陣地,會有多少勝算?
  沒有人知道。
  跟着譚啟秀到要塞的,是翁照垣旅。
  19路軍是一個純粹的步兵部隊,連騎兵都沒有一個,更別說炮兵了。
  譚啟秀命令士兵們在要塞附近埋伏起來,不許暴露目標,不許發出動靜。
  沒別的事,就給我一門心思盯着河灘,日軍從什麼地方登陸,你們就朝什麼地方狠打。
  日軍發現,無論他們怎麼投彈放炮,吳淞炮台都已不再反擊。
  顯然,不反擊不是不想反擊,而是再無能力反擊了。
  他們判斷,要塞守軍可能早已放棄炮台後撤。
  下午,日艦集中所有火力,朝吳淞炮台猛烈轟擊,在東北角炸開了一個缺口。
  炮台仍然不做任何反應。
  鹽澤下令,準備強行登陸。
  等天黑,就從這個缺口。
  晚上九點,偵察機自航空母艦甲板升空,在吳淞口進行低空偵察。五分鐘之後,確認炮台再無重兵把守。
  登陸的最佳時機已到。
  日艦幽靈一樣地停靠在缺口附近,船上的海軍陸戰隊員開始登陸。
  近了,更近了,已進入射程。
  譚啟秀一聲令下,開火。
  伏兵槍聲大作。陸戰隊員前進不得,後退不能,挺着身子挨子彈倒是個個有份。
  這一下,海軍陸戰隊被打得差點把吃進去的晚飯都給吐了出來。
  日艦隻好拋下河灘上的屍體,撤回江面。
  (195)

  隨後又是老套路:日機投彈,日艦炮轟,反過來復過去,重新再過一遍。
  譚啟秀的應對辦法非常簡單:你不登陸,我死也不出來,你要敢登陸,不管前浪後浪,我讓你立馬死在沙灘上。
  這就叫以己之長攻敵所短。
  那我乾脆不從這裡登陸,也不管你這個破炮台,行不行?
  試試看。
  從長江到黃埔江,吳淞口是必經之路。起先,日艦還戰戰兢兢的,害怕被火炮傷着,行駛時都儘量離炮台遠點。後來陸戰隊幾次登陸,都是埋伏的中國步兵在防守,炮台本身一彈未發,似乎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這說明什麼?說明炮台的大炮全廢了。
  還躲什麼,難道自己嚇自己?堂堂大日本海軍,讓人看了笑話。
  只管放心大膽地開我們的船吧。
  日艦能這樣想,譚啟秀很高興。
  如果人人都有這種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好思想,事情就好辦了。
  幾門克虜伯重炮悄悄地調整方向,對準目標。
  遠了沒有把握,近了還是有信心的。
  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進入吳淞口的日艦一不小心就倒了血霉。
  僅據日本方面其實已經大大縮水的資料記載,在吳淞這座“小百慕大”區域,先後被擊沉運輸艦1艘,擊傷驅逐艦3艘,包括艦長在內的日軍船員數十人傷亡。
  都是這種克虜伯重炮立的功。
  日本人後來說,不是我們不小心,只是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的克虜伯實在難以抗拒。
  你還敢不把吳淞炮台放在眼裡不?
  一直以來,天空一直是日機的天下。
  它們橫衝直撞,肆無忌憚,想炸誰就炸誰,想轟誰就轟誰。
  我們的家底本來就薄得可以,好不容易冒出來個鐵甲列車撐撐門面,也毀在了它們手上。
  更不用說無數民宅、百姓、價值連城的珍貴圖書……
  跟丫拼了。
  兵種配合之一招驚艷——中國空軍馬上就要上場了。
  地點:上海真如機場。
  這裡停靠着南京中央航空隊的20多架飛機。
  當時南京政府航空署的草頭班子沒搭多長時間,所謂中央空軍才剛剛從空架子裡面走出來。
  飛機有一些,都是從早先的北洋軍閥那裡接收過來的。種類型號五花八門,德國的、英國的、美國的,一應俱全,稱得上是中國式的“八國聯軍”。不過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性能很差,跟日本戰鬥機沒法比。
  人呢,比飛機還難找。
  那會像翁照垣這樣的猛男實在是鳳毛麟角,一般人看都沒看到過飛機,就更別說敢開不敢開了,而且飛行員的要求也高,不是說是個人都能上去湊個數的。
  為了解決人才問題,跟黃埔軍校一樣,廣東革命政府在北伐前後也在蘇聯人的幫助下開辦了航校,但飛行畢竟是個複雜的技術活,不能像黃埔生那樣,上了一半課,提了支槍就去打仗。那得慢慢來。
  可飛機總得有人開啊。這任務就落到了歸國華僑身上。在航校學生沒畢業之前,這些人就暫時挑起了擔子。
  按照軍政部長何應欽當時的想法,他們都是中國空軍僅有的一點種子,非到萬不得已,是不能輕易犧牲掉的。
  也正因為如此,儘管飛行員們報國心切,但卻一直未被允許輕易與日機作戰。
  不需要你允許,日機們主動來了。
  滬寧線上的真如車站是19路軍臨時指揮部所在地,又是中方輸送兵員和給養的重要樞紐,日軍不在這裡多炸兩把自然很不過癮。
  2月5日,終於爆發了中日歷史上的第一次空戰。
  (196)

  上午,日本轟炸機群到達真如上空,同時有從“鳳翔”號航空母艦上飛起的艦載攻擊機5架(有說3架)左右護航。
  空防警報長鳴。出擊。
  中央航空隊9架“八國聯軍”騰空而起,如鷹之展翼,向日機俯衝殺來。
  雙方的戰鬥機立刻纏鬥在了一起。
  華僑飛行員們的空戰技術談不上有多麼高超,經驗更等同於零(打內戰就他們自己在天上飛,只要記得往下面扔個炸彈就可以了),但戰鬥熱情都很高漲。
  比如這位——印度華僑朱達先。
  他原先據說是在印度鬧過革命的(不知道與甘地熟不熟),後來英國人要抓他,風聲緊,就跑到革命的老根據地廣州去了。
  他先在廣東航校過渡了一下(資格證總是要的),然後便分到了中央航空隊。
  空戰開始後,這位兄弟開着自己的英制林柯克單座戰鬥機就上去了(別的機一般都是雙座的),表現還很是興奮,左砍右劈,渾然忘我。
  打着打着,機身上中了好些彈,腿也被打折了,只好開着戰鬥機又返回機場。
  英制林柯克戰鬥機是中央航空隊中唯一能跟日式戰鬥機的性能靠近一些的機型,所以一下來就被另一個飛行員“搶”過去了。
  這個飛行員叫黃毓沛,美國華僑,飛行分隊隊長。
  飛行隊的好飛機不多,大家都想用,是只能用一個“搶”字。
  但也許是戰況過於緊急,他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細節。
  那就是:這是一台中了彈的戰機。
  按照飛行規定,所有中彈戰機在返航後都不能立即升空,必須首先進行檢查。
  由於操縱系統驟然失靈,該機未能投入戰鬥就不幸墜毀。
  這次空戰時間很短,雙方各有傷亡(日機1架受傷,中方飛行員1死2傷,損失飛機1架),中方看起來還更吃虧一點,所以表現只能說是差強人意,勉強合格。
  當時的中國空軍,無論是裝備還是技術,都顯得過於稚嫩,而航空署的頭頭腦腦們對打空戰也沒多少信心,因此真如空戰結束後,空軍基本上處於防禦狀態,只求自保,沒有多少制空權可言。
  但他們在關鍵時候亮的這把劍,事後還是得到了國內輿論的高度評價(一如海軍被批得抬不起頭來一樣),這為空軍日後真正的一鳴驚人奠定了基礎。
  等着吧,英雄終將出世,到那時候,且讓你們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東京方面,得知上海前線仍然只能打成這個鳥樣,原先互不相讓的兩個人都沉不住氣了。
  軍令部長博恭王和參謀總長載仁親王只好又坐到一起來了。
  經過一番挖空心思的討價還價,雙方總算達成一致:載仁同意先派混成第24旅團(久留米混成旅團),後派第9師團(金澤師團)赴滬支援。
  而在部隊的指揮關繫上,不知道內情的人也許會看得眼花繚亂,不知所云——
  久留米混成旅團到達上海後,歸第3艦隊指揮,但它反過來可以指揮海軍陸戰隊。
  金澤師團到達上海後,可以指揮久留米混成旅團和海軍陸戰隊,但與海軍上層指揮系統又橫豎不搭界。
  沒辦法,這就是有日本特色的“日本國情”,哪怕你總是看不太懂。
  達成一致後,第3艦隊揚帆起航。在旗艦“出雲號”巡洋艦中坐鎮的,就是負責上海作戰的日軍最高指揮官——野村吉三郎中將。
  跟一般人印象中日本人總是又矮又銼的印像不一樣,當年的日本海軍裡面,很有些長得帥的。比如跟山本五十六是鐵哥們的米內光政中將,就很招那些藝妓們的喜歡,人人以跟他有過一腿為榮。
  野村也算一個,此人身材高大,一表堂堂,而且臉上總是掛着笑,不笑不說話,不像那些陸軍軍官一個個滿臉橫肉,一看就是殺豬的出身。
  這人確實見過點世面,因為他不光會指揮海軍,還涉足外交,曾出席巴黎和會,並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美國大使館副武官。雖然官不大,但卻混得有頭有臉,認識不少華府要人,連大名鼎鼎的羅斯福(就是那個瘸腿美國總統,時任海軍次長)都跟他有交情。
  僅此一點,也可以看出為什麼海軍看不起陸軍。人家層次在那裡擺着,就是不當兵,也可以干點別的(野村二戰後下崗再就業,曾被松下幸之助聘為企業經理),而你陸軍除了打仗還能幹些什麼?
  (197)

