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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蒙古后妃
送交者: 一叶扁舟 2010年04月21日15:41:41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流浪的蒙古后妃

作者: 大好河山

 一.题解

“红粉哭随回鹘马,
 为谁一步一回头。”

  这是金末诗人元好问写的一句诗。[1]元好问在金国灭亡时,亲眼目睹了占领金国首都汴京的蒙古大军,掳掠妇女的情形,故感慨万千,赋下了这首诗。诗中的 “红粉”指的是金国妇女,而“回鹘”是古代西北地区的一个少数民族,这里比喻蒙古军队。这首诗真实地反映了女性在战争中所面对的暴行及污辱。当时在汴京的蒙古大军,将金 国太后、中宫、妃嫔等后宫、佳丽、达官贵人家室及普通妇女押送向北,[2]其中金章宗的两个妃子,一个叫徒单氏,一个叫夹谷氏,竟被蒙古人从繁花似锦的中 原迁徒到了沙尘蔽面的漠北阿不罕山的“镇海八剌喝孙”一带。[3]

 曾经统一蒙古的成吉思汗说过一句响铛铛的硬话:“镇压叛乱者、战胜敌人,将他们连根铲除,夺取他们所有的一切;使他们的已婚妇女号哭、流泪;骑乘他们的 后背平滑的骏马;将他们的美貌的后妃的腹部当作睡衣和垫子,注视着她们的玫瑰色的面颊并亲吻着,吮她们的乳头色的甜蜜的嘴唇,这才是男子汉最大的乐趣。” [4]他曾经在战争中向金与西夏等国强行索取公主来发泄,以此来践踏敌国的尊严。十七世纪的一些蒙文史籍甚至记载了一个传说——成吉思汗在强行宠幸俘获的 西夏王妃时,被女方蓄意用钳子弄伤身体的“隐秘处”而死。[5]这反映佛教传入蒙古草原之后,人们产生的因果报应的思想。

 人在战争中成了抢掠的对象,而抢掠则是游牧民族的生产方式之一。历史上,向老百姓施暴的不仅仅只有北方的游牧民族,东北 的渔猎民族及中原的农耕民族所组成的军队也一样有这样的顷向。例如当初东北的渔猎民族女真所建立的金国,在灭掉北宋时,也是将宋帝的后宫佳丽作为战利品任 意分配的。历史总是不断地在重复着一幕又一幕的悲剧,当新兴的金国将士在践踏宋人的尊严之时,恐怕也不会料到他们的后代会被北方崛起的蒙古人所蹂躏。

 蒙古灭掉金朝,下一个目标自然是偷安于南方的南宋小朝庭了,南宋抵抗了六十多年,终于灭亡。公元1276年,蒙古大军在进入南宋的首都临安时,索取宫 女、内侍及诸乐宫等人,其中有百余名宫女不甘受辱,投水自尽。

 南宋全太后及宮嫔在元军的监护下前往元朝首都大都朝觐,而太皇太后谢氏有疾,病愈之后才启程北行。到了大都之后,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与两 位小姬一起自缢,以死明志,元帝忽必烈下命斩下尸体的脑袋,并将其悬挂在全太后的寓所,以示警戒之意。[6]

 不过,当时的忽必烈对待在大都的南宋太皇太后谢氏、全太后及宮嫔等还是比较宽厚的,甚至充许她们有自己的货产等等。[7]


 就这样,公元十三世纪的蒙古人,南下中原,经过南征北战,先后灭掉了包括金国及南宋在内的一系列政权,建立了元朝、统一了天下。然而盛极必衰,当元朝在 公元十四世纪灭亡时,元帝的后妃的命运又是怎样的呢?这个答案不难猜到,就是一些后妃落入了敌人的手里;而另一些后妃逃离中原之后,重新倒退回游牧状态, 在无休止的动乱中颠沛流离。本文企图通过从元顺帝到林丹汗的二百多年时间里,多位蒙古大汗后妃的命运,来反映出那个黑暗时代的一个侧面。这些女性处于那个时代,她们有的随波逐 流、身不由己;有的却奋勇抗争、力争上游。所有这些女性的“流浪”生涯,难道不足以令人感叹当今田园牧歌的和平日子得来不易,应该倍加珍惜吗?

  二.声色犬马的元顺帝时代

 元朝统一天下之后,上层统治阶级长期动乱频繁、各级官员贪赃枉法、再加上连年大灾及瘟疫,各种矛盾迅速积累,最终迸发,形成了全国各地起义军蓬勃发展之势,加剧了元朝的灭亡。从元世祖忽必烈消灭南宋, 到元顺帝妥欢贴睦尔逃离大都为止,元朝的统治维持了九十多年。

 元顺帝在位时玩物丧志,曾自制龙船和宫漏,据说他相貌“清癯”,与身材魁伟的列祖列宗不同,这极可能是纵欲过度的结果[8]。史载其“怠于政事,荒于游 宴”,[9]尤其喜欢让十六宫女戴上象牙佛冠、全身披上缨络、穿着大红销金长短裙等衣饰,打扮成“佛菩萨相”[10]随着奏乐跳起“十六天魔舞”(舞蹈的 内容大致是“天魔”企图以色相引诱“菩萨”)。这种舞蹈只有内宫及臣属之中受“秘密戒者”才能参预观赏[11](“秘密戒者”,顾名思义是秘密受戒的人, [12],关于这方面的内容,下文还要提到)。上行下效,“十六天魔舞”开始流行于民间,例如在“浙西”、“浙东”地区亦可看到,甚至传及西北的边 陲。[13]

 “十六天魔舞”的文化渊源与佛教传说有关,可见元顺帝对佛教的喜好。当 时,藏传佛教在元朝上层统治阶级非常流行,而藏传佛教“密宗”则以性欲为修道之法。例如藏传佛教中宁玛派甚至认为“修法的最后阶段要通过男女的淫欲行为才 能成佛。”[14]元顺帝信奉藏传佛教,利用女性为修法伴侣。他经常修练一位西天僧传授的“运气术”,这种运气术又叫“演揲儿法”(在藏传佛教中属于噶玛 噶举派)。“演揲儿,华言‘大喜乐’也”,[15]据说练了此法之后,“人身之气或消或涨,或伸或缩”。[16]另外,元顺帝还尊另一位西番僧为国师,并 修习他传授的“秘密大喜乐禅定”。总而言之,这些宗教仪式是要借肋男女“双修法”、[17]男女“多修法”[18]等秘密的性欲行为来达到修法的目的,相 当于汉人的“房中术”。[19]元顺帝认为这些秘密佛法可以“益寿”,还专门让皇太子修练。[20]那位西番僧可能是西藏历史上噶玛噶举派著名的黑帽系第 四世活佛噶玛巴,[21]元顺帝赐与他“持律兴教大元国师之水晶印”,藏文史籍说他“住在皇帝的后宫中,为皇帝父子二人传授教法。”[22]

 独乐不如与众人同乐。元顺帝时常与母舅老的沙及兄弟巴郎太子等十人男女裸居一室,君臣共盖一被。[23],为此而“广取女妇,唯淫乐是戏。”[24]当 元顺帝与众人“行大喜乐”的时候,头戴上嵌有金佛字的帽、手持念珠,同时有上百名穿上缨络等“菩萨装”的美女吹奏着乐器、唱着金字经、跳着雁儿舞及十六天魔舞, 何等逍遥。[25]元顺帝还“令诸嫔妃百余人,皆受大喜乐佛戒”,使王室成为名符其实的“春宫”。[26]

 “大喜乐佛戒”又从王室漫延至大臣家中,一些大臣的妻室经常延引有“帝师”称号的番僧于房中诵念咒语及作法,这种与性欲有关的受戒方式叫做“以身布 施”,当时的上流社会对这种受戒方式是充分理解和包容的,据说丈夫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闻娘子受戒,至房则不入。”[27]

 汉族的传统文化代表是儒家,其伦理观念认为利用女性修法是伤风败俗的行为,因此很多士大夫认为流行于蒙元上流社会的密宗男女修道之法是“礼崩乐坏”的表 现,不足为训。可是,元朝的纲常礼法仅仅只是用来约束汉人、南人而已,而蒙古统治者则始终没有儒化,他们更向往的是藏传佛教。例如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曾 说:“读儒书许多年,我不省书中何意,西番僧教我佛经,我一夕便晓。”[28]

  享乐的时日总是过得特别快。公元1368年,起义军朱元璋羽翼渐丰,在应天(今南京)成立明朝,史称“明太祖”,当他派遣的北伐军以破竹之势逼近大都之 时,元顺帝不得不“率三宫后妃、皇太子、皇太子妃”及大批官宦部属永远离开了这个日后令他魂牵梦绕的地方。[29]然而,元顺帝匆忙撤离时,虽然将后宫佳 丽带走了十分之八、九,但还是遗留下五百余人,而且全部落入明军之手。[30]由此可以判断元宫后宫佳丽人数在五千左右。元顺帝离开大都时,连太庙神主都 忘了带走,[31]却仍然没有忘记带走四千多后宫佳丽,正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被明军掳获五百余宫女全都成了“怨女”,“朝望御榻而悲,暮倚寝床而泣。”[32]汉族的传统文化的道德观接纳不了藏传佛教密宗的男女修道之法,明太 祖肯定对元顺帝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33]因此他下令将这些宫女放出宫给予配偶,其中一个高丽女子还被遣送回国。[34]

 元宫中为什么会有高丽女子呢?那是因为在元代,王室与高丽联姻成了一种风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据说在元末,“京师达官贵人,必得高丽女,然后为名 家。高丽婉媚,善视人,至则多夺宠。”[35]元顺帝也立一位叫“奇氏”的高丽女子为皇后,并立她的儿子爱猷识理达腊为皇太子。奇皇后恃宠生骄,与宦官相 勾结,祸乱朝政,后来跟随元顺帝撤离大都之后,下落不明。奇皇后也并非一无是处,她曾经挽着元顺帝的衣服劝说其不要沉缅于天魔舞,宜“自爱惜圣躬”,结果 顺帝动怒,因此两月不到后宫。[36]

 元朝蓄养高丽女子的风气潜移默化地流传到了明朝,传说明朝后宫也有高丽女子,例如明太祖曾经封一名俘获的高丽女子为“硕妃”。[37]而元朝盛行的藏传 佛教,也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明朝。据说嘉靖年间明廷曾经企图除去宫中佛堂大喜殿里的欢喜佛,而欢喜佛是由金银铸成男女淫亵形状,主要起性教育的作用—— “传闻,欲以教太子,虑其长于深宫,不知人事也。”[38]而万历年间明臣沈德符还在内庭亲眼目睹可能是故元遗留下来的欢喜佛春宫画,他在《万历野获编》 中描述:“两佛各璎珞严妆,互相抱持,两根凑合,有机可动,凡见数处。大珰云:每帝王大婚时,必先导入此殿,礼拜毕,令抚揣隐处,默会交接之法,然后行合 卺。”[39]



 [1]元好问《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之一)》:“道旁僵卧满累囚,过去旃车似水流。红粉哭随回鹘马,为谁一步一回头!”
 [2]《金史.崔立传》
 [3]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
 [4]拉施特《史集》汉译本第一卷第二分册第362页
 [5]《蒙古黄史》第二章之《成吉思汗之生平》;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26页
 [6]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三
 [7]赵翼《廿二史劄记·卷三十 .元史》
 [8]袁忠彻《符台外集》卷下,《纪瀛国公事实》
 [9][11]《元史.顺帝本纪六》
 [10]叶子奇《草木子》卷三《杂制篇》
 [12][16][18][23]权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笺证本,第70页
 [13]王顺《“天魔”舞的传播及渊源》,《蒙古史研究》第8辑
 [14]彭全英主编《西藏宗教概说》第35页
 [15][17][19][24]《元史.哈麻传》
 [20]权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笺证本,第96页
 [21]王辅仁,陈庆英著的《蒙藏民族关系史略》73页
 [22]蔡巴.贡噶多吉《红史》97至98页
 [25]权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笺证本,第89页
 [26]权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笺证本,第104页
 [27]叶子奇《草木子》卷四之《杂俎篇》
 [28]权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笺证本,第115页
 [29]刘佶《北巡私记》至正二十八年闰七月二十八条
 [30][32][34]《明太祖文集》卷十六
 [31]《元史.陈祖仁传》
 [33]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之《开国规模(洪武二年夏五月已末)》
 [35]权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笺证本,第96页
 [36]权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笺证本,第95页
 [37]周清澍《明成祖生母弘吉剌氏所反映的天命观》
 [38]翟灏《通俗编》
 [39]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之《玩具》

三.怜香惜玉的明太祖

再说元顺帝带着诸多后宫佳丽、文武大臣离开大都,经居庸关于八月十五日逃到上都(今内蒙古多伦一带)。众所周知,元朝是两都制的——一个是大都,另一个就 是上都。上都这座一度繁荣的城市位于塞外的蒙古草原,历来是元帝的夏宫,城里有用蒙古包制成的宫殿,专供贵族宴乐,也有平民居住的土房。不过,上都曾经在 十年前被起义军焚毁过,一直未能恢复,昔日的宫阙变成了一片颓垣败瓦,只有民间房室“间有存者。” [1]

  攻克大都之后的明军并没有立即出塞对元顺帝展开大规模的追击,而是将战略目标指向盘据在山西、陕西的元朝军阀王保保、李思齐等人,因此,北迁的元朝小 朝廷才能够在上都平安地呆上大半年时间。元顺帝在上都的时候是否仍然沉溺于利用女性修法,这已经无从考究。当时在上都苟延残喘的官僚们却不甘寂寞,又开始 计划置家立室,那些执政大臣竟然争相购买高丽婢女,完全故态复萌了。[2]

    明朝当然不会长期容忍元顺帝在上都遥控指挥残余的元军骚扰大都(这时已经改名为北平),明军在山西、陕西等地连战皆捷之后,遂于1369年分兵,由左副将 军常遇春率步兵八万、骑兵一万自北平出塞,先后于锦川(今辽宁锦县一带)、全宁(今内蒙古翁牛特旗乌丹镇附近)、大兴州(今河北滦平县一带)等地击败元将 江文清、也速、脱火赤等,并于六月攻克上都。以元顺帝为首的元廷在此之前已经匆忙向北撤走,明军追击百余里,不及而还。七月,常遇春在回师途中病死于军 中,其部属转由平章李文忠统领,继续保持对元顺帝的军事压力。

