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尼亞的今昔
2009年12月23日 20:08中國社會科學院網站
羅馬尼亞的“89革命”已過去12年了,在當年的一場突如其來的人民起義和軍隊倒戈中,齊奧塞斯庫政權被戲劇性地推翻,齊奧塞斯庫夫婦被處死,羅馬尼亞共產黨被解散,在羅馬尼亞大地上存在了42年的社會主義政權,似乎是一夜間就煙消雲散了。
從那以後,羅馬尼亞全面廢止社會主義制度,全面實行西方的政治和經濟制度,在外交上更是全面倒向西方。羅馬尼亞的國旗變了―社會主義時期加在原三色旗中央的國徽被取掉了,國名變了―由羅馬尼亞社會主義共和國改為羅馬尼亞國,國體也變了占巨變,使許多對齊奧塞斯庫時代徹底絕望的人,一時對羅馬尼亞的未來充滿了希冀。10年後,實際的發展情況是怎樣的呢?1999年底,即羅馬尼亞“89革命”10周年之際,我恰在布加勒斯特作訪問學者,親睹、親歷了羅馬尼亞的方方面面,頗有些感慨。客觀地說,齊奧塞斯庫執政的前期(1965一1975)確曾是羅馬尼亞歷史上最好的時期之一,人均國民生產總值曾達到13oo美元以上―即所謂“准發達國家”的水平。在他執政的後期(1984一1989),國民經濟瀕於崩演,人民生活水平急劇惡化,以至於到了吃不飽肚子,沒有電照明,沒有暖氣的地步。
現在,羅馬尼亞的經濟狀況有所緩和。普通百姓大體能吃飽穿暖。但年增長率長期徘徊在1一2%之間,通貨膨脹率一直在40%以上,職工平均工資水平僅僅是80至100美元,三分之一以上人口的生活水平相當於我國2o年前的水平,與本國的20年前不能同日而語。原來人民普遍享有的教育、醫療和養老等福利,如今經費一再削減,特別是教育,堂堂的布加勒斯特大學竟因經費短缺而不敢邀請姊妹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來訪。布加勒斯特市內的標誌性建築,幾乎還是齊奧塞斯庫時代的。市內垃圾遍地,野狗成群,這又是齊奧塞斯庫時代所沒有的。
一切歸罪於齊奧塞斯庫時代
“89革命”後,當局把羅馬尼亞社會的一切醜惡和弊病統統歸罪於齊奧塞斯庫和共產主義,對過去4O年的歷史採取全面否定的態度,必欲清除共產主義的一切影響而後快。全國各地博物館的歷史陳列,在20世紀40年代至80年代的一段都是空白。當年的羅共黨史博物館已改為國家民俗博物館。館方把過去陳列的列寧等人的塑像塗上油漆,把羅共前領導人的畫像、當年的政治讀物和宜傳品堆積起來,在地下室辦了一個諷刺性的展覽。當年關押迫害共產黨和革命者的多夫塔納監獄博物館,曾具有像我國重慶的渣滓洞、白公館陳列館一樣的作用和影響,如今已被廢棄,一片殘破景象,展覽館的檔案和圖書資料被拋撤滿地。而20世紀50年代用來監禁政治犯要犯的西蓋圖監獄,卻被改造為反共博物館和東南歐的反共研究中心,出版多種印刷品,幫助當年的那些被鎮壓者宣泄憤慈,同時搜集整理有關重大事件和人物的檔案資料。
羅史學界也興起了一股翻案風,熱衷於重新評價有關20世紀羅馬尼亞歷史和羅共的重大事件。西方歷史研究的某些觀點在羅馬尼亞大行其道,甚至一些資深的羅馬尼亞史學家也不惜放棄自己原有的觀點,取悅西方人,換取研究贊助。
其代表性觀點有:
1、20世紀羅馬尼亞最繁榮強大的時期,不是共產黨統治的60年代至70年代,而是被西方稱之為“花花公子國王”的卡羅爾二世統治時期的30年代,那時羅馬尼亞的社會變革最顯著,國際地位最高。
2、1940年羅馬尼亞安東尼斯庫政權投靠希特勒,是為了抗衡蘇聯,奪回被蘇聯割去的領土比薩拉比亞,而不是真心與盟國為敵。羅馬尼亞是在蘇聯和納粹德國兩害之間選擇了較輕的一個。
3、1944年在“8.23起義”中起決定作用的不是共產黨人,而是米歇爾國王等人。因為當時的羅共黨員總共不過幾千人,而且處於地下狀態。
4、“二戰”中的納粹德國占領羅馬尼亞和戰後蘇聯在羅馬尼亞駐軍,兩相比較,後者給羅馬尼亞造成的損害更大。因為“德國人拿走了我們的雞蛋,但給我們留下了母雞。而蘇聯人不但拿走雞蛋,還抓走了我們的母雞”。
5、20世紀60年代初起羅共領導人敢子向蘇聯叫板,包括公開譴責華約軍隊人侵捷克斯洛伐克,並不是為了維護國家和民族的利益,而是為了作秀,藉以撈取個人在國內和國際上的政治資本,鞏固自己的統治。
甚至對許多西方史學家都承認的,羅共20世紀50年代的黨內鬥爭,更多地具有抵制蘇聯影響的意義的觀點,一些羅馬尼亞史學家也變得視而不見,而一味地強調其權力鬥爭的一面。我曾求教於一些羅馬尼亞史學家:20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至今被世界上許多史學家和政治家認為是羅馬尼亞在20世紀發展最快、國際地位最高的時期,而這個時期的統治者正是共產黨。應當怎樣評價羅共對此所起的作用?