  海軍用野村來換鹽澤不是沒道理的。
  中將和少將的區別,不光是軍銜,連眼界和閱歷都不一樣。
  換句話說,野村比鹽澤更有思想。
  船還在海上,他已經在戰略上有了考慮。
  他判斷,日軍要想真正在上海一戰定乾坤,還得依靠後續的第9師團等大部隊,因此眼下只能採取守勢,待援兵到齊後再全力出擊,畢其功於一役。
  可久留米混成旅團來了以後也不能什麼都不干。
  野村就給他們找了一個活:拿下吳淞要塞。
  那裡炮台已廢,守軍也不多,一個旅團上去肯定能解決問題。
  更重要的是,攻克吳淞要塞,不僅可使來往日艦不用再擔驚受怕,而且還能為後援部隊建立一個良好的登陸點。
  因為吳淞炮台的南面就是吳淞車站,那是淞滬鐵路(吳淞鐵路)靠近長江的最後一個火車站點。
  大兵一到,只要沿此打通淞滬鐵路,包括第9師團在內的援兵,就可以通過鐵路線源源不斷地運往上海市區。
  應該說,野村的想法是好的,也顧全大局,很為陸軍着想。
  在巡洋艦上,他向久留米混成旅團的旅團長下元熊彌少將(陸大23期)發出了第一個電令:進攻吳淞炮台,然後直接登陸。
  電令是發出去了,但產生了一個疑問。
  這陸軍能聽他的嗎,雖然只是一個臨時組建的步兵混成旅。
  我看懸。
  如果我是一個日本人,可能會對日本海陸軍這種互不賣帳的混亂狀況感到焦慮和痛心,但我是中國人,所以絕不會不開心,實話說了吧——還有點興災樂禍。
  苦大仇深的陸軍弟兄們,既然海軍如此不把你們當人,那就別聽他們的,跟他們干到低。
  事實證明,我一點沒有低估日本陸軍的覺悟。
  因為下元少將就是這麼想的:憑什麼聽你的?
  2月7日,下元率領他的久留米混成旅團,坐着巡洋艦,在海軍的護衛下,從長江口進入黃埔江,然後在張華浜鐵路碼頭輕鬆登陸。
  簡直太輕鬆了,誰說登陸難,難登陸的?
  其實是19路軍因兵力不足,已經收縮了防線,在張華浜並無相應力量配置。
  按照野村的命令,必須拿下吳淞炮台,但下元卻覺得這個臨時上級蠢極了,還不是一般的蠢。
  打吳淞炮台為的是什麼,還不是要進攻上海市區嗎?現在我們已經成功登陸,還理那個破炮台做甚。
  會不會打仗啊你。
  於是下元揮筆給野村起草了一份報告。
  你不是讓我進攻炮台嗎?
  對不起,我攻堅材料不足(不知道他需要什麼材料,難道是攻城的雲梯?),打不了。
  隨後又給參謀本部發了一份電報。
  對着他的娘家人,下元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氣憤——那個叫野村的瞎指揮,亂彈琴,真是干不下去了。
  市區的情況那麼緊張,這廝不讓我們去,卻派我們打什麼吳淞炮台,這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嗎?
  參謀本部收到電文,覺得下元說得十分有理。
  早就猜到海軍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果然。
  (198)

  參謀本部便向軍令部提出,部隊歸你指揮沒錯,可你得指揮正確才行,象這樣連作戰方向和重點都搞不清楚的糊塗決策,我們陸軍恕不能奉陪。
  軍令部聽了心裡當然不服。可是現實比人強,上海要打開局面,只能靠陸軍幫忙。
  博恭只得讓次長高橋三吉大將通知第3艦隊,要求野村改變原先的命令。
  接到電報,野村愣住了。
  下級竟然能改變上級的決策,究竟誰指揮誰啊?
  我看還是你來指揮我吧——既然不打吳淞炮台,那你說,準備打哪裡。
  下元很快就報來了一份作戰方案。
  兵分兩路,一路監視吳淞炮台(不太明白監視是什麼意思,人家的炮也打不到上海市內),一路強渡蘊藻浜,攻取江灣鎮,直抵上海市區的蘇州河。
  在下元看來,這應該算是一份很“人性化”也很夠意思的方案了,既照顧了彼此的面子,也能實現想達到的作戰效果。
  沒想到野村不同意。
  作為日軍在滬的最高指揮官,野村綜合了各方面情報,認為江灣地區已成險地,有中國軍隊重兵駐守,且水網縱橫(這個很重要),易守難攻,是塊硬骨頭,很難突破。
  還有一點,這位海軍中將指揮官沒好意思說得太破。
  一個臨時拼湊起來的旅團,一共也就幾千人,還要分兩撥,夠用嗎你?
  “有思想”的野村說得沒錯。
  這時候的戰場形勢,與剛開戰時相比已有了較大變化。
  蔡廷鍇看到了,他的對手野村也看到了。
  為什麼中日上海之戰總是離不開淞滬兩個字(“一二八”會戰和五年後同地點發生的大會戰都被稱為淞滬會戰)?
  因為雙方打來打去,一個重要的目標都是要控制淞滬鐵路沿線。
  這條誕生於同治年間的鐵路,當年實際要解決的,就是怎樣把人貨更加快捷高效地運到上海市內的問題。
  不錯,進入長江的艦船是可以通過吳淞口,沿着黃浦江直接進入外灘的。但必須限於一定噸位的船隻,吃水深一些的就進不去,而且外灘也沒有什麼良港可供大船停泊,起卸貨物十分不便。
  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吳淞鎮開始,修一條直通市中心的鐵路。
  淞滬鐵路(吳淞鐵路)就此應運而生。它從市內的上海北站出發,沿路經過天通庵站(也是市內站)、江灣站、張華浜站、蘊藻浜站、吳淞站,最後一直到長江邊上的炮台站。
  寧滬鐵路修建後,淞滬鐵路又成了它的一條支線。切斷淞滬鐵路,就等於是扼制住了大上海的主動脈。所以上海只要一有戰事,包括各個站點在內的周邊地區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兵家必爭之地。
  當時蔡廷鍇已把19路軍的三個師都部署到了上海戰場,並排出了三個基本作戰區域:
  區壽年師(一部)和沈光漢師駐守閘北;
  區壽年師(翁照恆旅)和毛維壽師(一部)協防吳淞、寶山兩鎮;
  毛維壽師警備江灣鎮。
  由於兵力配備捉襟見肘,蔡廷鍇採取了顧兩頭、舍中間的辦法,即死死卡住起點站(上海北站和天通庵站)和終點站(吳淞站和炮台站),主動放棄中間站(張華浜站和蘊藻浜站)。
  在下元登陸之前,蔡廷鍇已在江灣站和江灣鎮的周邊部署重兵,並層層修築防禦工事。
  換而言之,如果日軍早一點動江灣的腦筋,或許還有空子可鑽,但現在,已經晚了。
  除此以外,擔任防守任務的19路軍還意外地得到了武器補充。
  (199)