  颠沛流离的元顺帝于1370年四月在上都以北的应昌(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一带)患上痢疾而病死,时年五十一岁。大约一个月之后,早就从居庸关出塞的李 文忠部首先迫使兴和(今山西万全边外)的元守将投降、然后在察罕恼儿(今河北沽源一带)捕获元平章竹贞、再在白海子之骆驼山(也在今河北沽源一带)击败元 太尉蛮子及平章沙不丁、还令驻守上都的元平章上都罕投降、从而顺利地攻克应昌。只有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等数十骑突围而出,李文忠亲自率领精骑一直追至北庆州 (今内蒙古巴林右旗察罕城)才折返。当他回师经过兴州及红罗山时,元将江文清与杨思祖带着总共五万二千九百多军民,纷纷前来投降。

  元廷在应昌之战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爱猷识理达腊唯一的儿子买的里八剌随同脱忽思皇后等后妃宫人,以及一大批达官贵人、残兵败将都在应昌被明军俘 虏,[3]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4]这首远古匈奴的歌谣,反映的是游牧民在战争中失去土地的无奈。历史又重复了这一幕,当李文忠派兵监护着包括蒙古 后妃宫人在内的大批俘虏踏上南下的旅途时,那些后宫佳丽们,应该也是花容失色。

   俘虏们在严密的监视之下,经过长途跋涉,于六月到达明朝南方的京城应天(今南京)。根据明朝制度,军队凯旋时是要押解着俘虏在庙社、午门等地向皇帝举行 盛大的献俘礼的,[5]可是,明太祖为了怀柔故元遗民,免除了传统的献俘礼,只是令男俘虏们穿戴上宽檐的“钹笠冠”、[6]女俘虏们穿戴上高耸的“姑姑 冠”等蒙古民族服饰,[7]分批在雄伟壮丽的皇宫朝觐。[8]

    买的里八剌首先在侍仪司的引导之下在奉天殿朝见明太祖,行“五拜礼”,然后再到东宫朝见皇太子,行“四拜礼”;而买的里八剌的母亲及其他蒙古后妃则到乾宁 宫朝见皇后。朝觐仪式完毕,俘虏们全部脱下蒙古民族服饰,换上中土衣冠。[9]

    让蒙古俘虏换上中土衣冠,是明朝同化蒙古政策的一部分,明朝之所以采取这一政策,是因为元代蒙古人从未有真正汉化。元朝政府承认蒙古人与汉人风俗不同,用 “各从本俗”的办法来治理蒙古族与汉族。[10] 也就是说汉人需要遵守儒家的纲常礼法,而蒙古人却可以不必理会那套繁文缛节。以婚俗以言,蒙古人不拘辈份、不讳再嫁——蒙古男人不但可以娶“兄嫂”,而且 还可以娶不同辈份的“庶母、叔婶”等,[11]这在重视“长幼有序”的名份制度、“从一而终”的贞节观念的汉人士大夫眼里,当然是“贻笑后世” 的。[12]尽管蒙古人从未企图将自己的风俗强加于汉人,但汉人士大夫却要求蒙古人改遵汉人风俗,“当守纲常”、“皆从礼制”。[13]一贯以“立纲陈 纪”而自命的明太祖从政治的角度看问题,对此犹为积极,在著名的《讨元檄文》中痛斥“元之臣子”,“废坏纲常”,“弟收兄妻,子蒸父妾,上下相习,恬不为 怪,其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伦,渎乱甚矣。”[14] 明太祖在立国之初就明令颁布“禁胡服、胡语”等,[15]还特别规定蒙古人“不许与本类自相嫁娶”,[16]从而强制改变蒙古人的婚俗,开始实行同化政 策。 明太祖认为蒙古等异族,“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17]回顾历史,滞留在中原的蒙古人的真正汉 化,是在元明易代之后,这当然与明朝所奉行的针对性的民族政策有关。

   明太祖后来以怜香惜玉的口吻就被俘获的蒙古后妃安置问题专门发了一番谈论,指出历代改朝换代之际,胜利者往往无礼对待被俘虏的亡国后妃,他形容这种行为 是“欺孤虐寡,非盛德所为”,不值得模仿。明太祖认为蒙古人适合居于寒冷的北方,不耐南方的暑热,而且喜欢食肉饮酪,这与惯吃米面的中土人士有所区别,因 此对俘获的蒙古后妃,应该根据不同的情况,酌情处理。他特别以脱忽思皇后为例,认为如果此女因为水土不服的原因而愿意重返蒙古,可以随其所愿。[18]

  明太祖上述的谈话,表面上是说南北风土人情有别,却在本质上揭示汉蒙两族基本伦理道德的不同。一个民族的价值观是受到居住环境的影响的,农耕的汉族与游牧 的蒙古族,两者不同的价值观短期之内很难调和。被俘的蒙古后妃宫人,有很多已经在战乱中与丈夫生离死别,她们是遵从汉俗守寡不嫁,还是遵从蒙古本俗再婚, 这在当时是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但毫无疑问的是,明太祖绝不会充许她们随便与不同辈份的男人苟合,为了避免在京城出现败坏“夫妇长幼之伦”的事情,让她们 重返蒙古也许是一个合理的选择,这也是符合明朝对蒙古的怀柔策略的。也就是说,蒙古后妃如果愿意的话,随时可以脱下身上的中土衣冠,换上传统的“姑姑 冠”,北返草原重新过上游牧生活,遵循与汉族不同的伦常观念。后来,明太祖果然履行诺言,陆续将一些蒙古后妃公主送回蒙古草原,此举被后人誉为“真千古大 圣人举动”。[19]

 历来亡国后裔,即使委屈求全,但在胜利者的猜疑之下,最终难免性命不保。例如金灭北宋,被金国俘虏的宋朝皇族宗室被远迁至东北上京(今黑龙江阿城市)、 五国城(今黑龙江伊兰县)等地,受尽凌辱,史载金海陵王杀赵氏子孙一百三十人,导致在金国境内宋室嫡系的灭绝,[20]而元灭南宋,宋太后全氏等人被监护 至大都。因为“不习北方风土”,全氏要求重回江南,被元世祖拒绝。[21]后来,南宋废帝瀛国公亦被多疑的元英宗赐死。[22]

 明太祖却善待蒙古宗室俘虏,他不但关怀被俘的蒙古后妃公主,还册封元顺帝嫡孙买的里八剌为崇礼侯,并于五年之后将已经长大成人的买的里八剌遣返回了蒙 古。明太祖认为这样做既可以抚慰买的里八剌的“父母乡土之思”;又可以让其有子承父业的机会,“庶不绝元之祀君”。[23]


   [1]刘佶《北巡私记》至正二十八年八月十五日条
  [2]刘佶《北巡私记》至正二十九年正月二十二日条
  [3]《明太祖实录》洪武三年五月辛丑条
  [4]匈奴歌谣: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出自张守节的《史记正义》,转引《史记》第110卷,中华书局版
  [5]《明史.礼十一》
  [6]《元史.舆服一》记载元帝“冠宝顶金凤钹笠”
  [7]叶子奇《草木子》卷三之《杂制篇》:“元朝后妃及大臣之正室,皆帶姑姑,衣大袍。其次即帶皮帽。姑姑高圓二尺許,用紅色羅蓋。唐金步搖冠之遺制 也。”
  [8][9]《明太祖实录》洪武三年六月乙亥条
  [10][13]《元史.乌古孙良桢传》
  [14][12]《元史.顺帝本纪七》
  [11][17]《明太祖实录》吴元年十月丙寅条
  [15]谈迁《国榷》卷三
  [16]《明会典》卷二十二之《户部七》
  [18]《明太祖实录》洪武三年六月乙亥条
 [19]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八之《果报》
 [20]《金史.梁肃传》
 [21]《元史》卷一一四《后妃传》
 [22]《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二,达仓宗巴—班觉桑布《汉藏史集》二二《大蒙古之王统综述》,西藏人民出版社陈主英中译本,一九九九年,页141
 [23]《明太祖实录》洪武七年九月丁丑条

四.将军与后妃之间的“潜规则”

   爱猷识理达腊在元顺帝死后不久便继任为蒙古大汗,据《明太祖实录》的记载,主要在西至和林(今蒙古国后杭爱省厄尔德尼召之北)、[1]东到全宁一带来回 游牧,[2]“逐水草而居”。爱猷识理达腊是否仍然沉溺于轻歌曼舞,并利用女性修习藏传佛教?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那个能歌善舞的舞蹈班子已经在应昌被明军 一网打尽,更重要的是,指导蒙古上流社会修习佛法的西藏喇嘛们逐渐改变了态度,已经抛弃了那些失魂落魄的旧施主。例如曾经教导元顺帝父子修习“演揲儿法” 的国师,噶玛噶举派黑帽系四世活佛噶玛巴就可能归顺了新兴的明朝。[3]

    正是因为爱猷识理达腊改辕易辙,远离昔日声色犬马的生活,整顿朝政,能够团结退入漠北的名将王保保,并于1372年击退了明军对和林地区的进犯,这样才使 他能够在明朝强大的军事压力之下幸存了八年左右。

  王保保及爱猷识理达腊先后于1375及1378年去世,导致局势逐渐逆转。继承汗位的是脱古思贴木儿,虽然没有任何史料显示他纵情声色,可是孱弱无 能,难以主持大局[4],令到北元陷入了生存危机。在此期间,明朝开展了一系列战略攻势,将元朝残余势力各个击破。

   1381年,明太祖令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沐英、蓝玉为副将军,率部攻克云南,元梁王把匝剌瓦尔自杀,从而一举消除了后顾之忧,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塞外蒙古 诸部。 明军经过充分准备,于1387年正月由大将军冯胜,左、右副将军傅友德、蓝玉等率部二十万北征金山(今吉林怀德),并于五月迫使元太祖麾下名将木华黎的后 裔纳哈出以所部二十余万人投降,此举无异于折断了脱古思贴木儿的一只胳膊。明太祖打铁趁热、乘胜追击,以蓝玉取代冯胜为大将军,冯胜宗、郭英为左、右副将 军,于本年的九月率师出塞,企图“肃清沙漠”、歼灭脱古思贴木儿为首的元廷。[5]


    1388年三月,蓝玉率大军十五万,由大宁(今内蒙古宁一带)进至庆州(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西北),得知脱古思贴木儿所在的元廷正驻扎在捕鱼儿海(今内蒙古 贝尔湖),便马上从间道兼程而进,四月十二日黎明在捕鱼儿海南岸饮马时侦察到元廷在海东北八十余里,当时大风扬沙,白昼如晦,明军乘其不备,发动突然袭 击,杀死元太尉蛮子及将士数千人,俘获七万七千多人,其后,又击破哈剌章营,获其部属一万五千余人,获得了胜利。

   此战,明军的俘虏中包括已故大汗爱猷识理达腊的遗孀、现任大汗脱古思贴木儿的后妃及次子地保奴、公主等贵族男女,还有宗室吴王、代王和名将王保保的弟弟 詹事院同知脱因贴木儿等一批政要。不过,大汗脱古思贴木儿与太子天保奴及知院捏怯来、丞相失烈门等数十骑乘乱逃跑了,其后,势单力薄的脱古思贴木儿父子同 时在逃亡途中被旁系宗王所弑杀。

   蓝玉派遣军队将地保奴及后妃、公主等人押送南返,一路风尘仆仆,总共历时三个月左右才到达京城应天。这些被俘的蒙古贵族男女、官僚政要们在朝见明太祖时 奉献上金印、金牌等,表示臣服。明太祖再回赐与钞币及住宅,令他们在京居住。经过一系列的繁琐的礼节之后,朝觐仪式才算结束。

   明太祖有意以名爵之号册封元帝后裔地保奴,“以尽待亡国之礼。”[6]然而好事多磨——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知情者向明太祖揭发蓝玉在捕鱼儿海之战结 束后,与脱古思贴木儿的妃子有染,双方关系不干不净。本来蒙古妇女的贞节观比起汉族妇女要薄弱得多,[7]即使奸情败露也不是非死不可。但明太祖既然亲自 过问此事,结果导致丑闻越闹越大,脱古思贴木儿的妃子最终惶恐自杀,她的儿子地保奴因为口出怨语而惨遭横祸,被流放到海外的流求岛,封爵之事自然泡了汤。

  明太祖原本对蓝玉这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功臣是优待的,例如他规定“克没官妇人女子,只配功臣为奴,不曾与文官。”[8],可是这次蓝玉擅自淫人妻 女,明显触犯了军纪。对蒙古诸部实施怀柔政策的明太祖过去已经公开高调扬言——如果不尊重俘获的蒙古后妃,那就是“欺孤虐寡,非盛德所为”。此刻,明太祖 对蓝玉的出轨行为感到非常恼怒,称,“无礼至此,岂大将军所为哉!”[9]飞扬跋扈的蓝玉自酿苦果,很多年后,他终于被明太祖以谋反罪名处死。

  明太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蓝玉,但是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曾经干过这一套。例如他就承认在占领武昌之时,夺取对手陈友谅的妾侍而归。[10]而作于十七 世纪初的蒙文史籍《蒙古源流》、《黄金史纲》也都宣称元顺帝有一个已经怀孕的妃子落入明太祖之手,生了朱棣。《黄金史纲》更说明被俘的妃子是出于盛产美 女,世代与蒙古王室联姻的弘吉剌部落。[11]此事汉文史籍也有佐证,清初《广阳杂记》称:“(明太祖之子)明成祖非马后子也,其母瓮氏,蒙古人,以其为 元顺帝之妃,故隐其事。”[12]这些宫闱秘事的确切性难以细加考究,这好比:演义变成了秘闻,秘闻变成了历史。

  自古以来,一些弱质女流之辈,为了保住自己或亲人的性命,不得不委身于男性的淫威之下,这是战争中存在于男女之间的潜规则。所谓潜规则,就是人们约定 俗成的、潜在的行为规则。对于胜利者而言,如果放过敌人的妻女,那他的胜利成果反而会被别人质疑。前文已经提及,元太祖、元世祖等蒙古大汗就有在战争中掳 掠别人妻女的习惯,由此及彼,他们的后裔在被俘虏时也应该有逆来顺受的心理准备了。所以,蓝玉与脱古思贴木儿的妃子之间闹出的那点动静,在古代是司空风惯 的事,也是顺应历史的潮流的。不过,脱古思贴木儿的妃子的命运应该由明太祖来决定,蓝玉先下手为强,这是他的僭越之处。