有人總說羅共和齊羅馬尼亞政界更是視共產主義為瘟疫。攻擊政敵的最好武器,就是說他曾是共產黨當權派,或是有親共情結。“89革命”之時,幾乎所有的羅共高官都被下了大獄。一年以後,很多人因無法被起訴而又被釋放。一些老共產黨員仍堅持信仰,而有的人則很快開始倒戈。無論何時何地提起蘇聯或俄羅斯,羅馬尼亞人都表現出厭惡的神情。
他們說,是俄羅斯給他們民族帶來了最深重的危害。一是因為俄國人分裂了他們的祖國,使得世界上至今存在兩個羅馬尼亞人的國家。二是戰後蘇軍在占領羅馬尼亞的14年間,掠奪走大量的物質財富,到了無所不拿的地步,極大地傷害了羅馬尼亞人民的感情。歷史學家特著《蘇聯紅軍在羅馬尼亞》,利用檔案資料揭露之,詳細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地某人,搶走幾隻雞,拿走幾件衣服。有的歷史學家還提出第三點:是他們給羅馬尼亞強加以共產奧塞斯庫等羅共領導人對蘇聯的所作所為,都首先是為了維護和炫耀自己,那怎樣解釋在羅共的努力下,羅馬尼亞是在東歐各國中蘇軍撤走得最早的一個,也是取消克格勃顧問最早的國家?直到我留學期滿歸國,一直沒有得到正面的答覆。由美國資助的蘿馬尼亞研究中心近年出版的部分有關羅馬尼亞的研究著作主義。
在我所接觸的羅馬尼亞人中,沒有一個人承認蘇聯曾經給過他們以援助,而這種援助對他們曾經是必不可少的。實際上,由於戰後羅馬尼亞的經濟發展水平極低,蘇聯援助的意義比蘇聯對原東歐集團其他6國援助的意義要大得多。相比之下,即便是在中蘇關係惡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中國始終都承認並稱讚20世紀50年代蘇聯對中國的重要援助,儘管它並不是無償的。
談起中國,人們總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友好和羨慕。20多年前,中羅兩國有着親密的友誼,許多中國人來到羅馬尼亞學習如何建設現代化。羅馬尼亞當時的社會發展水平給中國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中國人的友好和勤奮也給羅馬尼亞人民留下了深刻印象。直到今天,許多羅馬尼亞中年以上的人都能用中文脫口而出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江澤民等人的名字。1989年,中羅兩國都發生了激烈的社會動盪,但最終的結果截然不同。羅馬尼亞人說,你們的共產黨和我們的共產黨不一樣,你們的共產黨是自己取得的政權,我們的共產黨是靠蘇聯送來的政權。你們今天走的道路是你們自己選擇的結果,你們不會變了。他們感慨地說,如今,應該是我們向你們學習了。你們多幸運,你們有鄧小平!我們沒有。我們需要進口一位總統!
“89革命”後,羅馬尼亞一屆屆政府都信誓旦旦地給人民以各種許諾。可是,10年來,政府換得越來越勤,經濟卻始終不見復甦,羅馬尼亞貨幣列伊對美元的比價仍在迅速下滑,物價不斷上漲。我剛到羅馬尼亞時,1個雞蛋要600列伊。一年半後我回國時,1個雞蛋就要2200列伊了。“89革命”lo周年來臨之際,全國各地的罷工和罷課仍有增無減,政府的許諾仍是遙遙無期。政府本應好好慶祝一下,但面對如此尷尬的現實,自覺底氣不足,只得活動從簡。
1999年12月中旬,“國家紀念羅馬尼亞1989年12月革命委員會”成立,開始在首都和全國各地組織紀念活動。22日,是首都爆發“革命”的10周年紀念日,官方在城南的革命英雄公墓舉行了公祭。公墓是國家特為‘89革命”的死難者而建,約有230餘座統一規格的白色大理石墓,並配建有一座教堂。這一天,在布加勒斯特街頭當年曾發生過激戰的主要地點,都有官方組織的祭奠活動,花圈和蠟燭隨處可見。這一天,研究“89革命”的6本專著也開始正式發行。晚上,官方組織的露天紀念音樂會,在當年的羅共中央大廈前,即當年齊奧塞斯庫夫婦乘直升飛機逃離布加勒斯特的地方舉行。樓前草坪上金字塔形的革命英雄紀念碑上,也是擺滿鮮花、松柏和小小的防風紅燭。