  戰爭開始後,駐守南市的區壽年師黃固旅發現了一個兵工廠,裡面有大量武器彈藥和通訊器材。
  一打聽,這個工廠是海軍部的。
  蔡廷鍇下令:直接接收!
  動員所有後方人員去搬,士兵、警察、平民,只要不是在前方打仗的,都去。
  看上去跟搶差不多。
  因為這是海軍的工廠。
  大家可能已經注意到了,我們的兵種配合中一直缺少一個重要的角色——海軍。
  整個“一二八”會戰,海軍就沒現過身。
  19路軍多次請求駐滬海軍予以援助。你打不過,稍微攔一下,日本人也不至於那麼猖狂,說來多少援兵就來多少援兵吧。
  可海軍說,他們不準備參戰。
  你們打你們的,我什麼也不想干。
  這時的海軍部部長是陳紹寬,也就是《建國大業》裡李連杰扮演的那個帥哥。這個人不僅帥,而且牛,還不是一般的牛,連老蔣都得時時陪着小心,哄着騙着呵護着,惟恐陳帥哥一尥蹶子辭職不干。
  他一個人不干倒不要緊,所謂的中央海軍可就成空殼海軍了。
  因為中央海軍,其實就是陳紹寬帶來的閩系海軍。他們大多是福建人,留過洋,出過國,對英國皇家海軍特別崇拜。回來以後,在國人面前也改不了英國紳士的派頭,到哪裡都操一口倍有面子的倫敦腔,開口閉口都是:兄弟在國外的時候……嗨,說了你們也不懂。
  這幫人打仗倒不一定有多厲害,但說出來的話卻句句都能放衛星。海軍部(剛開始為海軍署)開張後,陳帥哥就給老蔣提了個要求,那就是要給他的海軍造航母。老蔣當時聽了還沒怎麼放在心上,回去後找人一算帳,嚇了一大跳。
  先別說國內根本沒有造航母的技術,就算朝老外買,託了關係,打了折扣,每艘的代價也至少在2000萬以上!
  再深究下去,航母所需要的燃料、配件都無法自產,無一不需要進口,每年光維護費用也在千萬以上。這不是一座無底洞嗎?莫非全國人民都不吃不喝來養它?
  提議確實很好,但暫不能實行,退回。
  陳帥哥一看,怎麼着,海軍衙門都建起來了,卻連艘航母都捨不得給我買?
  那還怎麼幹法?
  只有跟大家說聲sorry了,我要回家。
  老蔣一聽就急了,趕緊拉住他,搜腸刮肚說盡了好話,然而帥哥根本就不鳥這一套:不給航母,跪下來求我都白搭。
  真有性格。
  被逼到這一步,一向把言而有信掛在嘴邊上的老蔣也只好玩起了忽悠:相信我,5年,只要5年,給你造——
  3艘航母。
  帥哥信了,而且還一本正經地為之忙活開了。
  就在這5年裡面,他甚至連停泊航母的基地都準備好了。不是1個,而是4個,完全是一副要趕英超美的架勢。
  信誓旦旦的老蔣卻根本沒把造航母的話當真。
  他倒不是不清楚航母對海軍和國防的重要性,而是認為這事根本就辦不成。
  既然是窮人,首先要想好的是怎麼把肚子填飽,至於買越野吉普,雖然那東西開起來確實很拉風,但也只能躺在床上想想罷了。
  誰當家誰知道。就這副爛家底,我能把工資都給大家發出來,不打白條就算不錯了。
  老蔣想得很清楚,誠如陳紹寬所說,不買航母是等死,可是如果真買了航母,那就等於是我自己找死了。
  老蔣不當真,陳帥哥卻很認真。他天天數着日子,眼巴巴地等着老蔣把那三艘航母給送來呢。
  結果連只航母毛都沒等到。
  不知道是不是老蔣會未卜先知,他答應陳紹寬造航母是海軍署成立那年,也就是民國17年的事(1928年),到民國20年(1931年)底,他就辭職下野了。
  說好5年,也沒說哪一年造出來。5年沒到,人下去了,不算失約。
  可帥哥豈是那麼好忽悠的,這下來脾氣了。好啊,騙我,不給航母是不是。
  不給航母不打仗。
  (200)

  “一二八”會戰打響後,連同樣很菜的空軍都咬着牙上了。只有海軍紋絲不動,甚至跟日本海軍成了一對哥倆好,基本上是“你不打我,我不打你”,配合默契得很。
  就在日艦往上海開炮運兵,兩邊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他們的中國同行卻在睡大覺。
  有人弱弱地問一句:海軍,你們為什麼不去幫點忙?
  不問尚可,一問火氣更大:我拿什麼打,拿你家擀麵杖?!
  沒人敢問了。
  這閩系海軍說起來雖然已經是中央海軍了,卻比地方陸軍還霸道,基本上是針插不上,水潑不進,連政府都得看其臉色行事,誰也奈何他不得。
  更過分的還在後面。
  野村中將到上海後視察陣地情況,不知道是想盡點地主之誼呢,還是怕他不認路,跟他坐同一輛車,陪同“參觀”的竟然是他的中國同行——海軍部二把手、次長李世甲!
  這可都是眾目睽睽的情況下發生的事。要在陸軍,就能以通敵罪槍斃兩三回了。
  真是昏了你們的頭,泄憤也能泄到抗日將士流血拼命的陣地前面來嗎?!
  不搶他,搶誰?
  據說這批兵工廠的武器彈藥,車拖人拉的,足足搬了十多天才搬完。
  一支靠船吃飯的兵種,要這麼多陸戰武器幹什麼?
  這個答案恐怕只有海軍部長本人能提供了。許是他也想用來組建陸戰隊吧。
  正是有了這批武器,本來槍彈匱乏的19路軍才在淞滬戰場上一直撐到了最後。
  事後得知兵工廠被19路軍給劫了,海軍知道了半天不敢吭聲。
  一個縮頭烏龜,一個民族英雄,就算真有理也沒人肯幫你說話。
  後來國民政府討論國防經費,大家就擺事實講道理,拿“一二八”會戰中的表現說話。空軍勇,多拿錢;海軍爛,少拿錢。天經地義,誰也沒話可講,至於什麼航母計劃,暫時就不要再提了。
  所以說人必自助方有天助。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是有說道的。
  戰局變化的另外一個重要方面,就是這時的19路軍已經擁有了一支重量級的預備隊。
  幾乎在久留米混成旅團來滬的同時,兵權在握的蔣介石已把原駐南京外圍的第87師(張治中兼師長)、88師(俞濟時師)和中央教導總隊,共計3萬多人,作為總預備隊盡數調往南翔、崑山附近。
  本來按老蔣和何應欽的意思,還要再從江西調兵到滬助戰,但是這個命令遭到了一個人的堅決抵制。
  他就是由原淞滬警備司令轉調江西省主席的熊式輝。
  2月5日,何應欽以軍政部的名義,致電熊式輝,要求把第9師(蔣鼎文師)從江西調到上海附近,以增強中方縱深實力。
  熊式輝予以斷然拒絕,第二天即復電何應欽,要他重新考慮這個決定。
  理由是何部長明顯在為難他。
  你們既然讓我跟紅軍作戰,那我就得一門一思干好這個活,現在把部隊都調走了,讓我怎麼打?
  誰都知道上海那邊缺兵少將,可我的部隊也不多呀(“江蘇兵力對倭固屬不足,江西部隊何嘗有餘?”)。
  因此他說何應欽的這個命令純屬剜肉補瘡,最後只能落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何應欽是個有名的好脾氣,也沒跟他計較。只是在4天后再次電告江西:意見保留,但第9師仍須調出。
  熊式輝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天,何應欽還會不依不饒,拿調兵的事來煩他,簡直要出離憤怒了:
  就你們會唱高調,就你們愛國,熊某人不愛。乾脆,你們把我也調到上海去,另派他人到江西來幹這個窩囊差事吧(“輝亦擬請纓抗日赴滬效力,地方之事將請中央另簡賢能”)。
  這樣的話,也免得你們以後再說我是落後分子了(“今日而言抗日乃最光榮,不敢後人也”)。
  情緒激烈到這個份上,就差甩烏紗帽了,但胳膊扭不過大腿,最後仍然只好剜自己的“肉”,同意蔣鼎文師可從江西抽出(“公既屢電,亦自不容攀轅再留,已令其迅速開拔”)。
  駐杭州的第47師(上官雲相師)、河南的第1師(胡宗南師)也都接到了電令,隨時準備赴援大上海參戰。
  除中央軍的三支精銳外,實際上還有一支很少為外人知曉的“隱性”預備隊。不過這個我們可以留到後面再講。
  正是由於形勢發生了這麼多變化,名義上的日軍最高指揮官野村中將在決策時才不得不慎之又慎。
  (201)