  [1]《明太祖实录》洪武三年四月丙寅条
  [2]《明太祖实录》洪武七年九月丁丑条
  [3]藏学家陈庆英在《简论明朝对藏传佛教的管理》一文中指出“洪武六年元朝摄帝师喃加巴藏卜举故元官六十余人时,可能也包括噶玛巴在内。《明实录》 记载,洪武七年(1374年)七月已卯,‘朵甘乌思藏僧答力麻八剌及故元帝师八思巴之后公哥坚赞(巴藏)卜遣使来朝,请师(封)号。诏以答力麻八剌为灌顶 国师,赐玉印海兽纽,俾居咎多桑古鲁寺,给护持十五道。公哥坚藏巴藏卜为圆智妙觉弘教大国师,赐玉印狮纽。’这里的答力麻八剌很可能就是噶玛巴乳必多 吉。”
  [4]脱古思贴木儿大汗在爱猷识理达腊死后即位,关于他的身世有二种说法,一种说他是爱猷识理达腊的儿子买的里八剌,历史学者薄音湖经过考证之后认为 这种说法可信,详见薄音湖的《关于北元汗系》;另一种说他是爱猷识理达腊的弟弟,详见和田清的《明代蒙古史》及宝音德力根的《十五世纪中叶前的北元汗系及 政局》
  [5]《明太祖实录》洪武二十九年丁未条
  [6]《明太祖实录》洪武二十一年秋七月戊寅条
  [7]《明太祖实录》吴元年十月丙寅条
  [8]刘辰《国初事迹》
  [9]《明太祖实录》洪武二十一年秋七月戊寅条
  [10]明太祖《大诰》之《谕官无作非为》四十三
  [11]朱风、贾敬颜《汉译黄金史纲》第46页
  [12]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二

五.   美女与野兽

  自从元顺帝逃离中原之后,子孙三代,屡经明朝打击,宫廷财产损失殆尽、护卫亲军分崩离析,脱古思贴木儿父子在捕鱼儿海惨败之后,在逃亡中被旁系诸王也 速迭儿所弑,此后,数十年间,多位蒙古大汗交替相代于“瞬息之间”,“且未闻一人遂善终者”。[1]之所以出现这种反常的情况,主要是那些大汗实力脆弱, 成为权臣掌中的傀儡。

  明军多次在塞外进行大规模的征战,导致蒙古诸部“老者不得终其年,少者不得安其居”,[2]牧业凋敝,经济恶化。大量蒙古人在战乱中离开已经荒废闲置 的传统牧地漠南,不断向北迁徙,压挤了漠北牧民的生存空间,分享了有限的资源。漠北牧民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大,蒙古内部酝酿着分裂的潜在因素,经过长期压抑 之后必然大爆发,其导火线竟然是一位顷国顷城的美女。

  这位影响蒙古历史进程的美女叫完者秃.皇.豁阿哈屯(蒙文史籍中的“哈屯”意思是“夫人”;以下简称妃子),她是额勒别克大汗的弟媳[3]。额勒别克 大约在1398年即汗位,执政时蒙古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他不图东山再起,重振大元帝国,反而贪图享乐、荒淫无道。

  一天,额勒别克汗在雪地上猎杀兔子,他借题发挥,大发感慨称:愿世间有面容象雪地般白皙,脸颊如兔血般红润的女人。在旁侍候的扎哈.明安氏.忽兀海太 尉心怀鬼胎地进谗言道:大汗弟媳的容貌比这景色还要美丽。

  大汗这时色欲已经蒙蔽了亲情,他不怀好意地指示忽兀海大尉穿针引线做中间人,要与弟媳一聚。按照蒙古风俗,通奸是会受到严惩的,然而根据传统伦理,处 罚的原则一般是“严于疏而宽于亲”,也就是说,男女双方没有亲戚关系而通奸的,奸夫淫妇往往会被置于死地;相反,如果男女双方存在亲戚关系而通奸的,“反 置之不问”,偶尔有处置的,也不会太过严厉,甚至比较疏远的亲戚,“亦略罚而已。”[4]不过,对于额勒别克汗而言,只要看中的女人,不管有没有亲戚关 系,都敢于有恃无恐地下手。

  出乎意料的是,当忽兀海太尉伺机将圣旨传给皇.豁阿妃子,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为人正派的妃子当着太尉的面怒斥大汗为“黑狗”。[5]狗在蒙古传统文 化中是一种肮脏的动物,因为狗会吃粪便,所以蒙古人从不吃狗肉。

  色字头上一把刀,对弟媳垂涎三尺的额勒别克大汗兽性大发,迫不及待地寻找机会将弟弟暗杀在草原的路上,强行霸占了已经有三个月身孕的弟媳。

  哭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皇.豁阿妃子忍辱负重,决心为亡夫报仇。她乘大汗动身去放鹰之时,单独接待前来候旨的忽兀海太尉,假意用好言相慰,用银杯斟 满“搀有黄油的豁儿扎烈酒”将其灌醉,[6]抬上大床,再弄断自己的头发,抓破自己的身子,成功地伪造出太尉图谋借酒非礼的现场,然后召来很多人见证,同 时派人通知大汗。

  额勒别克大汗回来之后,看见皇.豁阿妃子向隅而泣。此情此景,酒醒之后的忽兀海太尉百口莫辩,只好夺门而逃。大汗亲自追上太尉,双方互相厮杀。大汗最 终斩死了太尉,并剥下了他背脊上的皮带了回来,然而在这场生死博斗的过程中,大汗的小拇指也被太尉用箭射断。

  皇.豁阿妃子在迎接大汗时用嘴舔了其指上的鲜血,又舔了太尉皮肤上的油脂,表达了恨不得吞噬仇人的血肉之驱的愤慨情绪,随即坦然向大汗讲明真相,以求 速死。她心满意足地说:

  “舔了黑心肠合汗的血,[7]
   舔了挑拔离间的忽兀海太尉的油,
  我虽为妇人却为丈夫报了仇,
  如今即便何时死,也死而无憾,快点杀我。”[8]

  大汗深深眷恋妃子的美色,无意进行追究,为了弥补误杀太尉的过失,便把长妻所生的撒木儿公主许配给太尉的儿子巴秃剌,以作补尝,并授予丞相之职,令其 统管瓦剌。

  瓦剌由成吉思汗时代的斡亦剌部及森林民等发展而成,十三世纪以前生活在叶尼塞河上游一带的广大森林地区,元朝灭亡前后,瓦剌贵族率部南下发展,与北迁 的元朝残兵败将汇合在一起,从此走到了蒙古权力斗争的前沿。此刻的瓦剌在贵族兀格赤.哈什哈的掌握之中,他针对大汗任命巴秃剌为丞相之事大声嚷嚷:我还在 世,怎能让我的部属巴秃剌取代我![9]

  哈什哈不满大汗荒淫无道,使蒙古政局混乱不堪,忍无可忍,终于杀死了大汗,并且一不做二不休,乘机占有了皇.豁阿妃子,其后,“叛逃离去”,[10] 从汗廷返回了瓦剌的领地。哈什哈弑汗之举,无疑是将漠南与漠北封建主们郁积多年的矛盾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此后,蒙古便逐渐分裂为蒙古本部(明朝称之 为“鞑靼”)与瓦剌两大部份,双方为争夺霸权长期混战。《黄金史纲》在评论哈什哈弑汗对历史的影响时,称:“故蒙古之正统,为卫喇特(瓦剌)所篡夺。” [11]

  绝代佳人皇.豁阿妃子,从被大汗强行霸占,再到落入哈什哈之手,时间只有短短的四个月,却已经走马灯似的换了三任丈夫。这个尤物,被上流社会政要争来 夺去。哈什哈虽然把她弄到手,但既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不会是她的最后一个男人——故事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她就象汉族古史中的西施、王昭君、貂婵、 杨贵妃这四个著名的美女一样,虽然无力改变任由别人摆布的命运,却能够影响历史进程。


  [1]《明太祖实录》永乐六年三月辛酉条
  [2]《明太祖实录》永乐二年三月辛丑条
  [3]《黄史》、《蒙古源流》说完者秃.皇.豁阿哈屯是额勒别克大汗的弟媳,而《诸汗源流黄金史纲》却说是儿媳。
  [4]萧大亨《北虏风俗》之《治奸》
  [5][6]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66页
  [7]合罕,又译“可汗”,古代北亚游牧民族最高统治者的尊称,相当于中原的皇帝。
  [8][9]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67页
  [10][11]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52页

 六.红颜找归宿

  代表蒙古正统的蒙古本部(鞑靼)与瓦剌在塞外长期鏖战不休。明朝于1408年得到消息,就是蒙古本部“迎立本雅失里”为汗。[1]汉文史籍中的本雅失 里就是蒙文史籍中的“完者.贴木儿”,[2]他是霸占弟媳的额勒别克汗的儿子。

  本雅失里即位之前,曾经远游中亚的贴木儿汗国,后来取道别失八里(东察合台汗国)回归蒙古,得到蒙古本部太师阿鲁台等权臣的支持而登基。

  当时的明朝积极介入到蒙古本部与瓦剌的斗争中,经常是扶此抑彼,使塞外的形势益加复杂。1409年,明成祖以蒙古本部擅杀明使等敌对行为为理由,派镇 虏大将军丘福率师十万讨伐本雅失里。意外的是,明军竟然在胪朐河(克鲁伦河)全军覆灭。第二年,明成祖亲率五十万大军北征蒙古,面对严峻局势,蒙古本部上 层领袖在撤退方向的问题上发生分岐,本雅失里率一部分人马离开阿鲁台向西奔逃,从胪朐河一直马不停蹄地跑到斡难河,在那里遭到明军的追击而陷入困境,仅以 七骑突围而出,不久在流亡途中被瓦剌杀害。本雅失里半生浪迹天涯,直到死时才结束奔波劳碌,然而他的妻子及外母却被瓦剌掳走,继续在尘世间浮沉。

  历史虽然没有留下本雅失里妻子的具体名字,但她显然与“天生丽质”的皇.豁阿妃子“同人不同命”,不象后者那么受瓦剌贵族的欢迎。因此,本雅失里的妻 子及其母亲平时可能是与中下阶层的妇女一起,在干着“缝衣、造酒、揉皮、挤乳、捆驼帐房、收拾行李”等“手足胼胝”的粗活,[3]这样的俘虏生涯持续了十 五年,最后,两人终于找到机会一起潜逃,然而始终无法在风雨飘摇的草原中立足,只好漂泊到风俗与蒙古迥异的中原寄人篱下,归附了明朝。

  但明成祖的孙子明宣宗不念旧恶,宽大为怀,决定善待她们,“每月各与米五石”,[4]这相当于戎边士兵四斗月粮的十多倍。[5]可见明帝对蒙古大汗遗 孀的关爱——虽然他们不是同一个民族,但都是贵族,同属统治阶级,这叫“惺惺相惜。”

  巾帼不让须眉,本雅失里的妻子及其母亲作为弱质女流之辈,能够在有生之年结束流浪,找到安身立命的归宿,也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1]《明太宗实录》永乐六年十二月癸巳条
 [2]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67页
 [3]峨岷山人《译语》
 [4]《明宣宗实》洪熙元年七月庚寅条
 [5]《明宣宗实》洪熙元年秋七月己卯条记载,大同官军“人月支米五斗”,宣府“人月支米三斗”,多寡不同,明廷“均给四斗,仍为定例。”

  七.既是母子,又是政敌的蒙古公主与瓦剌太师

  天资国色的皇.豁阿妃子在被瓦剌权臣哈什哈霸占时已经怀孕七个月,后来涎下了一个儿子阿斋,为自己的首任丈夫保存了一点血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哈什哈与皇.豁阿妃子同床异梦十六年,终于溘然逝去,临死前还杀了过去差一点取代自己政治地位的巴秃剌,而他的儿子额薛古(又译 额色库)亦夺取了巴秃剌的妻子——已故额勒别克汗的女儿撒木儿公主。

  《蒙古源流》记载额薛古即了瓦剌汗位。[1]蒙古传统的风俗是继承父亲遗产的儿子,要迎娶父亲留下的无血缘关系的妻室,如果不这样做反而会遭到同乡 “讪笑”,[2]“笑其不能赡其妇”[3]所以,绝代佳人皇.豁阿妃子应该也避免不了再嫁哈什哈的儿子额薛古,与撒木儿公主共侍一夫的命运。但是,皇.豁 阿妃子与撒木儿公主虽然身在瓦剌,她们的心却暗中向着娘家——蒙古本部,就象俗话所说的“身在曹营心在汉”。

  十一年后,额薛古死亡,死时三十九岁。[4]撒木儿公主与前夫巴秃剌所生的儿子脱欢把握时机在政坛上崭露头角,[5]扬眉吐气的撒木儿公主乘机做出了 一个大胆的决定,悄悄将皇.豁阿妃子及其儿子遣送回蒙古本部,同时捎口信给蒙古本部上层统治者,建议其利用额薛古尸骨未寒的机会,立即出兵收复瓦剌。

  撒木儿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因为在蒙古传统社会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迷信观念认为蒙古大汗必须要由成吉思汗父系氏族出身的后裔来担任。“成吉思汗 是受天命而生的”,[6]普遍信仰天神的那些在草原上生活的牧民,“称天为‘腾格里’,极知敬畏,每闻雷声砊磕,辄走匿,瞑目屏息,若将击己。”[7]这 表明,尽管作为“天之娇子”的成吉思汗的后裔们影响力每况愈下,但却仍然具有不可忽视的威望。看来,撒木儿公主认为瓦剌的额薛古是一位并非成吉思汗后裔的 异姓贵族,既没有资格登上权力的巅峰位置,也没有能力结束蒙古的分裂。现在应该以其死亡为契机,重新回归传统,由成吉思汗的后裔来统一瓦剌,恢复昔日的封 建秩序。

  蒙古本部的阿台汗,是成吉思汗亲族,[8]年仅三十五岁,他充分信任千里迢迢前来报信的皇.豁阿妃子,并迎娶她为妻,不久便与太师阿鲁台等人从蒙古东 部的克鲁伦河一带出发,征伐瓦剌。

  阿台汗出其不意,在札剌蛮山(今新疆哈密北)一举击败瓦剌部众,凯旋之后接着娶了对成吉思汗后裔顶礼膜拜的撒木儿公主为妻。[9]有缘千里来相会,撒 木儿公主与皇.豁阿妃子这次又在新郎公的卧榻之侧聚首,重温共侍一夫的日子,大家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直到阿台汗被撒木儿公主的儿子脱欢杀死为止。