站在這裡環視四周,距大廈最近的大學中心圖書館,當年被交戰的炮火毀得只剩下了空殼,不久前剛剛重建完畢。但附近其它幾個建築物上,仍可清晰地看見密布的彈孔。音樂會從18點一直持續到21點。為了烘托氣氛,組織者特地開來兩輛裝甲車停在舞台兩側。這一晚正是布加勒斯特人冬以來最寒冷的一天,演員們“全副武裝”,裝甲車和舞台上的兩個蒸汽發生器不斷地向演員噴射蒸汽。演出結束時,廣場上燃放起煙花。爆炸聲和閃光似乎是在再現當年此時此地的情景。羅馬尼亞“89革命”的發源地蒂米什瓦拉市街頭掛滿了國旗,上面都綴着黑色的挽帶。尚未完成改建工程的蒂米什瓦拉“89革命”紀念館在這一天正式對外開放。
但是總的來看,公眾似乎已經淡忘了“89革命”,對紀念活動漠不關心。22日當天中午,官方特地出動兩架直升飛機在市中心散發傳單,一為使人們重溫當年齊奧塞斯庫乘直升飛機出逃的情景,二為晚上的紀念音樂會作廣告。但晚上出席露天音樂會並堅持到最後的,不過二三百個聽眾。正式出版發行的幾本關於“89革命”的著作,除了首都最著名的埃乃斯庫書店把它們擺在顯要位置外,其它主要書店要麼看不到,要麼被擺放在不顯眼的地方,也很少有人去翻動它們。這幾天,全市只有國家電影檔案館放映了有關,“89革命”的錄像資料,但觀眾寥寥可數。
對齊奧塞斯庫,今天羅馬尼亞人的看法大相徑庭。青年人中否定他的較多,認為他的時代有三大缺點,一是人民不自由,二是不重視個人才能,三是有錢買不到東西。老年人中懷念他的多,認為那時生活有保障,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增加收人。現在沒有人關心他們了,收人不是一年比一年少,而是一天比一天少。整個國家就好像無政府一樣,官員們都只顧為自己撈錢。中年人則心情很矛盾,似乎有些無奈。在此前後的一次民意測驗顯示,肯定“89革命”、否定齊奧塞斯庫的,占被調查者的23%,而懷疑“89革命”的性質和作用,懷念齊氏的,也占23%!然而,卻沒有人公開表示,希望恢復當年的那種社會制度。
據說齊奧塞斯庫夫婦死後,起初被草草掩埋。是吉普賽人集資為他建的第一個墓。因為在他當政時期,不但給許多居無定所的吉普賽人提供了永久性住房,還破例允許他們在街頭擺攤賣鮮花,吉普賽人知恩圖報。1995年,政府在一個普通的百姓公墓里給齊奧塞斯庫修建了現在的墓地。鑄鐵的圍欄配上一個石質的十字架,正面刻有一顆紅星和他的生卒年份,掛着他的畫像。墓地很不起眼,無人指路,生人不易發現它。然而平日裡,這裡卻是鮮花不斷,燭火不斷,人流不斷。在他的生卒日,來憑弔的人更是絡繹不絕,鮮花和花圈蓋滿了墓地。
見到中國人光臨墓地,祭奠的人們很欣喜,問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裡,回答是“想念他”。有的是因為生活每況愈下,懷念齊奧塞斯庫時期的好日子。有的是憂心於國家的目前形勢。有的則直言不諱地告訴我他是共產黨員,他對自己的過去問不能聽得很明白。問及和齊奧塞斯庫同時被槍決的埃列娜夫人,人們總表現出鄙夷,然後領着我來到相隔不遠的埃列娜墓地。誰能想到,當年羅馬尼亞的第一夫人、第二號人物的墓地沒有圍欄,只有一個寒酸的木質十字架,上用黑漆寫着她的名字,擺放着幾枝已褪了色的紙花。
而另外一邊齊奧塞斯庫長子尼庫的墓,卻完全是另一幅景象:華貴的黑色大理石墓蓋上,擺放着大束的鮮花。原來尼庫在任縣(相當於我國的省)委書記時,雖然全國的食品供應都很緊張,他卻能讓轄區內的人吃飽肚子。“89革命”時他也一度被捕,不久便被釋放,但被撤消了一切職務。他1996年病逝後,縣政府為他建了此墓。在2000年底的羅馬尼亞大選中,1970年曾任羅共中央書記,不久又被齊奧塞斯庫罷黝的伊利埃斯庫再次當選總統。不知是否與此有關聯,2001年1月26日齊奧塞斯庫的83周年誕辰日,與往年比頗有些不同。
齊奧塞斯庫墓上擺放了一個不同凡響的花圈,送花圈的是“羅馬尼亞工人黨”。這個名字與羅共在1965年前使用的名字相同,不知是否是表示與後者有淵源。這是一個‘,89革命”後成立的小黨,主要在產業工人中活動,尚未進人議會。花圈的輓聯上寫着:獻給羅馬尼亞現代化的奠基人。墓前小樹的樹枝上還別着一張打印着一首詩的活頁紙,上寫着:獻給共和國的第一位總統。就連埃列娜的墓地也煥然一新,讓人猜不透個中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