  他認為,即使加上海軍陸戰隊,久留米混成旅團仍顯力量太弱,要想在江灣一線取得突破,非常之難(戰役沒打響之前玩把突襲還差不多)。而一旦屢攻不下,在缺乏強力後援的情況下,後果會很嚴重。
  最有勝算的其實還是進攻吳淞要塞,即使暫時難以攻克,也可以等第9師團上來了一起打。
  可是野村越是苦口婆心,這下元就越是一句也聽不進去。
  陸軍和海軍那種根深蒂固的矛盾,使他很自然地產生了一種逆反心理:要麼又是在瞎指揮,要麼就是怕我搶了你的風頭,奪了你的功勞。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還等什麼?
  既然給臉不要臉,下元就決定拋開領導鬧革命,帶着自己的混成旅團直奔成功之路而去。
  歸根結底,別人可以沒有信心,下元不能沒有信心,因為他們是從久留米這個地方出來的。
  久留米位於九州島北部。南部的熊本,就是那個超級殺人狂的大本營——第6師團(熊本師團)的誕生地。
  九州實在是個窮地方,很窮很窮。
  那個老外日本通小泉八雲不知道是不是原來的好日子過膩了,他對九州卻情有獨鍾,甚至提煉出了一個“九州精神”(或曰熊本精神),稱“儀節的簡單和生活的樸實”,是九州人的美德。
  最後,他還說日本將來的偉大,都要靠這個“九州精神”支撐着,所以大家都要向它學習。
  其實在我看來,這種說法實在不過是小泉先生詩人般的臆想罷了。如果讓九州人跟他換着過,人家肯定更願意放棄“簡單儀節”和“樸實生活”
  真正的“九州精神”,說穿了就是不擇手段出人頭地,或者拿異族的鮮血來滿足自己的各種欲望。
  它跟簡單和樸實能搭什麼界?
  當然了,如果讓他們做殺人機器,正合適。
  日人有諺:天下日本兵第一,日本九州兵第一。
  上半句絕屬吹牛,後半句還是有些影子的。
  懷着不多殺些人難以對江東父老的心情,久留米混成旅團迅速向蘊藻浜迫近。
  浜是南方對江河湖泊的一種稱呼,比較典型的就是那個聞名遐邇的沙家浜,而蘊藻浜則是上海除黃埔江、蘇州河之外的第三大河,與京滬鐵路(滬寧鐵路)、淞滬鐵路正好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
  張華浜站距蘊藻浜站僅有1公里,而蘊藻浜站距江灣站8公里,如果能順利突破江灣,一路南下,到淞滬鐵路的起點站只需6.5公里。
  但是等到真正打起來,下元才發現野村確實是個好人。
  至少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因為人家真的一點都沒忽悠他。
  久留米混成旅團的對手是防守該區域的19路軍第61師(毛維壽師)。
  這個師不強。
  不強的意思是——不是一般的強。
  19路軍有三個師,能把它挑出來去拱衛南京都城,當然是有道理的。
  這是19路軍的頭塊牌子,第一主力師,部隊裡清一色都是廣東老兵。有的人跟着部隊一路打過來,究竟打了多少仗恐怕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作戰經驗那是相當豐富。
  前面的78師(區壽年師)算已經見識過了吧,跟61師還差那麼一點。
  與此相對應,久留米混成旅團的運氣就不是一般的差了。
  一上岸就遇上了這麼強悍的對手,也真夠它受的。
  再回頭跑吳淞去打炮台?或者等第9師團來幫忙?
  還不得讓海軍的那幫傢伙笑掉大牙,以後還怎麼出來混。
  下元終於明白進退維谷、逼上梁山是什麼意思了。
  閉着眼睛打吧,打到哪裡算哪裡。
  蘊藻浜那邊,毛維壽師早已修好工事,正等他來呢。
  和19路軍官兵大多數為粵籍不同,該師師長毛維壽是江西人。這個人打仗還是有兩下子的,否則憑他一個外地人也不能在極重鄉情的粵軍部隊裡混得順風順水。
  不過他當時正好生病,不得不由所屬122旅旅長張炎代替指揮。
  作為一個久經戰陣的指揮官,張炎很清楚蘊藻濱的得失對整個戰局所起到的份量,因此特地在蘊藻濱北岸放置了一個連(人太多了也擠不下),同時在其後進行了多層設防。
  但在蘊藻濱岸邊建工事,與在閘北路口建工事完全是兩個概念。
  (202)

  河邊又濕又潮,由於地面無支撐,你就是在上面再多堆幾層沙包,也談不上有多麼牢靠。這也成為河岸工事的一個致命傷。
  2月13日,久留米混成旅團偷渡蘊藻浜。
  就在發起偷渡的前一天,下元向正在在海中航行的第9師團師團長植田謙吉中將發出一份急電。
  在這份給自己人的電報中,他說了一句實話:“上海方面告急!”
  在發出電報後,這位陸軍少將就準備在蘊藻浜實現他最後的機會。
  忘了補充一句,下元系陸大23期畢業,跟那個大名鼎鼎的永田鐵山是同學。
  如果你認為他是豬頭小隊長那樣的笨蛋,那你自己的智商肯定也高不到哪裡去。
  在日本陸軍大學,進攻是唯一主課,單個師旅團的進攻更是它的拿手好戲。
  三年裡面,只教進攻,不教防守,只教單打,不教配合。
  是個人都能成精了。
  事實上,發動偷襲式進攻正是下元這樣的陸大畢業生的專業,或者說是專長。
  下元選擇偷渡的時機恰到好處。
  渡河,特別是在敵方部隊已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強渡,實際上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特別是如果對方傾全力半渡而擊,河中間的人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成功的例子不是沒有,只是微乎其微,失敗的例子倒不勝枚舉。
  但是這天起了大霧,並逐漸瀰漫了整個河面。
  中國守軍嚴陣以待的心理多多少少有了一些鬆懈。好天鬼子都沒敢渡,何況這麼惡劣的天氣?
  而這正是下元所想要的。
  除留下少數部隊及歸其指揮的海軍陸戰隊據守南岸外,久留米混成旅團精銳盡出,立即登舟強渡。
  強渡的過程中還施放了大量煙幕彈。
  等到北岸守衛部隊發現時,已經遲了,錯過了最有利的阻擊時機。岸邊的那個連當時就全部陣亡了。
  畢竟是九州這個鬼地方出來的,這幫鬼子好象子彈打在身上不會透眼一樣,一個個亢奮得不行,哇啦哇啦地怪叫着,橫着就一路衝殺過來,沒有肯輕易退卻的(“勢如摧山排海,呼聲動天地,數里之內,血肉橫飛”)。
  短短幾個小時之內,紀家橋、姚家灣、鍾家宅等幾道陣地先後被日軍前鋒部隊突破。前沿部隊傷亡殆盡,形勢岌岌可危(“勢瀕危”)。
  眼看江灣也要不保,張炎以代理師長身份親自督戰,整師壓上,拼着老命才奪回了鍾家宅。
  下午三點,下元鳴金收兵,命令部隊暫時停止進攻,就地駐紮於姚家灣。
  從發起強渡到現在,日軍一路狂飆,也已到強弩之末,他們急需休整一下。
  作為指揮官的下元本人還是很篤定的。
  他知道強渡蘊藻浜是一個關鍵。如果照今天這個樣子打下去,拿下江灣將是易如反掌。有什麼必要像那些剛上陣的小子們一樣,急吼吼地往前趕呢?
  明天,只要到了明天,我們將在閘北徹底殲滅支那軍,把太陽旗插遍上海華界。
  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如果大家都能這麼安心睡覺,當然沒事,問題是有人睡不着覺。
  (203)