  脱欢是瓦剌新兴的异姓新贵,他与标榜血统至上的母亲撒木儿公主的政见完全相反,他不迷信成吉思汗后裔的统治权是由天而赋,坚信即使不是成吉思汗的后裔 的异姓贵族,也一样有资格当上蒙古大汗。脱欢的所作所为显示在封建混战的浪潮中,传统的伦理观念逐渐被破坏,新的思维开始在草原上萌芽。传说脱欢曾经野心 勃勃地在成吉思汗的灵堂“八白帐”中公然向成吉思汗的神像挑衅,[10]表明“来取汗位”的意图,宣称:“你若是福荫圣上,我便是福荫皇后的后裔。” [11]所谓“福荫皇后的后裔”,反映了瓦剌贵族男性与成吉思汗家族女性世代通婚的史实——脱欢说这话的目的是彰显自己也一样拥有高贵的血统,言外之意是 在为取代成吉思汗父系氏族出身的后裔的政治地位而寻找理论上的依据。

   脱欢自始至终站在继父阿台汗的对立面,一场同室操戈的悲剧在所难免。蒙文史籍记载脱欢最初在战乱中当了阿台汗的俘虏,被发往太师阿鲁台家中当小厮使唤, 然而,脑后拖着一条小辫子的脱欢善解人意、[12]很快便使主人失去了戒备之心,阿鲁台的妻子对他“十分爱怜”,甚至有时会不避嫌疑地亲自给他梳辫 子。[13]以至阿鲁台不得不婉转提醒自己的妻子要与脱欢保持距离,“梳头搔痒”时记得互相“回避”。[14]

  撒木儿公主舔犊情深,成功劝说阿台汗释放了叛逆子脱欢。[15]善于掩饰野心的脱欢获得自由返回了故乡,很快便故态复萌,召集了瓦剌部众会盟,东山再 起,自封为太师,率军向东攻击蒙古本部,经过反复较量而获胜,击毙了阿鲁台。途穷末路的阿台汗流落到明朝甘凉边外、宁夏地区,迫于生计,不得不入塞抢掠, 却在1437年十月到1438年四月这段时间里被反击的各路明军的重创,其后在明军与瓦剌的围追堵截之下败亡。

  据说,阿台汗在最后一次战斗中被脱欢所俘,他提醒脱欢太师道:“我封你的母亲撒木儿公主为妃,又曾经手下留情没有加害于你!”可是脱欢将母亲与阿台汗 共同生活这件事视为耻辱,根本不承认阿台汗是他的继父,冷冷地回答:“难道我的母亲没有丈夫吗?我没有父亲吗?”[16]遂下手杀害了阿台汗。战后,撒木 儿公主重新回到儿子脱欢身边,而皇.豁阿妃子则下落不明。

  脱欢杀了阿台汗之后不久也死了,这两位政坛巨人死在同一年。十七世纪的在蒙古本部流传的蒙文史籍,记载脱欢在成吉思汗的灵堂“挥刀击帐顶”,[17] 口出狂言,举止悖谬,结果成吉思汗的神像显灵,用箭将其射死。这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反映了成吉思汗后裔对篡位的异姓封建主的恶毒咀咒。


  [1][4]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65页
  [2]萧大亨《北虏风俗》之《治奸》
  [3][7]峨岷山人《译语》
  [5]《明太宗实录》记载,被明朝册封为顺义王的马哈木(巴秃剌)于永乐十五年死亡,他的儿子脱欢于永乐十二年遣使赴明请袭父爵(永乐十五年三月丁未 条、永乐十六年春正月条)。当时的情况可能是瓦剌分裂,马哈木被杀,脱欢率部逃离,经过十多年的兼并战争,重新统一了瓦剌,参见乌兰《〈蒙古源流〉研究》 第304页注32。
  [6]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14页
  [8]有关阿台汗的身世各种蒙文史籍记载不一,有的说他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也有的说他斡赤斤汗国的后裔;还有的说他是哈撤儿汗国的后裔。[王雄《关于 阿台汗》(《蒙古史研究》第五辑第161页
  [9]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55页,原文说的是阿台杀死巴秃剌,并纳其妻子撒木儿公主,但是根据《蒙古源流》的记载,巴秃剌在 此前已被哈什哈所杀,撒木儿公主亦改嫁给哈什哈的儿子额薛古,阿台进攻瓦剌时正处于孀居状态。
  [10]模仿成吉思汗生前的宫帐而建立的八座白色毡帐叫“八白帐”,也是后人祭祀的灵堂。
  [11]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58页
  [12]萧大亨《北虏风俗》之《帽衣》记载“(蒙古人)自幼至老,发皆削去,独存脑后寸许,为一小辫。”
  [13]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69页
  [14][15]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56页
  [16]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57页
  [17]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70页

八.只许佳人独自愁

  皇.豁阿妃子共有三个孙子,分别是长孙太松、次孙阿黑儿巴只、幼孙满都鲁。蒙文史籍的太松就是汉文史籍的脱脱不花汗,此人身为成吉思汗的后裔,大约于 1433年作为傀儡在脱欢的扶持下即了汗位。[1]脱欢历来有自立为汗的意图,他违心拥立成吉思汗后裔,不过是为了在统一蒙古时增加号召力,收买蒙古本部 的人心而暂时妥协。

  撒木儿公主的儿子脱欢死后,继任太师的是她的孙子也先。也先继承父亲脱欢的遗志,拙拙逼人地奉行扩张政策,是历史上一位叱咤风云的枭雄,他最著名的一 次胜利是在1449年大举南进时,与仓促亲征的明英宗在宣府之南的土木堡(今怀来东南)发生遭遇战,一举击溃号称“五十万”的明军主力,并俘虏了明英宗 (后来明蒙关系缓和,也先将明英宗遣返回明朝)。此战使也先的自信心进一步膨胀,他在声威日隆的情况下开始象其父一样觊觎汗位。

  也先曾经与太松与在同一阵营,联手对付拥有他们祖母的阿台汗。当阿台汗这个双方共同的敌人死后,太松理所当然成为了也先通往汗位之路的最大障碍,双方 必然发生龌龃,导致兵戎相见。

  汉文史藉记载,也先在1451年给了太松汗致命的一击,“尽收其妻妾太子人民。”[2]太松汗骑着“野生黑鬓黄马”,[3]在茫茫的大草原中骋驰。他 越过肯特山,渡过克鲁伦河,经过了昔日的岳父沙不丹的领地。

  沙不丹的女儿阿勒台曾经嫁给太松汗为妻,然而太松汗妻妾成群,不能面面兼顾。独守闺房的阿勒台忍耐不住寂寞,暗中与别人私通,当奸情败露之后,太松汗 大发雷霆,杀掉了奸夫,割掉了阿勒台的耳鼻,并将其休退。阿勒台被迫带着三岁的幼子,愁容满面地返回娘家。

  现在,太松汗终于碰见了沙不丹,他提出想与前妻阿勒台见一面,沙不丹见太松汗的势力已经瓦解,今非昔比,便动了报复之心,用辛酸苦涩的语气拒绝道:没 有姿容而被遗弃的妻室,还能破镜重圆吗?

  患难见真情——被毁容的阿勒台心里并不怨恨前夫,她企图阻止父亲加害肩负“天命”的太松汗,说道:“过去是我错了,要是害及孛儿只斤氏(元朝皇帝姓孛 儿只斤,这里指成吉思汗的后裔),将来要遭不测。”[4]沙不丹对此嗤之以鼻,终于杀了失魂落魄的太松汗。沙不丹弑汗之举揭示蒙古本部的某些封建主与瓦剌 的也先一样,不迷信成吉思汗的后裔与生俱来就会呼风唤雨。


  [1](日)和田清《明代蒙古史论集》上册,第216至218页
  [2]《明英宗实录》景泰三年二月壬午条
  [3][4]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74页

九. 杀不尽的成吉思汗后裔

  太松汗死后,异姓封建主也先统辖了蒙古本部及瓦剌,继承了父志,于1453年自立为汗,终于完成了多年的夙愿,这时距离元朝灭亡已经八十五年了,他为 了防止成吉思汗后裔卷士重来,便大开杀戒,“杀元裔几尽”。[1]有很多成吉思汗的后裔都在这次大屠杀中惨遭毒手。也先甚至连与自己沾亲带故的人也不放 过。

  也先的女儿薛扯克妃子,她的丈夫是太松汗的亲弟的儿子——此人为了躲避也先的追杀而在逃亡途中死亡。不久,薛扯克妃子产下了一个遗腹子。也先知道后, 残忍地传下话来:“如系女婴,便梳了她的发,如系男婴,便梳了他的心。”[2]所谓“梳心”,就是“杀掉”的意思,也先不充许女儿抚育成吉思汗父系氏族出 身的后裔,连亲外孙也不打算放过。

  也先派遣如狼似虎的手下来到薛扯克妃子的住所检查婴儿的姓别,薛扯克妃子为了保住这个男孩子的性命,“将孩子的阴茎扯向臀后,就象女孩子那样把尿”, [3]检查的人看后,误认为真的是个女孩,便没有下毒手,折返回去禀报了。可是也先还不放心,又一次派人来突击检查,幸好薛扯克妃子早有准备,将家中使唤 老媪的女儿放在摇车里来冒充自己的孩子,再一次瞒骗过关。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薛扯克妃子知道世上唯一能挽救自己的孩子性命的只有曾祖母撒木儿公主,便秘密将孩子送到曾祖母那儿抚养。对成吉思汗后裔推崇备 至的撒木儿公主如获至宝,给孩子命名为“伯颜猛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也先知道被骗后,很快便亲自追上门来,要求斩草除根。撒木儿公主倚老卖老,生 气地对他说,“ 你可不要伤害自己的外孙啊!”[4]也先不敢公开顶撞祖母,只好暂且敛手退下,但仍不肯罢休,扬言要继续找机会杀掉那个孩子。

  为了保住成吉思汗后裔的一点血脉,撒木儿公主当机立断,将孩子送到了目己的娘家蒙古本部的满都鲁处,妥善抚养成人。

  也先统治其间残忍嗜杀,搞到人人自危。很多蒙古人对此议论纷纷,人们担扰照此下去,会把“蒙古人杀光的”,[5]也先没有及时消除蒙古各部之间的鸿 沟,反而采取高压政策,他因猜忌阿剌知院,便暗中在宴会中下毒鸠杀其子,老谋深算的阿剌知院详作不知,隐而不发,伺机于1454年八月时,对正在打猎的也 先发动突然袭击。[6]据史料记载,阿剌知院在杀也先之前,数落其滥杀无辜的罪行,称:“天道好还,今日轮到汝死矣!”[7]

  这场突然爆发的内讧中,也先家破人亡,其母亲及一个名叫赛因失里的妻子落入了阿剌知院的手上。[8]至此,蒙古又一次四分五裂,各部落各为其主,互相 倾轧。东蒙古哈喇沁部落的领主孛来率兵杀败弑主的阿剌知院,“夺得宝玉并也先母。”[9]

  也先的死标志着瓦剌失去了在蒙古号令诸部的霸权,从此,瓦剌逐步西迁,蒙古本部开始复兴。蒙古本部的大小封建主为了与瓦剌争雄,需要重新树立代表正统 观念的大汗,以收扰人心。因此,成吉思汗的后裔又有机会在政治舞台上登台亮相。太松汗的遗留下的两个儿子马儿古儿吉思及莫兰台吉先后即汗位,但是,很快都 在政治斗争中被权臣弑杀,政局仍然混乱不堪。


  [1]何乔元《名山藏》之《王享记.北狄》
  [2][3]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76页
  [4]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78页
  [5]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72页
  [6]朝鲜《李朝实录》世祖元年八月辛亥条
  [7]《明英宗实录》景泰五年十月甲午条
  [8]《明英宗实录》景泰六年五月己酉条
  [9]《明英宗实录》景泰64月戊戍条

 十.   年龄相差二十六岁的老妻少夫

  成吉思汗的后裔们非常有女人缘,总是有那么多蒙古贵族妇女前赴后继地拥护着他们——例如撒木儿公主、皇.豁阿妃子、阿勒台妃子、薛扯克妃子等等,继承 这些女中豪杰们未竞的事业而重振蒙古汗统的是满都海福晋。[1]

  出身显赫的满都海福晋,是汪古部绰罗黑拜.贴木儿丞相的女儿,首任丈夫是于1475年即汗位的成吉思汗后裔满都鲁,并与之孕育了两个女儿。满都鲁大汗 在位五年,年仅四十二岁时死去,没有儿子继承汗统。根据蒙古传统的制度是,大汗死后,皇后可以实行临朝专政,总理大政(例如蒙古大汗窝阔台去世之后,太后 乃马真曾经临朝统制,元成宗死后,皇后也企图临朝统制)。满都海福晋作为遗孀,顺理成章地进行临朝统制,管理着大汗遗留下的宗本部落察哈尔万户,[2]一 跃成为有能力左右政局的人物。

  因为大汗权力日渐式微,所以蒙古本部就象瓦剌那样,有很多部落被异姓封建主及旁系宗王所掌控。寡妇门前是非多,科尔沁部的头领兀捏孛罗觊觎大汗的遗 产,[3]他心急火燎、迫不及待地盘算着把满都海福晋弄到手——以求婚为名,行吞并之实——得到了大汗的遗产,理所当然就成为了大汗的继承者。

  兀捏孛罗是成吉思汗亲弟哈撤儿的后裔,在东蒙古叱咤风云,炙手可热。如果成吉思汗的后裔确实绝尽了,由成吉思汗亲弟的后裔来继承满都鲁大汗的遗产也是 合情合理的,但是满都海福晋胸有成竹,她清楚了解成吉思汗的后裔尚未绝尽,所以拒绝了兀捏孛罗,认为:

  “吾汗之遗产,你哈撤儿的子孙能继承吗?
  你哈撤儿的遗产,我们能继承吗?
  有推不开的开扉,有跨不过的门槛。
  吾汗的后裔尚在,不能去你那儿。”[4]

  透过现象看本质,封建割据带来的混战使蒙古人口下降,经济陷于崩溃的边缘,广大牧民渴望和平安定,而旁系宗王及异姓封建主都缺乏统一蒙古的号召力,所 以,成吉思汗后裔卷土重来在当时是众望所归,作为政治家的满都海福晋具有远见卓识,顺应了这一历史潮流。

  满都海福晋一心希望能够改嫁给成吉思汗的后裔,使汗统代代相传下去。可是,成吉思汗的后裔在封建割据的混战中几乎已经被杀光了,要找到一个成年男子谈 可容易,蒙古没有象汉人那样要求妇女从一而终的贞节观念,而是盛行收继婚。满都海福晋不可能违背传统习俗而长期守寡,她决心避免遗产落入旁系宗王或权臣之 手,不让非成吉思汗后裔担任大汗的历史重演,为了让那些不怀好意的宗王、权臣们彻底绝望,当机立断,决定与一个年幼无知的小男孩成婚。

  这个小孩子是成吉思汗的后裔,名叫把秃猛可。把秃猛可的父亲就是差点被瓦剌也先太师杀死的伯颜猛可(太松汗亲弟的孙子),伯颜猛可由叔祖父满都鲁大汗 抚养成人,曾经受封为“吉囊”(蒙语“吉囊”是元代“晋王”的变音,在当时权势仅次于大汗)。后来,大汗因听信应绍卜万户的头领亦思马因太师的挑拔离间而 错杀了吉囊,[5]吉囊的妻子也被亦思马因太师强行掳走——丧失父母而孤苦伶仃的把秃猛可,从此寄人篱下,辗转之间,最终由有心人交予满都海福晋抚养。满 都海福晋将把秃猛可当“宝贝般”从“一岁起加以守护”,[6]精心抚育了六年。

  满都海福晋想与小孩成婚的消息传开之后,有人对此表示不可理喻,来劝她:“与其守候一个小孩子,不如嫁给兀捏孛罗这个“强大的”哈撤儿后裔,这样对 “大家都有好处。”[7]满都海福晋将热茶泼在为兀捏孛罗王做说客的人脑袋上,怒斥道:

  “以为我可汗之裔幼小吗?
  以为普土众民无主吗?
  以为哈屯(即“福晋”)之身的我孀居吗?
  以为哈撤儿叔辈的后裔繁盛吗?”[8]

  大喜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满都海福晋给矮小的把秃猛可穿上三层的厚底高靴,[9]使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点,然后牵着她的手来到元世祖忽必烈的母亲 也失太后的灵前,经过庄严的“洒马奶子仪式”,[10]正式宣告确立夫妻关系,并祈祷自己能够孕育儿女,来延续烟火,使汗统生生不息。

  婚后,满都海福晋让把秃猛可继承了满都鲁大汗的遗产,并即了汗位,号称:“达延汗”(意思就是“大元汗”)。当时达延汗只有七岁,而“作为曾叔祖母” 的满都海福晋这时“已经三十三岁了”,[11]他们之间相差二十六岁,这是一对因政治需要而结合的夫妻。对满都海福晋纠缠不休的兀捏孛罗得知她再婚之后, 便心息了,还对她维护汗统的行为“称赞不已”,无可奈何地承认了这个既成的事实。[12]

  改嫁给成吉裔后裔的满都海福晋,确立了无可置疑的正统地位,开始实施政治抱负。这时,龟缩在蒙古西部的瓦剌仍然与蒙古本部不时爆发冲突,双方处于对立 状态。瓦剌异姓封建主篡位时的暴政让很多蒙古人心有余悸,满都海福晋为了“报往昔诸汗之仇”而讨伐之。[13]这次战事发生在达延汗即位之初的1480 年,[14]当时英姿飒爽的满都海福晋“把垂散的头发梳起来,做成发髻,”[15]与放置在车辆座厢里面的小丈夫一起踏上征途。率领部属在特斯河与博尔河 之间的贴思孛儿图地区对瓦剌展开攻击,大获全胜,缴获很多战利品。[16]《黄史》记载,满都海福晋以征服者的姿态勒令瓦剌部落“今后不得称房为舍,只许 称宅;冠缨不得过二指;居常许跪不许坐;食肉许啮不许割;马奶改称为‘彻格’!”瓦剌人乞求食肉时用刀,满都海福晋终于大发慈悲而充许了,据说瓦剌在往后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犹奉其约法。”[17]

  战胜瓦剌的满都海福晋,立下了赫赫战功,不过,瓦剌异姓封建主时叛时服,战火仍未平息。例如,一次惊险的战斗就发生在十年之后,已经长大成人的达延汗 率部游牧时遭到瓦剌的突然袭击,不得不暂时后撤,而怀孕的满都海福晋在后退时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幸亏四位心腹将士及时赶到救驾,把她搀扶起来,骑上一 匹“草黄骏马”,[18]才化险为夷。那时的蒙古本部与瓦剌暂时还不具备统一的基础。因为蒙古本部逐渐南下与明朝加强经济交流,而瓦剌则西迁与西域加强经 济交流,双方牧地南辕北撤,缺乏紧密的经济联系。

  征伐瓦剌并不是当务之急,满都海福晋真正的历史任务是辅佐夫君,铲除权臣,重振汗权。回顾达延汗即位之初,实力在四分五裂的蒙古本部并不占绝对优势。 蒙古本部号称六万户,分别是左翼的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三万户;右翼的应绍卜、鄂尔多斯、满官嗔三万户。达延汗属下仅有察哈尔一个万户,各类大小封建主 割据一方,专横跋扈。

  即位刚三年的达延汗,在满都海福晋的支持之下,派遣军队讨伐与大汗唱对台戏的应绍卜万户,[19]杀死了亦思马因太师,夺回了达延汗的母亲失乞儿太 后。当将士们要携同失乞儿太后一起凯旋而回时,她竟然赖在地上不肯上马,伤心淌泪,似乎已经爱上了仇人。有的的将士当众怒斥她:“你的丈夫吉囊不好吗?你 的儿子可汗不好吗?你的国家察哈尔不好吗?你却为何替他人哭泣。”[20]最后,将士们要靠抽刀出鞘恐吓,才迫使哭哭啼啼的失乞儿太后上马启程。这生动地 说明在那个朝秦暮楚的时代,并非所有的后妃都象满都海福晋这样数十年如一日对汗统忠心不二。

  达延汗夫妇所进行统一战争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可是,代替亦思马因太师成为应绍卜万户首领的是一位叫亦不剌的异姓封建主,这等于换汤不换药,没有消除 封建割据的隐患。此外,鄂尔多斯万户及满官嗔万户也在异姓封建主的手里。形势的发展,需要找到一个彻底解决这些异姓封建主割据一方的办法,最可行的办法当 然是仿效祖先成吉思汗将部属分封给兄弟及儿子等亲族,取代异姓封建主在蒙古各部的世袭权。但是时机还没有成熟,因为年幼的达延汗既没有兄弟,也未有能力生 儿育女。

史载蒙古女人“善妒”,不许丈夫随便沾花惹草。[21]然而满都海福晋却反其道而行之,充许长大成人的达延汗迎娶多位侧室,这可能是让达延汗有机会多生一 些子女,为以后分封亲族提前做好准备。

体魄茁壮的达延汗逐渐与多位福晋生育了十一男及一女。在这场生儿育女的竞赛中,满都海福晋大热胜出,涎下了四对双胞胎,总共七男一女,[22]这就具备了 分封亲子的条件。大家都认为满都海福晋的盛产与先祖也失太后在天之灵的“慈恩旨意”有关。[23]以鄂尔多斯万户的打儿汉为首的一些蒙古右翼三万户的异姓 封建主认为应该请成吉思汗的后裔到来主持大局,他们主动派了三十个侍从启呈达延汗,请求册封一个皇子为右翼的“吉囊”,前往右翼主持祖宗的祭祀仪礼,以答 谢也失太后显灵,赐满都海福晋子女的恩典。[24]这反映了蒙古右翼的大小封建主们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矛盾重重,一些异姓封建主企图借成吉思汗的后裔以 达到抑制另一些人的目的,

  达延汗顺水推舟,决定乘机削弱异姓封建主的权力,派二儿子到鄂尔多斯万户任“吉囊”,派三儿子到满官嗔万户,进行分封亲子的初步尝试。但是,鄂尔多斯 万户的满都来与应绍卜万户的亦不剌却有不同的意见,认为:“有什么必要在我们头上另立封主,还是自己给自己做主的好”,[25]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打 儿汉的劝阻,杀死了达延汗前来就职的二儿子,发动了叛乱。

  这时的达延汗经过满都海福晋多年以来的殷切调教,已经具备统帅能力,史载“小王子(指达延汗)与诸酋皆骑马,自身为役,无肩舆,张盖、鸣驺、控勒之 奉,其饮食器用与大虏无大异,惟其习劳茹苦,故能任战,亦庶几古名将与士卒同甘苦之意,故其下皆乐为用。”[26]然而,当达延汗率领蒙古左翼的察哈尔、 喀尔喀、兀良哈等三万户西征右翼,却在秃儿根河(今呼和浩特城南的大黑河一带)受挫,不得不后撤。现场一片混乱,达延汗在骑马下河的时候仆倒在地,“盔顶 插进了泥里”,“直不起身来”,[27]要靠部下搀扶上马,才能安全撤回。晚上,右翼的亦不剌与满都来乘机率领三万人追袭,达延汗及时移营,摆脱了敌人。

  左翼三万户之所以在失利的情况之下能够撤回,是因为右翼满官嗔万户的封建主火筛事先派人向达延汗通风报信,泄漏了右翼的追袭计划。火筛虽然也参与了叛 乱,但是却一直与左翼藕断丝连,保持联系,还在叛乱中保护了达延汗的三儿子及其孙子。火筛的所作所为主要的的原因是因为他与满都海福晋有很深的渊源——一 方面满官嗔万户是满都海福晋的娘家,她就出身于满官嗔的汪古部;[28]另一方面火筛也是满都海福晋的女婿,因为他娶了满都海福晋与前夫满都鲁大汗所生的 女儿为妻。

  达延汗初战失利,并不气绥,他向“天帝申告,洒马奶子祭奠,行叩拜大礼”,[29]用宗教仪式来重振士气,又得到了东蒙古的科尔沁等部落的增援,便再 次出征右翼,平息叛乱。双方答兰贴里温(今呼和浩特北面的大青山)展开了一场改写蒙古历史的决战,达延汗在战场上以六十一头牝牛布下“牛角阵”对付右翼的 “弓形推车阵”,经过几个回合,双方参战将士互相混淆在一起。右翼大部分军队误认达延汗的黑纛为自己的旗纛,陷入了达延汗布下的阵而惨败,[30]只有一 半人能够突围逃脱,其余的人则投降了。达延汗一直追到了青海,击毙了满都来,而亦不剌逃经哈密时被当地的戴白帽子的穆斯林所杀。至此,达延汗全部收复了右 翼三万户,取得了彻底的胜利。

  在满都海福晋的默默支持之下而统一了蒙古左右翼的达延汗,下一步就是削夺异姓封建主的世袭统治权,他决定只将自己的亲生子分封为两翼各部落的新的封建 主,甚至连成吉思汗亲弟哈撤儿的后裔科尔沁人也排除在外。科尔沁人虽然在战争中站在达延汗的一边,却总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们以“让敌人聚在一处,必将 危及后世子孙”为借口,要求分取一部分右翼之众,当被拒绝之后,便鞭打着马头悻悻而去。[31]

  达延汗先后分封了十一个儿子,除了满都海福晋所生的七个儿子之外,还有其他二位福晋所生的四个儿子。当众多成吉思汗的后裔以血统为纽带,牢牢地控制着 蒙古本部各部落时,便一举结束了异姓封建主长期桀骜不训而导致的扰攘动乱的局面,标志着成吉思汗的后裔在蒙古本部最终战胜了异姓封建主,重新确立了牢固的 统治地位,重振了因元朝灭亡而日渐式微的汗统。

  蒙古撤出中原之后,各部落在明军的压力之下一度北迁,而十五世纪中期的土木堡之战是明蒙关系的一个转折点,随着明朝国力的衰退,蒙古部落纷纷南下返回 传统牧地漠南,使蒙古的游牧经济在局部地区得到恢复。因为蒙古单一的游牧经济制乏铁器、布帛、茶、粮等农产品及附属工艺品,所以对中原的农耕经济依赖性很 强。当不能用和平的方式与明朝进行经济交流时,便采用战争手段了。达延汗与明朝的关系是时和时战,他即位之初,没有能力对蒙古诸部令行禁止,所以当一些蒙 古部落骚扰明朝时,会引来明军的犁庭扫穴式的打击,1480年,明将王越出塞奔袭威宁海子,有六百多蒙古人被斩首及生擒。明军还掠走了六千畜牲。[32] 蒙古诸部则连续三年入塞报复,“肆行剽掠。”[33]

  后来,达延汗派遣使者求贡,双方关系有所缓和,朝贡是明蒙之间的一种贸易形式,蒙古的朝贡使团携带着明朝所颁发的敕书、印信等入塞,向明朝进贡马匹及 土特产,明朝则回赐给彩缎、绢丝及钞币等物。通常在进贡完毕之后,蒙古还可以在指定的地点与明朝军民进行互市,获利颇为丰厚。

  达延汗向明朝朝贡时,“以敌国自居”,[34]明朝对其“悖慢”的态度在一定的程度上予以容忍,那时的明朝已经丧失了明初的锐意进取精神,对蒙古的战 略已经转攻为守了。1496年,达延汗上书明朝要求以三千人入贡,扬言“减我一人,三千人俱不来。”[35]明朝当然不可能放这么多使臣入塞,因为招待这 批人的费用及回赐将会造成严重的财政负担,所以只同意一千人入京,其后,达延汗与瓦剌争战,果然不来朝贡。达延汗最后一次朝贡是在1498年,他嫌明朝 “赏赐浸薄”,从此不再派使团入塞,而是用战争的手段在宁夏、延绥、大同等处大肆抢掠,“殆无虚日。”[36]

  总之,达延汗统一蒙古本部之后,经济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加强与以农耕经济为主明朝的联系,就已经成为了一件特出的大事,他大举入塞也仅仅是为了经济 利益,而不是为了改朝换代,消灭明朝而重建大元帝国。当然,经常靠近明境是有风险的,有一次,达延汗在一个名叫察罕格哷迪地方(明代的大宁原址附近)驻牧 时,恰巧一股可能是出塞“烧荒”的明军经过此地,蒙古哨探急忙唤醒在斡耳朵中熟睡的达延汗及满都海福晋,并“解来拴着的马”,让他俩骑上,迅速脱离了险 境,另一位名叫察罕章的福晋就没有与达延汗同乘一骑的福气了,她慌不择路,“从墙的豁口处逃出。”[37]