  張炎睡不着覺,全師官兵也都睡不着。
  頹勢之下,苦思而無良策,只有採用19路軍的看家絕招了:夜襲。
  這是當時中國軍隊在戰力明顯弱於對方的情況下,經常使用的一招——乘你不備,咬也要咬死你。
  扭轉戰局,只在今晚。
  隨後成立敢死隊,有60個人自願加入(“慷慨請決死”)。
  我曾經看到過有的描述上,把敢死隊說成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是大把撒袁大頭起的作用。
  我獨不信。
  捧一堆錢在你面前,買你的命,讓你立刻去死,你願意不?
  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妻兒老小,誰無活着的渴望。螻蟻尚且貪生,而況人乎?
  但是眼下要想取得勝利,已別無它法。
  只有抵死一拼,才有希望。這是一個無奈的決定,也是一個悲壯的決擇。
  敢死隊員在出發前全部用炸藥槍彈纏滿全身,人人視死如歸,義無反顧。
  我只能說,他們是一群真正的勇士。
  晚上七點半。
  在夜幕的掩護下,敢死隊摸掉崗哨後,分批潛入姚家灣日軍營房。
  危險襲來,這幫九州鬼子卻還毫無察覺。
  白天打累了,睡得很香是吧,正好收拾你們。
  雖然只有區區60個人,但這是60個猛人。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大不了把身上的引線一拉,跟你們這幫龜兒子同歸於盡。
  一場暴風雨過後,60勇士無一生還,而且沒有一個留下姓名。
  “阿難聞沙羅樹林周圍十二里之間,雖一毫髮之尖,亦無插入之地,然剛強之靈魂,遍及各處”
  ——大般涅槃經
  遭此“飛來橫禍”,尚睡眼朦朧的日軍着實受了一番驚嚇,加上此時19路軍裡應外合,從外圍發動了總攻,更使得他們陣腳大亂。
  久留米旅團頓時炸了窩:自己營里都在到處爆炸,這陣勢,十面埋伏啊。趕緊跑吧(“以為大軍襲至,遂大潰”)。
  當然是往背後的蘊藻浜方向跑。
  好在岸邊留了一手,有小股部隊在看守着船隻。部隊一邊抵擋19路軍的進攻,一邊跳上船往南岸劃。
  可你倒是跟對岸的弟兄們打個招呼呀:我們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一聲招呼也沒打。
  其實也能理解,畢竟這是吃了敗仗跑的,又不是什麼好事,打什麼招呼。
  當然也可能是根本沒來得及。
  北岸的日軍白天打了一天,累得半死,到了晚上就想睡覺。南岸的那群人卻不用打仗,精神自然好得很。
  他們沒輪到上前線,正在後方鬱悶着呢,忽然聽到對岸喊殺聲一遍,趕緊跑到岸邊一看,水面上已經影影綽綽來了一大幫人,正划着船向南岸駛來。
  看不清楚。但八成就是支那人。因為日軍雖然喜歡搞偷襲,對於夜襲卻並不擅長也不熱衷。
  那還等什麼,槍炮一齊上,給他們來個半渡而擊!
  渡河的日軍慘了,糊裡糊塗地就被南北岸的“中日聯軍”前後夾擊,包了餃子。
  半江瑟瑟半江紅,用來形容這幫倒霉蛋的下場再恰當不過。
  同一天,千呼萬喚的第9師團(金澤師團)終於登陸上海。
  本來按預定計劃沒這麼快,是師團長植田在接到下元的急電後,命令所乘船艦加快速度才心急火燎趕過來的。
  這邊剛癱倒在地,那邊人就到了,接力配合得倒還算默契,但是已經晚了那麼一點。
  在蘊藻浜“意外”遭到重創後,久留米混成旅團已經一蹶不振,想硬也硬不起來了。
  不管野村多麼冤枉,既然敗了,板子就還得打在他屁股上。
  陸軍可不會說它的久留米混成旅團是不聽招呼才吃敗仗的。責任還在海軍,這幫人根本就不會打仗,自己打打不贏,給他部隊指揮吧,卻把我們給的那一份也搭進去了。
  海軍的存在,真是帝國軍人的恥辱。
  聽說上海那邊又敗了,軍令部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這回連他們也沒了自信:是不是我們海軍真的陸戰不行?不會吧……
  打仗可不是請客吃飯,參謀本部一點沒客氣的,連思想工作也不做,就立即宣布走馬換將,任命第9師團師團長植田謙吉中將(陸大21期)接替指揮,成為日軍的第三任主帥。
  (204)

  在陸大畢業生中,植田謙吉比下元要高上2屆,算是他的師兄。此人在軍隊裡向有“陸軍長老”之稱,勁兒勁兒地,比較會擺譜。他引以為豪的業績,便是參加過一戰,作為隨軍參謀,到西伯利亞和奧匈聯軍打過仗。
  這位老兄走馬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威風八面地視察了一番陣地。
  當眾秀了一把後,他讓人分別給19路軍和上海市政府送去了“哀的美敦書”(即最後通牒)。
  內容是要求19路軍撤出原防線,並且必須離租界邊境有40里距離。如果不干,就要亂來了(“不接受該項條件,日軍將有自由行動之事實”)。
  植田還“通情達理”地留了兩天時間給19路軍,以便他們早點“自行撤走”。
  軍長蔡廷鍇拿着通牒去給總指揮蔣光鼐看,問他怎麼答覆。
  蔣光鼐都懶得給植田寫回信,說就用大炮給這位牛哄哄的陸軍中將送個信吧。
  我們19路軍可不是嚇大的,你儘管放馬過來。
  站在植田的角度,能這麼鼻孔朝天地講話,倒也不全是做給對手看的。
  那是相當有點底氣(盲目不盲目先不去說它)。
  第9師團(金澤師團)雖不屬於一等老牌師團,戰史卻也很悠久,早在日俄戰爭時就參加過旅順口戰役。因此,該師團的到來,算是給已陷入困境的滬上日軍打了一針強心劑。
  再加上原有的久留米混成旅團和海軍陸戰隊,日軍總兵力已達到1萬7千人。
  植田認為,這麼多人馬投入上海戰場應該綽綽有餘。再說,我在西伯利亞跟德國人都交過手,難道支那軍比奧匈軍還要厲害?
  事實上,19路軍能做到寸步不讓也是因為腰杆很硬。
  2月14日,作為總預備隊的兩師一總隊,合編成第5軍,張治中(此前為中央陸大,即黃埔軍校教育長)任軍長,並正式進入上海戰場,統歸蔣光鼐一體指揮(實際仍由蔡廷鍇負總責)。
  如果說19路軍是地方軍中的老大(老西北軍已瓦解,東北軍不提也罷),那麼第5軍則是當時中央軍中的絕對王者。
  裡面部隊的來頭都大得嚇人。
  兩個師的前身是中央警衛師,曾經作為政府的保鏢衛隊重點培養,此時已成為國內最早的德械師。
  總隊雖然只是團級建制,論戰鬥力卻能抵得上一個師。它實際上應該稱之為黃埔軍校教導隊,官兵素質沒得說,所用作戰武器也大都為德國進口。
  據說後來的60個德械師編組計劃(由於“七七事變”突然爆發,實際並未完成),就是以這三支部隊作為種子和樣板的。
  按照蔡廷鍇的部署,中國軍隊兵分兩翼。
  其中,第5軍張治中在左翼,在江灣以北(不含江灣)經廟行至吳淞一線作戰。
  19路軍在右翼,負責江灣(含江灣)至閘北一帶的防守。
  2月20日,在自說自話的“哀的美敦書”到期後,植田下令發動進攻。
  新一輪攻守開始了。
  (205)

  陸軍長老自然來者不善,他是有自己的一套經的,名字就叫“中央突破計劃”。
  其實這個作戰計劃並沒什麼新意,更談不上是什麼奇招,基本上就是沿着下元跌過大跟斗的那條路繼續走下去。
  所謂“中央”,指的就是右翼19路軍據守的江灣。與之相應,包括閘北、吳淞就都成了“非中央”,暫時不是“重點照顧”的對象。
  俗話說得好,哪裡跌倒的,就要再從哪裡爬起來。畢竟師兄弟一場,做大哥的總要幫小弟把失去的面子給撈回來。
  日本人磨刀霍霍,19路軍將士也沒有閒着,在日本人發通牒的那兩天,他們已經起早貪黑地在前線構築起了堅固防線。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植田當然比誰都想贏,而且想快贏,晚了都覺得沒意思,可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一連兩天,他的金澤師團竟然毫無建樹,打起仗來也是雷聲大雨點小,根本撼不動中國軍隊的防線。
  植田這趟到上海不像是來打仗,倒像是來擺闊的。隨身帶着的傢伙可謂浩浩蕩蕩。
  除了步兵的2個旅團外,另有1個山炮聯隊,野戰重炮兵聯隊1個大隊,攻城重炮兵聯隊1個中隊(可惜沒城牆給他們攻),野戰高炮隊2個(可惜沒飛機給他們打),當然最牛的就數獨立戰車第2中隊(中隊長重見伊三雄大尉)了。
  因為這個戰車中隊擁有硬通貨——從法國進口的雷諾FT-17輕型坦克和日本自製的89式中型坦克。
  現在日本人再也不想提那個英制維克斯坦克車了。
  閘北成了這種類型戰車的滑鐵盧。
   19路軍越打越來勁,整個就把英國坦克當玩具車在耍了。78師(區壽年師)甚至想出辦法,派人從周圍農村背來一捆捆稻草,晚上鋪在馬路上。坦克車開過 來,輪子或者引擎很容易就會被這些稻草纏住,馬上就動彈不得。事先埋伏好的敢死隊乘勢把集束手榴彈塞入車內,好好一輛車眼看着就這樣報銷了。
  到第5軍參戰的時候,連這個程序也省了。19路軍向宋希濂旅借來了重型裝備——淞滬戰場上讓日軍聞風喪膽的150毫米迫擊炮,一炮過去,當場就能把坦克給炸飛了。
  你也不能怪維克斯差勁,本來就是給警察街頭巡邏時壯膽用的,連設計者本人也沒想到這可憐的小傢伙還得承受野戰部隊的重炮打擊。
  當年日本一共也就從英國進了10輛坦克,在閘北的馬路上癱的癱掉,炸的炸掉,最後都被當成破銅爛鐵派了別的用途——當工事街壘用。
  與維克斯不一樣,法制雷諾坦克和日制89式坦克是標準的陸軍野戰專用坦克車。
  不過,在實際使用當中,法制雷諾的效果並不好,原因不是別的,只是因為它原本就是法國人拿來甩賣的的清倉貨。
  世界上第一個造坦克的是英國,接下來就輪到法國了。一戰中,除了英國坦克外,戰場上最拉風的就是這種法制FT-17雷諾坦克。那會所有坦克裡面,只有雷諾首先採用了可以360度旋轉的炮塔,坦克手坐在上面,端着挺機槍,突突突地掃上一圈,着實很酷。
  不僅如此,它的重量也很輕,同時代的英國坦克重達28噸,而它只有7頓,輕了足足3倍,這就保證了它的機動性能很好,跑起來飛快,因此受到了當時外界的一致讚譽。
  可是地球是在不停旋轉的。隔了十來年後,武器技術已經突發猛進,要再說它有多麼了得可就要被人笑話了。
   一戰的時候,因為貨俏,法國人閉着眼睛一傢伙生產了3千多輛,等到戰爭一結束,他們傻眼了,都不打仗了,誰要買你那麼多坦克?又不能幫着耕田織布,跟買 回一堆沒用的廢鐵差不太多,而且一戰後大家都知道了坦克的厲害,因此會造這玩意兒的越來越多,不止英法這兩家,德國、美國、蘇聯,甚至日本,大家都會。
  怎麼辦,嚴重的供大於求啊,家裡壓着這麼多的坦克總不能當飯吃吧,只好用上了生意場上的最後一招——揮淚吐血大甩賣。
  就這樣,也只拋掉一半。到二戰德國人打進法國時,倉庫里還堆着1千5百輛雷諾FT-17呢。
  來淘便宜貨的大娘大嫂當中,自然少不了以勤儉著稱的日本人的身影。
  但事實證明,再便宜的垃圾也還是垃圾。在淞滬戰場上,垃圾雷諾可把日本兵給害苦了。
  (206)

  火力強不強先不去說它,關鍵是臭毛病奇多,平時這裡那裡出點故障簡直是家常便飯,就是上了陣還要耍大牌,開着開着一不高興就撂挑子不干,躺那兒歇着了。
  畢竟是老爺爺級別了,走兩步還要喘三口大氣呢,不容易啊。照理說,困了打個瞌睡也可以原諒。問題是這個瞌睡打得着實不是時候,因為不遠不近,不早不晚,它歇的地兒往往正好是戰場中央!
  你這讓跟在後面的一群老少爺們怎麼辦,進退兩難啊,難道也像你一樣躺下來歇着?
  要知道19路軍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重武器,但80毫米迫擊炮還是有幾門的,手榴彈也不會閒着,炸不了坦克,炸炸坦克後面的“活靶子”還綽綽有餘。
  真正對中方陣地起着威脅作用的,實際上是日本人自製的89式坦克。這是他們仿照英國坦克設計製造的第一款主力鐵甲戰車。
  先看體型和厚度。
  如果把維克斯坦克比做一頭牛(鐵牛)的話,日制89式坦克就是一隻大象。
  我們對照一下數據就知道了:
  維克斯坦克淨重為2.5噸,鐵甲厚度5.5毫米。
  日制89式坦克淨重12.1噸,鐵甲厚度17毫米。
  前者是1比6,後者是1比3。
  再看火力配備。
  維克斯坦克的主要武器為圓形炮塔上的兩挺機槍。
  日制89式坦克則是真正裝備了炮的,它的主要武器是57毫米口徑的90式加門火炮,另外仍輔有兩挺機槍進行配合。
  對於陣地工事來說,炮的威力往往比槍要大得多,機槍可能打半天沒有效果,只要守軍把腦袋埋下去,躲着就是了。炮不一樣,一個炮彈打過去,就能把整個工事給摧垮。
  顯然,閘北的經驗已經很難用上了,因為起碼你打不穿它的鐵甲。
  但是中國軍隊很快也找到了對付這隻大象的辦法。
  89式坦克看起來皮糙肉厚,刀槍不入,卻不可避免地有它的“阿喀琉斯之踵”。
  你要開坦克或者開炮射擊,總要有個了望口吧,這個了望口就是坦克上的觀察窗。89式坦克的設計者大概是怕坦克手們看不清目標,在一般的觀察窗以外,還特地弄了一個大點的觀察窗。
  對於日軍坦克手們來說,這個設計還是蠻人性化的,至少看起來比那個小窗子舒服,所以使用率很高。
  但你舒服了,對手也舒服了。事實證明,正是這個大觀察窗成了中國神槍手們練槍法的第一標靶!
  見一個打一個,見一雙打一雙,只是觀察一下情況,卻連命都沒了,這誰還敢再往前開?
  加上江灣一帶水塘較多,並不利於機械化部隊施展,如此一來,重見伊三雄大尉只好命令暫時把一部分坦克開回家維護保養。
  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這個命令竟會導致多輛89式坦克再也上不了戰場,這個我們後面還要講到。
  總之,植田乘興而來,結果卻是讓他相當失望。不管如何努力,19路軍的陣地依舊巋然不動。
  (207)

  在指揮上,植田也是昏招迭出。
  這位“長老”的指揮部換了一個又一個(從公大紗廠移到復旦大學),可都是在家裡面修行,進行遙控指揮,戰場的實際情況根本看不到。
  所謂遙控指揮,實際上就是聽聽匯報,拍拍腦袋,不誤人子弟才怪。
  2月21日,飛行員向他匯報:防守江灣的19路軍終於撤退了。
  “長老”如釋重負,看來支那軍是真頂不住了。他立即下令前線日軍放下一切思想包袱,全力追擊。
  接到電令的是第6旅團(前原旅團),因為陣地前面沒占到什麼便宜,這時候正在家裡生悶氣。一聽19路軍退了,頓時來了勁。
  二話不說,大搖大擺地就準備來接收工事了。
  還沒走到跟前,19路軍的陣地上忽然槍炮聲大作,日軍毫無防備,死的死,傷的傷,那個慘。
  旅團長前原宏行少將氣壞了。八格牙魯,空軍傳的這是什麼情報,飛行員是不是支那奸細的幹活。
  植田也納悶了,一查,飛行員倒不是奸細,19路軍部隊移動也是實情。只不過,缺少了對實情的分析。
  19路軍這是在進行換防,人家連撤退的念頭都沒有過好吧。
  兩天了,戰局還沒有進展。把面子很當一回事的植田臉上也掛不住了,不得不思考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到底是以進攻見長的陸大出來的,這麼一捉摸,竟然給他捉摸出味道來了。
  為什麼自己進攻會失利?
  因為重蹈了下元師弟的覆轍。
  乍一看, 19路軍的火力配備很差,防守的江灣離市區又近,無論從防守力量還是戰略位置考慮,把這裡作為第一攻擊目標似乎都應該是最合適的。
  但其實不然。
  江灣這個地方水塘縱橫,地形複雜,對機械化作戰而言,是相當不利的。這個地方,管你什麼野戰炮、攻城炮、平射炮、曲射炮,一炮打過去,很可能就是把水塘的坑炸深一點。退一步說,就算僥倖扔到了守軍陣地上,19路軍也有的是時間整修工事——日軍還得過水塘不是。
  被寄予厚望的坦克車則更是一籌莫展,這裡土質疏鬆,連卡車一不小心都會陷進去,更別說笨重的坦克了。要是遇到前面有水塘擋路,它們更是比步兵還要頭大,因為無論雷諾還是89式,都無法做到水陸兩用。
  一句話,這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從揚長避短的角度來看,也只有利於揚守軍之長,避守軍之短。
  19路軍巧妙地利用這裡水塘川流多的地理優勢,在河堤、道路、竹林旁邊建造了不少工事,其中甚至不少是以鋼筋、水泥製成的暗堡,通過它們來控制道路、橋梁和河口,足可稱得上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連平原上耀武揚威的大炮坦克到此都束手無策。
  這裡面還有一個故事。
  說是指揮作戰的蔡廷鍇有一天忽然突發奇想,都說小鬼子矮東洋矮東洋,為什麼不在這上面多做點文章呢。
  於是他下令部隊將掩體挖深,同時做了幾百隻小木凳,上面繫着繩子,打仗時一人一個,踩在上面向外打。打了一會,不打了,提着繩子,拖着板凳就往後撤。
  日軍衝上來,他們馬上又來一個反攻。日本兵得躲子彈啊,往旁邊一瞅,呵呵,現成的掩體就在這裡,都不用自己挖的。
  還等什麼,跳下去。
  結果一跳下去就出不來了。
  因為那個掩體比他們高出幾個頭,根本看不到外面,一時間也爬不出來。
  19路軍省事了,只要記得從腰裡摸出手榴彈往掩體裡扔就OK。
  如是者三,掩體竟成了日軍的墳墓。
  故事非常精彩,而且富有中國人特有的智慧和幽默,但我要很煞風景地說一句,它的真實性其實很值得推敲。
  至少在我所能接觸到的史料中,從沒有看到過有此記載。即使是在蔡廷鍇本人對一二八會戰的回憶中,也未對此提到過隻言片語。倒是金庸的老鄉張樂平先生在《三毛從軍記》中給過三毛這樣的機會:三毛和他所在的部隊就是這麼耍弄日本兵的。可那畢竟是戲說。
  當然並不是說類似的事情一定沒有。就我所知,後來回民支隊的馬本齋在平原打游擊時,確實用過這一招。不過那可不是挖的掩體,而是為了破壞日軍交通挖的坑,你還別說,上他當,倒他霉的鬼子還真不是一個兩個。
  話說到這裡,咱們就先不要拿他們的生理缺陷(如果個矮也算的話)來開玩笑了,單說江灣戰場。
  很遺憾,用不着把掩體挖那麼深,日軍就已經陷在裡面,叫苦不迭了。
  (208)