  达延汗与满都海福晋患难与共,两人在有生之年未能缓和与明朝的紧张关系,停止对抗,他们的历史功绩只是统一了蒙古本部,结束了异姓封建主们的世袭,并 分封诸子,重振成吉思汗家族的汗统。不过,达延汗与满都海福晋并没有为蒙古左右翼设立一个中央机构,仅仅凭着自身的地位实行家长式的统治,随着两人的逝去 及时间的推移,各部封建主一代传一代不断分封下去,封地越封越小,各万户诸多封建主之间的血缘关系也日益疏远,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服从继任大汗的号令——封 建割据的局面又开始在蒙古本部出现,最具影响性的事件大约发生在1547年左右,达延汗的曾孙打来孙大汗受到蒙古右翼的排挤,为了避免自相残杀,不得不率 领察哈尔、内喀尔喀二部迁徙到辽河河套,他在漠南的牧地被蒙古右翼所占据。这次封建割据与过去不同的是,称霸一方的部落头目全部都是成吉思汗的后裔,而不 再是异姓封建主。


  [1]《清史稿.后妃传序》:“福晋盖‘可敦’之转音。“可敦”又译“哈屯”,是夫人的意思。蒙元北迁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仍采用深受中土影响 的元代官制,而到了满都海福晋时代,汉文化的影响已经衰退,她的第二任丈夫达延汗干脆取消了元代官制,改用蒙古本土制度。所以,本文从这个时期开始,也将 “后妃”改为蒙古的传统称号“福晋”。
  [2]察哈尔(又译“插汉”),是满都鲁大汗遗留的宗本部落,属于明代蒙古本部著名的“六万户”之一。所谓“六万户”,分为左右两翼,分别是由左翼的 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及右翼的鄂尔多斯、满官嗔(土默特)、应绍卜等万户组成。六万户的起源可追溯到元顺帝时代,《蒙古源流》称元朝灭亡之际:“方大乱 时各处转战的蒙古人等四十万内惟脱出六万,其三十四万俱陷于敌”,这里的“六万”就是指六万户。
  [3]科尔沁(又译好儿趁)部,由成吉思汗的亲弟合撤儿的后裔则组成。合撤儿汗国最初的封地位于今呼伦泊之北的海拉尔河、额尔古纳河一带;在元明两代 屡经战乱,到了16世纪,由合撤儿的后裔组成的科尔沁部南下到嫩江一带游牧。
  [4]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83页
  [5]应绍卜万户,明代蒙古本部“六万户”之一。
  [6]《阿勒垣汗传》珠荣嘎译注,第12页
  [7]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83至284页
  [8]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84页
  [9]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89页
  [10]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84页
  [11][12]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85页
  [13]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83页
  [14]薄音湖《达延汗生卒即位年考》
  [15]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85页
  [16]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350页
  [17]图巴的《黄史》第四章,乌力吉图译
  [18]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85页
  [19]《明宪宗实录》成化十九年五月壬寅条
  [20]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90页
  [21]峨岷山人《译语》
  [22]图巴的《黄史》第四章,乌力吉图译
  [23]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285页
  [24]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353至354页
  [25]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354页
  [26]峨岷山人《译语》
  [27]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357页
  [28]《黄金史纲》第88页中的“蒙郭勒津”即满官嗔,宝音德力根《十五世纪前后蒙古政局、部落诸问题研究》第52页
  [29]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356页
  [30]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97页
  [31]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98页
  [32]《明宪宗实录》弘治十三年六月壬寅条
  [33]《明宪宗实录》成化十九年七月丙辰条
  [34]《明宪宗实录》弘治元年五月乙酉条
  [35]《明经世文编》卷一二六,何孟春《上大司马相公书》
  [36]《明孝宗实录》弘治十三年六月壬寅条
  [37]佚名《诸汗源流黄金史纲》朱风、贾敬颜译,第88页

十一.     三个老头子和一个奇女子

  蒙古左翼迁徙到辽东,与驻牧在明朝宣大边外以及河套等地区的蒙古右翼分道扬镳,此举意味着蒙古本部实际上已经分裂。

  蒙古右翼希望与明朝互通贡市,不但可以获得自身不能生产的生活必需品,还可以凭借明朝的政治、经济力量与蒙古左翼的大汗争雄。[1]明朝出于对蒙古的 不信任,经常对蒙古右翼提出的“通贡”请求不加理睬,甚至进行经济封锁,结果导致蒙古诸部入塞抢掠——特别是在十六世纪的嘉靖帝在位时,蒙古右翼企图用战 争来胁迫明朝通贡,持续三十多年不断在明朝北部边境烧杀虏掠,塞内外烽火连天,其中影响最大的一次是在1550年,达延汗的孙子——蒙古右翼的领袖俺答率 军长驱直入,兵临明朝首都北京城下,畿甸大震。蒙古军队在这次行动中“残掠人畜二百万”,[2]前后半月方收兵出塞,这就是著名的“庚戌之变”。

  但是抢掠是有风险的,就象俺答所承认的那样,“入边作歹,虽尝抢掠些须,人马常被杀伤”,[3]而且还面临明军出塞进行“捣巢”、“烧荒”等报复。连 年的战乱使塞内外平民尸横遍野,经济凋敝。如何缓和紧张关系,停止对抗,已经成为明蒙双方急需解决的问题。就在这时,化解这场危机的关键性人物——三娘子 登上了历史舞台。

  三娘子是一代枭雄俺答的外孙女(蒙文史籍称之为“钟根哈屯”[4])她长得“眉曲目秀”,面上有一颗美人痣,[5]时人赞叹为“美而艳”,[6]“盖 虏中女品之绝代者”。[7]本来已经许聘给河套地区的封建主阿尔秃厮为妻,但尚未过门。可是俺答留恋三娘子的美色,不等其出嫁,便横刀夺爱,自己收纳了, 并为此而冷落了众多妻妾。这对老夫少妻年纪相差四十余岁。俺答非常宠爱正处妙龄的三娘子,开始让她涉足政坛,“事无巨细,咸取决焉”,[8]

  阿尔秃厮失去了未婚妻,愤怒异常,俺答为了安抚他,又将孙子把汉那吉的未婚妻转赠之。年轻的把汉那吉痛恨爷爷的禽兽行为,于1570年离家出走,投降 了明朝,“请出兵杀此老贼”。[9]

  明朝的封疆大臣——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将送上门来的把汉那吉视为“奇货可居”,[10]认为应该利用他作为筹码与俺答进行谈判。王崇古与 方逢时的主张得到了中枢的支持,这时嘉靖帝已死,继位的是隆庆帝,而首辅及内阁亦经过了新旧交替,新的执政者认识到与蒙古诸部改善关系可以节省军费,控制 财政超支,从长远来看也有利于边塞的繁荣昌盛。正酝酿着调整对蒙古的政策。

  把汉那吉投明之后,俺答家庭的矛盾公开化了,他的妻子大娘子老泪纵横,[11]“朝夕泣,目尽肿”,[12]并拿木柴痛击俺答脑袋,[13]勒令他立 即与明朝交涉,索回孙子,以赎其罪。

  自知理亏的俺答思孙心切,率领大军直压明境,明朝陆续派出使者与俺答进行多轮协商,最后达成了以把汉那吉交换逃入俺答帐下的明朝叛徒的协议。

  当明朝将士护送汉那吉到塞外与俺答及大娘子夫妇相聚时,祖孙不禁相拥而哭,恩仇尽泯。俺答在索回孙子之后,遣使道谢,同时乘机又再提出“封贡互市”的 请求,明朝见双方关系有所改善,予以接纳,正式册封俺答为“顺义王”,其余蒙古右翼诸部的大小首领,亦受封为“都督同知”、“指挥同知”、“指挥佥事”、 “千百户”等职。双方还具体规定了封贡、互市等事项,先后在沿边诸关隘开市。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俺答封贡”,意味着明朝与蒙古右翼的关系全面解冻,此 后,塞内外偃兵息武,边民们和平地进行经济交流。

  1571年封贡事成之后,频繁的战事逐渐终止,局势的稳定使经济迅速发展。物质生活得到满足的蒙古上层统治者需要宗教做精神上的支柱,俺答开始象元世 祖忽必烈那样推崇藏传佛教,他还于1572年仿照昔日元朝首都大都的样式在宣大边外的丰州滩修建了呼和浩特城,并向明朝索取“佛象、经文”等物用以粉饰城 里的佛寺,[14]企图让元初盛事在草原上重演。

  这时在蒙古右翼地区流行的主要是藏传佛教中的格鲁派。格鲁派是十五世纪初在西藏创立的,其教义提倡宗教改革,与时俱进,所以又称新教。自从元亡之后, 藏传佛教逐渐淡出蒙古部落,现在经过俺答不遗余力地推广,又重新复兴,很快便风靡全蒙古。俺答携同三娘子亲自前往青海与格鲁派领袖三世达赖喇嘛举行了历史 性的会见,据说赶来会集的汉、吐蓄、蒙古、畏兀儿之众达到了十万余人,盛况空前,而达赖喇嘛提出“将血浪涌动的大江,化作乳浆澎湃的澄海”,也迎合了芸芸 众生的厌战情绪。[15]一大批蒙古贵族就在那里剃度出家,皈依佛教。[16]

  俺答沉湎于藏传佛教之中,大小政务委托三娘子这位贤内助办理,对她非常信任,三娘子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不但“善番书”,[17]还“善骑射”, [18]在明朝与蒙古右翼达成“封贡”的事件中,扮演了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明人甚至称:“封事成,实出三娘子意。”[19]当时三娘子“自练精兵万 人”,在右翼之中影响力越来越大,据说“夷情向背,半系娘子。”[20]

  为了让明蒙和平的经济交流顺利开展下去,三娘子亲自在塞内外来回奔走,主持互市,“诸部皆受其约束”。[21]她仰慕汉化,达到了“求再生当居中华” 的地步,[22]甚至劝俺答用大明律来约束部属。[23]然而,并非所有的蒙古贵族妇女都象三娘子这般亲近明朝,俺答的长子黄台吉,纳有数位“比妓”(蒙 古语“比妓”源于汉语“妃子”),这些比妓们在封贡之后还常在塞上惹事生非,明人视之“殆如虎狼也。”[24]例如黄台吉的比妓五兰且沁的部属夺取明朝通 事人“禄马一匹”,而他的另一个比妓威兀慎也盗窃了明朝边境葛峪堡军人的盔甲,[25]时任宣府巡抚的吴兑(后来升任宣大总督)将这些不法行为“皆付三娘 子罚治”,[26]结果五兰且沁被罚小色马二骑、牛一头,羊七头;而威兀慎则被罚牛十八头。[27]打狗还要看主人面,黄台吉对妻妾被罚感到很没面子,口 出怨言,为此,三娘子亲自向吴兑诉苦。[28]

  年过半百的吴兑体谅三娘子的苦衷,两人情若父女,[29]三娘子经常“宿兑军中”,自由出入吴兑卧室,看到喜欢的物品可以随便“挟持而去”,而吴兑亦 投其所好,赐与“八宝冠、百凤云衣、红骨朵云裙”等物,两人相处时不拘礼节,三娘子有时在吴兑面前跳起蒙古传统的舞蹈,而且“善盘旋舞膝下以示昵”,还会 顷倒在吴兑的怀抱里。[30]在这种和谐的氛围中,一些互市时的小摩擦自然也消弥于无形之中。

  与三娘子私交甚笃的明朝封疆大臣不止吴兑一人,后来代替吴兑总督宣大的郑洛也经常与之互通书信。例如三娘子在1591年给郑洛的一封信中就委托郑洛购 买梭布、茶、白梭汗巾、硼砂、硫磺焰硝、小沙锅、凉扇、书柬纸等物。[31]

  1581年,三娘子的第一个男人俺答辞世,享年七十五岁。[32]俺答很多的遗产都由三娘子管理,按照蒙古风俗,她应该改嫁给俺答的长子黄台吉。肥水 不流别人田,黄台吉对此也是志在必得。然而,三娘子却不肯就范,她多年以来一直与黄台吉格格不入,主要有两个难解的心结:

  第一,黄台吉的母亲本是俺答的大娘子,由于俺答移情三娘子而失宠,“鞅鞅而死”。[33]黄台吉也因父亲宠爱三娘子而“嫉妒,数诅詈之。”[34]

  第二,俺答死时的黄台吉已经是一个六十一岁的糟老头子,[35]特别是他生来手臂偏短,[36]相貌丑陋,三十三岁的三娘子,在情感上一时难以接 受。[37]

  除此之外,支持贡市的三娘子与黄台吉在政治上也一直存在着分岐,黄台吉历来不赞成与明朝进行和平互市,而是热衷于入塞盗窃抢掠,过去只因受制于俺答而 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俺答已死,正处于无人管束的状态。

  三娘子为了避开黄台吉的纠缠而“率众远遁”,[38]而黄台吉为了得到三娘子的垂青,不惜“忘母大怨”,[39]率部穷追不舍。漠南政治形势急转直 下,明蒙贡市为此而暂时停顿。

  明朝当然不希望看到漠南蒙古的稳定局面有任何的破坏,以致影响贡市,于是极力撮合三娘子与黄台吉成婚,目的是用亲明的三娘子来制衡黄台吉,确保塞内外 长治久安。

  宣大新任总督郑洛亲自使人来劝告三娘子尊从本民族的习俗,改嫁与黄台吉,他语重心长地指出:“夫人能归王(指黄台吉),不失恩宠。否则,塞上一妇人 耳!”[40]三娘子站在政治的角度,权衡各种利弊之后,决定顾全大局,不再介意黄台吉丑陋的外表,委身于他。经过一波三折之后,两家和好,黄台吉成了三 娘子第二个男人,并如愿以偿地继承了父亲俺答的顺义王之位。

  可是,黄台吉长期沉湎于喇嘛教中,受番僧所惑,“纳‘比妓’(即‘妃子’)一百八口”,以此来象征一百零八颗佛珠,[41]用女性作为修道的伴侣, “旦暮呻吟于床褥之间,荡甚。”[42]三娘子虽然也信佛,但对黄台吉的过份纵欲行为异常反感,不肯与之亲热,两人成了挂名夫妻。这时,郑洛看在眼里,急 在心上,他明白如果三娘子移情于别人,则黄台吉“虽王无益”,[43]便苦口婆心地奉劝黄台吉要专宠三娘子一人,遣散众妃子(已经生儿育女的除外)。黄台 吉言听计从,不得不忍痛割爱,将那些妃子许配给属下为妻妾。[44]

  黄台吉年老多病,政令多由三娘子所出,就象时人所评论的:“以俺答之剽悍尚且屈首听命”于三娘子,“此非黄台吉所可约束。”[45]她严格遵守先王俺 答与明朝订立的互市法规,使塞内外经济交流继续蓬勃发展。