  植田的沮喪自不待言。
  枉費我多吃了這麼多年的鹽,竟然跟着下元這個笨蛋走夜路,真是失策啊。
  他開始另外想招。
  為什麼不從左翼第5軍防守的廟行着手呢?
  廟行區域地勢平坦,一馬平川,顯然更有利於機械化作戰。
  恍然大悟後的植田認為自己的“中央突破理論”沒錯,錯在這個“中央”選錯了。
  它不是右邊的江灣,而應該是左邊的廟行。
  2月22日,具有決戰性質的廟行戰鬥打響了。
   一開始,戰局的發展確實是朝着植田的願望去的。日軍充分發揮了其機械化優勢,集中炮火攻擊,專以摧毀第5軍防禦工事為樂。天還沒亮,就一口氣不歇地連續 發炮,一兩個小時之內炮彈轟出竟有三四千發之多。等到天蒙蒙亮,飛機也能看清目標了,便也來湊份子,進行俯衝轟炸。就這麼反覆刷過多遍後,等到正式進攻, 第5軍的前面別說工事,連塊泥巴都快被炸熟了。
  炮轟機炸後,步兵開始進攻。同時,炮兵仍然在做配合,但為了不誤傷自己的進攻部隊,他們調整射距,轉而轟擊陣地側後,阻斷援軍進入。
  這套花活,估計植田在陸大時也不知演練了多少遍,確實十分的熟練。
  上午7時,廟行以南的麥家宅陣地被日軍首先突破。
  見此情景,日軍隨軍記者們特激動。
  一連打了兩天,戰局方面卻毫無進展,就算作為指揮官的植田還能強作鎮定,這些兄弟可再也受不了了。
  他們跟植田不一樣,作為記者,雖然用不着到戰場上去送死,可是得趕稿子,采寫“振奮民心”“揚我軍威”的報道啊!
  植田戰無建樹,最多就是覺得面子上下不去,他們可得面臨被報社老闆炒魷魚扣獎金的危險。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報社天天來催要勝利消息,可是戰場上卻沒料,這不是要逼人上吊嗎?
  到底是玩筆桿子的,最後總算想通了:眼下維護皇軍形象比什麼都重要,有料要寫,沒有料製造點料也得寫。
  在實用主義思想的指導下,像“忠勇三肉彈”這樣聲情並茂的通訊報道便新鮮出爐了。
  說中國部隊在廟行陣地前拉了一道鐵絲網,大家過不去,怎麼辦?於是便有三個上等兵主動要求承擔爆破任務。
  爆破就爆破吧,這三個小子還正經八百地演了一段感情戲,而且過程羅嗦得很(當然,這也是通常情節鋪墊的需要)。
  先是眼淚鼻涕一大把,當眾囑託了後事,然後又把身上剩下的香煙和物品分發給其他人(便宜你們這些孫子了)。
  走到門口,想想不甘心,又喝了幾杯斷頭酒。
  你可能有點想不明白。又不是上刑場,搞這麼隆重幹什麼。中國19路軍的那60勇士可是眉頭都不皺一下就上去了。
  讀到下面你就明白了。
  既然是爆破,把炸藥包放在鐵絲網前面,拉開導火索,再往後爬(有膽的還可以跑兩步),進入安全距離後等着爆炸不就行了。
  可是他們不,三個“英勇”的爆破手認為以上程序比較麻煩,不像演感情戲那麼過癮,乾脆就抱着炸藥包,高喊着“天皇萬歲”的口號直接沖了過去。
  結果鐵絲網炸開了,而他們自己也飛上了天。
  記者們用“含淚”的筆調說,這三個“英雄”(或者說三個傻子)體現了大和魂的真諦。
  真實情況是,為了那一小段鐵絲網,日軍在此之前已經折騰了大半天,又是放煙幕彈,又是用重炮轟擊,可就這樣,還是沖不過去,人倒是在地上躺了一堆。
  後來調來了工兵,要搞爆破。中國守軍來得正好,看這幫爆破手爬過來,一槍一個,予以痛快了結。在這三個死鬼前面,已經有4個被斃,4個受傷,而他們也不是跟鐵絲網同歸於盡的,而是在跑動過程中被打死的。
  “英雄”們只是運氣不錯,大概是有一個炸藥包正好扔在了鐵絲網附近,引起了爆炸而已。
  我就納悶了。不就是段鐵絲網嗎,至於弄得這麼驚天動地嗎,把你們的倭刀抽出來,可着勁砍兩下不就得了。
  怎麼砍鐵絲網,連游擊隊都會,要不要教教你們先?
  (209)

  負責防守廟行前線的,是第88師(俞濟時師)。見日軍突破了麥家宅陣地,師長俞濟時、副師長李延年(均為黃埔1期)立即把預備隊拉上去進行反擊,同時親赴一線督戰。
  戰況已進入極其慘烈的階段。
  流傳最廣的是一名叫萬羽的上尉連長,此君很有些俠客風範,大概是拜過師傅的,別人打仗端着槍,他則喜歡操一把劍在陣前橫衝直撞。
  據說在部隊出征前,他還專門請人給自己畫了一幅肖像,然後送給妹妹,並對她開玩笑似地說了一句話——
  “好好收藏這幅肖像吧,因為這很可能將是一幅英雄的遺照!”
  兄弟,什麼時候不能開玩笑。這要命的當口,你頂得住,別人頂不住哇。
  果然,這句話立刻成了他妹妹的催淚彈,當時聽了就大哭起來。
  此情此景,想來誰都難免內心酸楚,然而劍客畢竟是劍客,史書留下的不是英雄的眼淚,而是他的朗朗笑聲(“羽一笑,揮鞭而去”)。
  在廟行前沿,萬大俠揚眉劍出鞘,手執寶劍,帶頭髮起衝鋒,與日軍玩起了劍道。
  憑着大俠身份,他對面前的小兵理都不理,專撿軍官單挑。在砍死1名少佐,1名曹長,狠賺一把後,自己也戰死沙場,從而成就了一幅真正的英雄照像。
  包括萬羽在內,俞濟時師從旅長以下,重傷的重傷,戰死的戰死,僅營長就犧牲了9個,連排長一傢伙倒下去20多個。在付出巨大代價後,該師終於重新奪回麥家宅陣地,穩住了廟行以南的局面。
  見南面不行,日軍又立刻增兵殺向北面,企圖對廟行形成合圍之勢。
  這是一個帶有致命殺傷力的狠招。
  收到報告,擔任左翼指揮的第5軍軍長張治中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形勢有多麼嚴峻。
  廟行倘若有失,植田的“中央突破計劃”就真的奏效了,日軍一路裹挾南下,19路軍和第5軍將雙雙陷入困境。
  果然是一場生死大戰。
  黃埔軍校教育長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他迅速做出調整,命令俞濟時率部去廟行以北堵住進犯之敵,由第87師259旅(孫元良旅)馳援廟行以南,填補該處力量真空,同時讓教導總隊在後面做好準備,隨時策應。
  中方援軍殺到,日軍眼看到嘴的鴨子要飛,哪裡肯鬆口,也拼命把部隊往這裡送。雙方都不斷加薪添柴,誰也不願輕易退讓半步——道理很簡單,這個時候就象拔河一樣,任何一方只要再多使一把勁,繩子就可能要被他們倒拽過去。
  壓力再次傳遞到了張治中身上。
  他手上有教導總隊,然而直覺告訴他,暫時還不能動這張牌,因為這是他最後的一張王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動。
  如果教導總隊不能動,還有誰能動?
  張治中這個師一共有兩個主力旅布防在附近,除了孫元良旅外,還有一個第261旅(宋希濂旅)。
  那就從宋希濂那裡抽調一個團過來。
  宋希濂可以說是張教育長的學生。因為他們都來自於同一個地方——黃埔軍校。
  日本有陸大,中國有黃埔。
  其實,就純粹軍事院校的辦學水平而言,當時的黃埔軍校只能算是一般。
  這倒不是我故意危言聳聽,只要看看這所軍校的最初定位和辦學條件就知道了。
  孫文他老人家鬧了多年革命,特別是經歷陳炯明叛亂之後,終於明白了槍桿子還是自己的好這個道理。招兵買馬是絕對必要的,但招來兵後得有人帶,也就是說,光有小兵沒有連排長還是不行。
  黃埔軍校干的就是培養連排長的活。
  (210)