  黄台吉与三娘子结婚仅仅四年就死去,按理将由其原配所生的长子扯力克袭顺义王之位,三娘子也要改嫁给扯力克为妻,但是,扯力克历来与其父不睦, [46]而三娘子也对扯力克素无好感,当初黄台吉还在世时,就已经和扯力克发生过龃龉,起因与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有关,自从把汉那吉被明朝遣返之后,迷上 了喇嘛教,终日“习佛事,殊无他肠也”,[47]不幸于1583年坠马而死,并无后裔。三娘子想让自己与俺答所生的儿子不他失礼迎娶把汉那吉的遗孀大成比 妓,以便继承把汉那吉名下的富饶地区——板升。谁知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扯力克抢先一步将大成比妓弄到了手,并吞并了把汉那吉的遗产,自此之后,双方关系 势若水火。

  此刻,不甘受命运摆布的三娘子将明朝所颁的顺义王王篆及兵符收藏了起来,企图私下将它们交给儿子不他失礼,从而公开走上了与扯力克公开对抗的道路。扯 力克不甘示弱,自立为王,并扬言要从三娘子手中夺取顺义王王篆。

   总是担扰漠南局势出现动荡的明朝,又一次出面调解,宣大总督郑洛派人向扯力克宣称:“夫人三世归顺,汝能与之匹,则王,不然,封别有属也。”[48]明 确指出扯力克只有在与三娘子成婚的前提下才能继承顺义王之位,从而名正言顺地与明朝通贡互市。另外,郑洛为了抚慰三娘子,奏请朝廷册封不他失礼为“龙虎将 军”。

  明朝介入之后,扯力克与三娘子经过磋商,在双方都作出了让步的情况下达成了协议,扯力克先将大成比妓转让给三娘子的儿子不他失礼为妻,然后再娶三娘子 过门。

  扯力克就象他父亲一样,“尽逐诸妾”而迎娶三娘子,计划于第二年受嗣封为“顺义王”,并请奏封三娘子为“忠顺夫人”。[49]那时,风韵尤存的三娘子 三十八岁,而扯力克“齿未五十,须发皓然”,[50]已成了不扣不折的老翁。就这样,三娘子为了事业,将一生中最好的青春年华奉献了俺答、黄台吉、扯力克 三个老头子,从这个女强人的无悔选择中可以看到其所展现的政治家风度。

  扯力克缺乏俺答与黄台吉那样的威信与魄力,因此难以约束漠南蒙古诸部。史称其人“势轻不能制诸虏”,[51]他汹酒无度,主政无能,明蒙之间的大小事 务悉由三娘子办理,“凡致书中国,必扯力克与忠顺夫人三娘子连称之。”[52]

  一些部落违反贡约侵扰明边,扯力克不但不能置之事外,甚至还首当其冲,他于1590年与三娘子一起护送死在蒙古的三世达赖喇嘛的骨灰返回西藏,途经青 海时,与当地明军发生摩擦。扯力克一意孤行,不顾三娘子与不他失礼的“阻劝”,[53]联合青海的蒙古部落,突入明境,在洮州、河州、临洮、渭源等地大肆 掳掠,明朝举国震惊,调集军队准备前往剿杀。

  黑云压城城欲摧,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洛致信三娘子,让她转告扯力克要放下屠刀,洗心革面,即刻离开青海而东归。同时,明朝一度考虑改封不他失礼为顺 义王,以取代扯力克的政治地位,不惜冒险与扯力克全面对抗。这场几乎让明蒙和平毁于一旦的大战最终在三娘子的斡旋之下得以避免,扯力克遣使向明朝认罪, {54]果断返回漠南土默特故地,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明朝为了惩罚扯力克,于1591年停止他的贡市与抚赏,直到1599年才恢复。扯力克于1606年死去,其长子早亡,长孙卜失兔踌躇满志,视顺义王之 位为囊中之物,并打算迎娶三娘子,但是三娘子之孙素囊(不他失礼与大成比妓所生,这时不他失礼已经死去)却仗祖母之势与之竞争,反对祖母与卜失兔成婚。

  三娘子与素囊祖孙俩同住在一起。卜失兔为了促成好事,殷勤地来三娘子的住所,每当他与素囊碰面的时候,就会用不甘示弱的目光盯住对方。素囊终于忍受不 了卜失兔的挑畔,与部属商议报复,寻找机会将冒冒失失前来串门的卜失兔痛打了一顿。

  素囊敢做敢当,公开质疑长子享有继承王位的优先权这一传统制度的合理性,他认为:因为把汉那吉降明事件才导致俺答获封顺义王,所以,俺答死后,把汉那 吉要比俺答的长子黄台吉更有继承顺义王之位的理由,以此类推,把汉那吉的原配是大成比妓,他本人作为大成比妓的儿子,也要比黄台吉的后嫡卜失兔更有资格袭 封顺义王之位。而三娘子对被打后再也不敢露面的卜失兔感到失望,认为此人“憨戆不足事。”[55]

  面对卜失兔与素囊之争,明朝难以取舍,致使顺义王之位空置六年之久。后来,黄台吉的次子五路把都儿台吉支持侄孙卜失兔,约会宣大、蓟州边外七十三部酋 长十余万人聚集在丰州滩与素囊对峙,胁迫三娘子改嫁给卜失兔,蒙古右翼又一次走到了分裂的边缘。

  天下汹汹,为一妇人。时任宣大总督的涂宗浚根据儒家“长幼有序”的原则,决定支持蒙古传统的长子继承制度,他出面成功劝说三娘子与卜失兔成婚,维护了 蒙古右翼表面上的统一。卜失兔“貌好,弱如书生”——三娘子终于嫁给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56]不过,命运又一次和三娘子开了个玩笑,因为这时候的 她已经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婆了。素囊对卜失兔这个新任祖父非常不满意,曾经加以嘲讽,认为老妻少夫搞在一起,“何以对众施面目乎?”三娘子也难以释怀, [57]“殊自惭皓首配孺子”,[58]不久于1612年病故。

  卜失兔在三娘子死后才袭封顺义王,不过是徒拥虚名而已,实力更是今非昔比,原因是三娘子的遗产实际上掌握在孙子素囊的手里,明朝为了安抚素囊,又封其 母大成比妓为“忠义夫人”。蒙古右翼诸部绕过卜失兔与明朝直接打交道,而让蒙古大小封建主互相牵制,分而治之也是明朝的既定政策,明总督涂宗浚亦坦白地对 顺义王卜失免说:“人自贡、人自市,无烦王也!”[59]。

  三娘子一生以大局为重,不懈地坚持与明朝通贡互市,维护和平,促进经济发展。史称三娘子“历配三王,主兵柄,为中国守边保塞,众畏服之”,[60]使 明朝“四十二年中,犹庶几枕戈无恙。”[61]三娘子死后,继承了三娘子与明朝友好政策的是素囊的母亲——忠义夫人大成比妓,她时常戒饬诸部切勿犯边。繁 荣稳定是人心所向,故此,塞内外在一段时间里仍然象三娘子生前一样保持着有利于通贡互市的和平环境。



  [1]《明世宗实录》嘉靖三十三年三月壬辰条
  [2]冯时可《俺答前志》
  [3]《玄览堂丛书》之《北狄顺义王俺答谢表》
  [4]珠荣嘎译注《阿勒坦汗传》第62页
  [5]吴震元《奇女子传》卷四之《三娘子》
  [6]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俺答列传下》
  [7]诸葛元声《两朝平壤录》卷一《三娘子传》
  [8]吴震元《奇女子传》卷四之《三娘子》
  [9]关于把汉那吉降明始末,主要根据当事人方逢时的《云中处降录》撰写
  [10]方逢时《大隐楼集》卷十一之《与王军门论降夷书》
  [11]大娘子,蒙文称“一克哈屯”,“一克”是“大”的意思;“哈屯”是“夫人”的意思
  [12]诸葛元声《两朝平壤录》卷一之《顺义王》
  [13]《明史纪事本末补编》之《西人封贡》
  [14]《明神宗实录》万历三年十月丙子条
  [15]《蒙古源流》第429页
  [16]珠荣嘎译注《阿勒坦汗传》第118页
  [17]查继佐《罪惟录》卷二十八,《三娘子传》
  [18]《明史纪事本末补编》之《西人封贡》
  [19]《万历武功录》之《三娘子传》
  [20]方孔炤《全边略记》卷二之《大同略》
  [21]《明史.郑洛传》
  [22]诸葛元声《两朝平壤录》卷一之《三娘子传》
  [23]吴震元《奇女子传》卷四之《三娘子》
  [24]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大嬖只传》
  [25]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黄台吉传》,本章关于此事的记载在时间上与《明史.吴兑传》有出入,以后者为准
  [26]《明史.吴兑传》
  [27]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黄台吉传》
  [28]《明史.吴兑传》
  [29]诸葛元声《两朝平壤录》卷一之《三娘子传》
  [30]《明史.吴兑传》
  [31]《玄览堂丛书》之《与经略尚书郑洛书》
  [32]珠荣嘎译注《阿勒坦汗传》第138页
  [33]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黄台吉传》
  [34]《明史.吴兑传》
  [35]珠荣嘎译注《阿勒坦汗传》第138页记载黄台吉于青鸡年(1585年)死时六十五岁,由此可知1581年他在父亲俺答死时正好六十一岁
  [36]吴震元《奇女子传》卷四之《三娘子》
  [37][38]诸葛元声《两朝平壤录》卷一之《三娘子传》
  [39]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黄台吉传》
  [40]《明史.郑洛传》
  [41]吴震元《奇女子传》卷四之《三娘子》
  [42]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黄台吉传》
  [43]《明史.郑洛传》
  [44]吴震元《奇女子传》卷四之《三娘子》
  [45]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三娘子传》
  [46]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扯力克列传》
  [47]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之《把汉那吉列传》
  [48][49]《明史.郑洛传》
  [50]诸葛元声《两朝平壤录》卷一之《三娘子传》
  [51]《明史.西番诸卫传》
  [52][53]吴震元《奇女子传》卷四之《三娘子》
  [54]《明神宗实录》万历十九年三月癸卯条
  [55]王士琦《三云筹俎考》卷二《封贡考》
  [56]《明史纪事本末补编》之《西人封贡》
  [57]王士琦《三云筹俎考》卷二《封贡考》
  [58]《明史纪事本末补编》之《西人封贡》
  [59]茅元仪《武备志》之《北虏考》
  [60]《明史.鞑靼传》
  [61]吴震元《奇女子传》卷四之《三娘子》

十二.    丢妻的丈夫、弃女的父亲

  达延汗的曾孙打来逊汗率领蒙古左翼的察哈尔、内喀尔喀二部从漠南迁徒到辽东,[1]仍然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右翼领袖俺答每年都派人对其进行形式上的 朝贡。打来逊汗死去,年幼的土蛮汗继位,对右翼基本上失去了影响力,右翼干脆“不复行朝贡。”[2]

  1571年,俺答被明朝封为顺义王,双方从此进入政治蜜月期,利用朝贡互市开展规模宏大的经济交流。而左翼却照旧与明朝处于敌对的状态中,继续受到明 朝的经济封锁。

  土蛮汗不甘心永远被排斥在明蒙贸易的大门之外,公开宣称:“俺答,奴也,而封王,吾顾弗如”。他特别强调自己是蒙古正统大汗这个独一无二的显赫身份, 借此“欲以求王”,[3]想步俺答的后尘,接受明朝的册封,开展通贡互市贸易。明朝的回复是——土蛮如果也想与明朝通贡互市,那么就应该象俺答遣返明朝的 叛徒一样,将一些经常在辽东烧杀掳掠的左翼部落领主移交给明朝处理。[4]然而,土蛮汗不打算把自己的属下缚送给对手,他试图采用战争的手段来胁迫明朝通 贡,加紧对明用兵,联合朵颜等部落,[5]变本加厉地侵入明朝境内掠夺财物。总之,俺答封贡之后明朝的形势是,与右翼接壤的宣大等地区战火已经平息,而与 左翼相邻的蓟辽那一带却仍然硝烟弥漫,“七镇皆宁,独土蛮獗强犹昔。”[6]

  右翼单方面与明朝通贡互市,无形中在政治上孤立了左翼,这使土蛮汗受到很大的刺激,他希望重新恢复对蒙古右翼的宗主权,便以大汗的名义先后任命了五大 “执政理事”,其中包括右翼的三位封建主。[7]执政理事表面上是左右翼的中枢机构,但实际只是徒有虚名,在分裂的蒙古诸部中根本不能发挥有效的职能,这 只不过是土蛮汗做出与右翼加强联系的姿势而已。

  土蛮汗绞尽脑汁、乐此不彼地拉拢右翼,终于得到了右翼一些封建主善意的回报,俺答的侄子——哈喇慎部封建主青台吉有两个女儿,他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 土蛮汗,本意是通过政治联婚使彼此的关系更加密切,谁知事与愿违,这桩婚姻竟成了双方反目成仇的导火线,从而令到土蛮汗拉拢右翼的政治意图遭受重大挫折。

  事情的来龙去脉要从青台吉的的另一个女婿朵颜部落的头目长昂说起,长昂的妻子是青台吉的大女儿,名叫东桂,她一贯亲明,远在未嫁之前,有一次跟随父亲 入塞朝贡互市,伺机来到明朝封疆大臣吴兑之前“诉穷”,吴兑心生怜意,亲自劝谕与其同来参加互市的亲兄弟们——每卖出一匹马,即从交易所得中分出一些绸缎 转赠给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东桂后来果然深明大义,时不时会暗中向明朝透露蒙古诸部的情报,例如她曾经向吴兑通报过土蛮汗将要进入辽东三岔河以东地 区抢掠的消息,使明朝得以提前有所准备,立下一功。[8]

  自从东桂嫁给长昂之后,便不断“劝夫尊汉法”,尽量减少参与土蛮汗入寇的军事行动,因为长昂所统治的朵颜部落,本来与明朝关系比较恶劣,例如长昂的父 亲影克就是因为跟随土蛮汗潜入边塞抢掠,而被明军用火器击毙了。[9]

  东桂凭着过去与明朝封疆大臣结下的良好的私人关系,经常调解长昂与明朝边将之间的摩擦,修补朵颜部落与明朝的嫌隙,使双方越来越接近——长昂每靠近明 朝一步,就意味着与土蛮汗又疏远了一段距离。

  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东桂不幸英年早逝。长昂如失股肱,正需要一个女人来镇补爱妻的位置。恰巧在此时,东桂那个远嫁给土蛮汗的小妹子从察哈尔赶来拜 祭——干柴碰上了烈火,姐夫与小姨子这两个伤心人竟然一见钟情,互相抚慰,难舍难分。