  在中國,與日本陸軍大學校定位差不多且名氣很大的,也有一個,那就是保定軍校,它才是以培養中高層軍官為宗旨的。
  既然培養的是最基層幹部,要的人多,自然就不可能百里挑一了。就拿把關還算是比較嚴的第1期來說吧,1200人報名,最後正式錄取350人,備用120人(實際也是錄取了),加起來靠近500人,錄取比例在40%左右,也就是說,兩三個人裡面就能取一個。
  兄弟是擴招前參加的高考,那時據說是10比1,現在不知道是多少了,但我敢肯定,單從比例而言,肯定低於當年的黃埔入學考試。
  正因為要求不是很高,入選標準也就隨行就市,既不會查你是否根正苗紅,也不會把你考得抓耳撓腮,滿頭大汗。簡單點說,只要你是年滿18歲的男青年(後來也招過一期女兵,趙一曼就是那一期的),不是文盲,基本貌端,又沒誤了考期,一般都能OK。
  在黃埔1期生裡面有幾個人差點沒被錄取,但問題都不是出在考試成績本身:
  胡宗南是人家嫌他個矮,杜聿明是報考時間過了,宋希濂是年齡不到(只有17歲)。
  所以我比較難理解《人間正道是淪桑》裡面,輪到“孫紅雷”參加考試時,怎麼搞得那麼隆重,看上去就跟選秀一樣。要不是孫同志在個人才藝表演中露了一手繪圖的絕活,似乎連入選都難了。
  導演啊,英雄出世前來個“晴天霹靂一聲響”有時確實也是必要的,可這真的跟黃埔資格考試無關。
  由於學校主要培養的是連排長,教的課自然也是連排長應知應會ABC,都是步兵訓練作戰中要用到的一些常識性東西。比如如何整隊、怎麼抬腿(《步兵操典》);如何持槍、怎麼瞄準(《兵器學》);如何畫圖、怎麼看天(《地形學》);如何進攻、怎麼演練(《戰術學》)。
  當然了,你要真把這些東西捉摸深、領會透,倒也不錯,問題是一沒那麼多的時間,二是找不到合適的教員。
  先行者當初建這座軍校,就是要準備馬上拿去派用場的,所以實際上辦的是速成班。
  本來3年的課程,硬被像壓縮餅乾一樣擠成了6個月,中間還得去掉學政治的時間,碰上前線吃緊,臨時拉上去頂槓是常事,所以滿打滿算,能有3個月學軍事就不錯了。
  3個月是什麼概念?
  現在的新兵訓練差不多就是3個月。
  第一期學生更好,上場打仗時連畢業證都沒來得及拿,打到第二年開春才想起來要補發。
  當然,這樣對學生而言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永遠不會有“畢業等於失業”的情況發生了。
  大家都知道,學校成績好不好,師資力量也是很重要的。
  老蔣做校長時就很為此而頭疼,因為學生好招,老師難找。
  你找武秀才武舉人吧,這些人大多只會紙上談兵,就連出過國上過軍校的那撥人裡面,也沒幾個有真才實料的,回國後從沒上過戰場的大有人在。
  丘八大老粗裡面倒有些會打仗的,但這些人又大多識不了幾個字,別說教學生了,囫圇話都說不全。
  早先還有個蘇聯軍事顧問團,可以顧問教老師,老師再教學生,後來國共鬧分裂,就只好純靠本土教官們自己努力了。
  看看黃埔老師的名單:總教官何應欽,教育長張治中,以及下面那些大大小小的軍事教官,從他們本身的軍事造詣和成就來說,也不是很高。但是沒辦法,矮子裡面拔將軍,這就算當時能挑出來的最好組合了。
  在黃埔軍校舉辦首期開學典禮時,黨內大佬胡漢民曾有八個字的噴飯講話,叫做:三味煮雞,蘿蔔大蔥。
  下面的學生都以為胡老是在介紹廣東菜譜(粵菜在國內菜譜中算是自成一派),其實是他的廣東味普通話把《總理訓詞》給弄偏了。
  原文為:三民主義,吾黨所宗。
  就這麼些教官,就這麼短的時間,大家就湊合着吃吧,反正“三味煮雞,蘿蔔大蔥”,能吃得進嘴就行。
  可是問題來了,既然如此,黃埔軍校後來又憑什麼那麼牛呢?
  (211)

  跟它的老校長蔣介石當然脫不開干係。師父發達了,一般來說沒有不拉徒弟們一把的。但是反過來也一樣,徒弟們不推上一把,師父也沒發達得這麼快的。
  打鐵還須自身硬,老蔣再有勢力,他也不會蠢到去用一幫廢物。
  對黃埔學生而言,政治教育的影響力恐怕遠勝於純軍事教育。
  黃埔軍校有一個著名的《革命軍人連坐法》,從它的條文上,你就可以看出它培養的軍人跟北洋軍隊有什麼不一樣:
  排長同全排退,則殺排長;
  連長同全連退,則殺連長;
  ……
  以此類推,軍長亦如是。
  軍長不退,而全軍官兵皆退,以致軍長陣亡,則殺軍長所屬之師長;
  師長不退,而全師官兵皆退,以致師長陣亡,則殺師長所屬之團長(剛制定時未含旅長級別);
  ……
  以此類推,排長亦如是。
  這就是老蔣後來老喜歡掛在嘴邊的“黃埔精神”。
  我們常在電影上看到的“弟兄們,給我上”,至少早期的黃埔學生是絕不敢如此做的,他只會喊“弟兄們,跟我上”,然後操着槍自己帶頭沖。
  當時北伐軍與軍校生的比例,曾經達到過觸目驚心的八比一,也就是說,八個兵裡面就有一個是黃埔出來的,而黃埔的這個還得帶着頭衝鋒陷陣。
  黃埔軍校,進去不難,出也容易——都死在戰場上了。
  沒有死的,憑着在學校里學到的那一點東西,開始有所領悟,然後繼續打仗,接着再悟,死了算逑,沒死的終於就悟出了道,成了所謂的名將。
  這正是黃埔軍校得以成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時勢造英雄。
  黃埔學生以前7期出道最早,也最為耀眼,此後無可超越者。
   第5軍的俞濟時、李延年、宋希濂、孫元良以及時任第1師師長的胡宗南都是第1期的,他們除了運氣比較好,子彈在他們身上找眼時總是偏了那麼一點以外,戰 場上的悟性也多多少少都起到了一點作用。其中,胡宗南更是被稱為天子門生第一人,貌不驚人的一小個子,卻很早就做到了主力師的師長。
  宋希濂是虛報年齡混進黃埔的,這還得多虧那時候技術手段不先進,要是像現在這樣查骨齡,有多少也得給退回來。不過,他後來的表現也說明,對於有潛質的人來說,年齡大小實在無關緊要。
  廟行激戰猶酣的時候,第261旅(宋希濂旅)已與19路軍換防,此時駐紮在蘊藻浜北岸。
  一個多星期前,這裡正是19路軍給予久留米混成旅團以重創的地方。那場戰鬥給日軍留下的陰影實在太深,至今仍未散去,以致他們雖然在南岸屯有重兵,卻再也不敢輕易發動渡河攻擊。
  正是考慮到宋希濂據河防守的責任也很重,張治中才只要求從他那裡抽調一個團。但是宋希濂在表示可以遵令執行的同時,仍然提出了一個疑問:
  這個團真的能解廟行之困嗎?
  從路線上來看,該團援兵需要繞道從塘橋渡河,路途很遠不說,大白天的,日軍轟炸機也不會閒着,肯定要一路跟着湊熱鬧,所以就算趕到目的地,也得是四、五個鐘頭以後的事了。
  現在戰場形勢如此緊急,雙方打得你死我活,守軍別說四、五個鐘頭了,恐怕連一個鐘頭都等不起。
  也許還沒等援軍走路走到一半,陣地就早已易手,一切都白忙活了。
  張治中沉默了。宋希濂說的一點沒錯,可是眼下還有別的辦法嗎?
  (212)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