  再说土蛮汗见妻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与长昂私通、而且流连忘返,不禁恼羞成怒。事情就这样在草原上闹得沸沸扬扬。按照传统习俗,异姓通奸是一件 非常严重的罪行。土蛮汗当然希望岳父能出面主持公道,然而,老谋深算的青台吉却害怕小女儿回到夫家会被严惩,反而默许她与长昂两相厮守,白头到 老。[10]

  长昂非常感谢青台吉的格外开恩,赶紧送来厚礼巴结。

  青台吉决定抛弃土蛮汗而选择长昂,归根结底是因为僻处辽东一隅的土蛮汗,其牧地的战略位置比不上长昂。当时长昂的牧地大约从“大宁前抵喜峰口,近宣 府”,与明朝京畿地区毗邻;[11]东接辽河河套的左翼察哈尔部,西接张家口至开平一带的右翼哈喇慎部,处于十分重要的枢纽位置。青台吉作为右翼哈喇慎部 的封建主,希望利用朵颜的有利地理来加强与明朝的经济往来,以谋取暴利。就象明人所指出的那样,青台吉与长昂“东西合党,巧为弥缝。东虏(指长昂统治下的 朵颜部落)则借资于西(青台吉统治下的哈喇慎部属),而西虏复附翼于东”,“各至我关市下,我亦予之上赏,无不人人各极欢而去。”[12]

  朵颜部落远离左翼,向右翼靠拢——减少入塞抢掠,积极参与明蒙之间的和平经济交流——这是大势所趋。表明右翼与明朝进行朝贡互市成为历史主流,左翼入 塞掳掠是支流。

  土蛮汗不想就此罢休,他计划讨伐长昂,又怕力不从心,不得不改弦易辙,厚着脸皮转而希望与明朝搞好关系,约会明朝藓辽总督蹇达共同出兵夹击桀骜不驯的 朵颜部落,以解夺妻之恨。这正好印证了那句话:“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不巧的是,蹇达在这骨节眼儿成了明朝内部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被劾而罢官。出兵的事也泡了汤。“土蛮自是怨中国负约”,[13]与明朝的关系不再升温,又回复冷却状态。

  费尽心机也没有办法夺回妻子的土蛮汗,充分暴露出志大才疏的本质,从此,声名扫地。右翼的封建主瞧不起萎靡不振的土蛮汗——这在政治上起到了可怕的连 锁反应——渐渐的,连左翼的大小封建主也不把他放在眼内,开始自行其是,正所谓“墙倒众人推。”不久,他的亲侄小黄台吉便公开发难。

  身为左翼“酋长”的小黄台吉看中了土蛮汗一个长相“皎好”的女儿,[14]想娶过门来做儿媳。土蛮汗最初可能不想与之联婚。可是,小黄台吉迫不及待地 想夺得美人归,他横蛮无理地威胁土蛮汗说:如果答应,马上送上“金缯貂裘”及马牛羊等牲畜做聃礼;如果不答应,将准备“横磨剑刃”,与之一决雌雄!土蛮汗 “恐启衅”,[15]引发内乱,又一次退缩了。为了维护左翼表面上的团结,只好逆来顺受,违心接纳了这门婚事。

  按照蒙古上流社会约定习成的规律,成年男子欲娶成吉思汗后裔之女,必须要先住在岳父家中,待生儿育女之后,才能携着岳父所赐的嫁妆,一家大小衣锦还 乡。[16]这时候,土蛮汗已经顾不得那一套繁文缛节了,他早早预备袖袄、貂豹皮袄、兰白布、盔甲等物作为嫁妆,将女儿奉送了出去。[17]

  土蛮汗重振雄风的努力总是事与愿违,连连碰壁,他与明朝以及蒙古左、右翼大小封建主打交道时总是刻意凸显自己是蒙古正统大汗的高贵身份,却没有引起别 人足够的重视。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出“蒙古大汗”这个往昔至高无上的称号,现在的声望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



  [1]左翼原本由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三万户组成。后来,喀尔喀分为内喀尔喀和外喀尔喀,外喀尔喀的牧地在克鲁伦河中下游、杭爱山中东部地区一带; 兀良哈则在打来逊汗东迁辽东之前被蒙古左右翼所瓜分
  [2]王鸣鹤《登坛必究》第三十七卷
  [3]《明史.张学颜传》
  [4]《万历武功录.土蛮列传上》
  [5]朵颜是兀良哈三卫的一部分,早在明初已经和明朝通贡互市,不过叛背无常。
  [6]高拱《挞虏纪事》,纪录汇编本
  [7]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360页
  [8]《明史.吴兑传》
  [9]《万历武功录.长昂列传》
  [10]诸葛元声《两朝平壤录》卷一之《顺义王》,土蛮汗妻子被夺一事大约发生在万历十九年左右,详见和田清著的《明代蒙古史论集》下册第466页
  [11]《明史.外国九》,朵颜卫范围“自大宁前抵喜峰口,近宣府”,这是朵颜在明朝中期南下之后的驻牧地
  [12]《万历武功录.青把都传》
  [13]诸葛元声《两朝平壤录》卷一之《顺义王》
  [14]《万历武功录.黄台吉传(卷十)》,左翼的黄台吉与右翼俺答的长子黄台吉不是同一人,右翼的黄台吉在《万历武功录》卷八中也有传
  [15]《万历武功录.黄台吉传(卷十)》
  [16]萧大亨《北虏风俗》之《匹配》
  [17]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向小黄台吉献女的是女真人阿台,详见《万历武功录》之《阿台列传》

十三.崇拜成吉思汗的人

  林丹汗是土蛮汗的曾孙子,于1604年即位,成为统率蒙古左翼的大汗,时年十三岁。最初,蒙古左翼主要有察哈尔及内喀尔喀两个万户,察哈尔与内喀尔喀 的游牧地就象一字长蛇阵,从辽东宁前、锦州、义州边外,一直向北摆到了广宁、沈阳、铁岭、开原边外。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贵族们的子孙后代的不断传袭,这两 个万户被逐次瓜分,其中,察哈尔分为八大部、内喀尔喀分为五大部,分别隶属不同的封建主。[1]

  少年得志的林丹汗,经常“沉缅酒色”,左翼的一些封建主欺负他年幼轻狂,便不再朝贡,各自为政。[2]林丹汗对这些人暗暗怀恨在心,准备象祖先成吉思 汗一样,用铁腕手段消除蒙古内部封建割据——他对外自称:“统四十万众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巴图鲁’源自蒙古语,是勇士、英雄之意)。”[3]

  林丹汗虽然没办法完全驾驭察哈尔八部及内喀尔喀五部,但是他还拥有由八位后妃统率的的直属武装力量,足以傲视蒙古左翼诸部。自古以来,英姿飒爽的蒙古 妇女就驰骋沙场,据记载,她们“全都穿裤,有些妇女也似男子般射箭”。[4]后妃挂帅是蒙古的传统,例如著名的巾帼英雄满都鲁福晋以及三娘子都曾经在草原 上尽领风骚。

  八位后妃分别统率八部。各部落“久居荒落,坚忍耐驰逐,多士马,蜂屯蚁聚”,在战斗中令敌人“皆望风溃。”[5]其中,高尔土门福晋所辖的“中军万 户”以及窦土门福晋所辖的“小万户”,一直伴随林丹汗到最后一刻。[6]

  时势造英雄,蒙古左翼诸部与明军在辽东互相拉锯,结果形成女真部落乘乱崛起的局面——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朝的创建者努儿哈赤在东北的白山黑水 中横空出世,用三十多年的时间,控制了从开原以北、以东到黑龙江、乌苏里江这个广阔范围内的大部分女真部落,组织了所向披靡的八旗劲旅,并于1616年即 汗位,国号“金”,史称“后金”。一山难容二虎,林丹汗与努儿哈赤这两个潜在的对手,在辽东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碰撞。

  日益强盛的后金威胁着明朝在辽东的统治,明朝于是采取了一系列防范措施,例如限制后金朝贡互市人数、减少双方经济交流的规模等等。明朝还调兵增援早已 经归附的女真叶赫部,阻止努儿哈赤统一女真。雄心勃勃的努儿哈赤不满足局限于穷乡僻壤,他想称霸天下,获得更大的利益,于是在1618年向明朝发动了具有 历史转折意义的战略进攻,首先攻克抚顺,接着在萨尔浒之战中大败由辽东经略杨镐指挥的号称四十七万的明军,并乘胜追击,一举占领了开原、铁岭等地,令到辽 东地区一片风声鹤唳,明朝满朝文武惊骇。

  尽管蒙古左翼与后金一样,都对明朝构成了威胁,但是,明朝的有识之士认为蒙古人历来“所欲不过抢掠财物而止,无远志”,仅仅是皮肤上的疥癣小恚;相 反,金人却志在夺取土地,甚至企图改朝换代,是致命的心腹大患。[7]因此,明朝果断地采取了扶持蒙古左翼抑制后金的“以夷制夷”之策,通过开放互市之地 与蒙古左翼保持贸易往来,再辅以重金赏赐,以达到结盟的目的,共同抵抗后金。

  后金悍然夺取开原等处,等于是抢了蒙古人的饭碗——令蒙古左翼因丧失传统的互市之地而遭受经济损失。因为开原等地本来是明朝与蒙古藩属福余卫的贸易场 所,[8]自从蒙古左翼迁入辽东,吞并了福余卫之后,便冒充福余卫的名义与明朝贸易,而明边将为了减少边患,对此既成事实予以默许。

  蒙古左翼内喀尔喀五部之翁吉喇特部头目宰赛决心夺回被后金占领的开原等地,他斩钉截铁地对明边将说:“赐我重赏,夫倘不征满洲(指后金),上天鉴 之。”[9]

  重赏之下出勇夫,宰赛在明朝的大力支持下率东蒙古各部万余联军偷袭后金,可惜兵败被俘。后金将宰赛扣为人质,协迫内喀尔喀诸部与之结盟,反过来对付明 朝。然而,内喀尔喀的大小封建主们一脚踏两船,总是在后金与明朝之间摇摆不定。

  内喀尔喀的大小封建主们是瞒着林丹汗与后金结盟的。林丹汗得知情况之后,大动肝火,痛骂内喀尔喀五部首领炒花屈服于后金的淫威之下,丧权辱国,称: “炒花你是五营之主,[10]当初宰赛被东奴(指后金)拿去,你不与我说。宰赛女儿被东奴抱去,你又不与我说......”训斥自行其是的炒花“不是汉 子”,为了苟且偷安,连亲属被杀掠也不顾。[11]

  努儿哈赤如果继续在辽东执行扩张政策,必然会吞噬明朝与蒙古左翼更多的互市之地,进一步损害蒙古部落的经济利益。林丹汗对此不能熟视无睹,他于 1619年11月向后金递交了一封措词强硬的信函,警告努儿哈赤适可而止,不要南下进攻广宁,主要理由是广宁已经成为蒙古左翼与明朝的互市之地——林丹汗 在那里获利颇丰。努儿哈赤不想放弃嘴边的肥肉,针锋相对地驳斥了林丹汗,嘲讽林丹汗道:“独不思大明赏汝从未有如此之厚,今不过以我威势临逼,杀其男子, 遗其妇女,大明畏吾,故以利诱汝,非欤?.......”[12]林丹汗与努儿哈赤首次打交道就散发着非常浓郁的火药味,双方关系破裂,互相羁留使者,频 临战争的边缘。

  后金夺得开原等地之后,暂时停止南下,倒转了矛头,北上消灭明朝的附庸——女真叶赫部,完成了统一女真的大业。蒙古左翼与女真叶赫部是唇亡齿寒的关 系,当时,在战斗中不屈而死的叶赫部首领金台什,他的两个孙女都嫁在蒙古左翼,其中一个正是林丹汗的妻子。明辽东巡抚周永春及时遣使与林丹汗加强沟通,送 给金台什两个孙女四千两抚恤金,千方百计地笼络林丹汗。[13]不久,又陆续赏赐林丹汗四万八千两银子。[14]

  山雨欲来风满楼,为了对付后金即将发动的又一轮攻势,明朝守御广宁的官员王化贞不惜以二万六千两银子收买蒙古内喀尔喀及察哈尔各部封建主参与协 防。[15]蒙古诸部为了独得更多的赏金,互相竞争,从而破坏了内部团结。

  后金非常清楚明朝联合蒙古的防御计划,已经早有对策。努儿哈赤扬言要等到攻下广宁之后再释放手中所扣压的内喀尔喀头目宰赛,以此来要胁内喀尔喀部,令 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16]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丹汗派遣妹婿贵英恰率领中军配合明军设防。贵英恰在外仗势欺人,糟蹋了察哈尔八部中的兀鲁特部的妇女,并且事后得到林丹汗的偏 袒。愤怒的兀鲁特部头目率领本部万余人逃离察哈尔,投奔内喀尔喀首领炒花。贵英恰亲自带兵追逃,杀掉了一百多个兀鲁特人及两个内喀尔喀人,大家为此结怨。 明朝为了平息事态,出面当和事佬,花钱打点有关各方,做好善后工作。而擅自收留兀鲁特部的炒花亦怕林丹汗报复,移营远避。[17]由此可见,内部矛盾重重 的左翼在后金攻明时不可能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后金于1621年南下,攻陷了沈阳、辽阳等地,蒙古左翼果然没有支援明军,仅有少数内喀尔喀人乘乱跑到沈阳抢掠财物而已。后金见离间明朝与蒙古左翼的 目的基本上已经达到,便答应释放宰赛,但要内喀尔喀交出宰赛二子一女及万头牲畜作为赎人条件。[18]

  1622年正月,后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广宁。此战,蒙古左翼仍然没有军事介入,只有明参将祖大寿出重金借了右翼哈喇慎万户二万骑兵,阻击从广 宁南下的后金军队于宁远城北。[19]

  广宁失陷之后,蒙古左翼与明朝被迫终止了在该地的互市,林丹汗在经济上损失惨重,就象明人所指出的那样:“我之失广宁不过瓯脱沿边之地,而虏之无广宁 则失衣食养命之源。”[20]但是,撤离广宁而退守宁远的明军仍然需要林丹汗抗衡后金,所以,每年赠与林丹汗十万两银子作为经费。[21]

  林丹汗的近属歹青为领取赏银而在明边境放肆叫嚣胡闹,与明将发生冲突而死。明朝边臣为了修补关系,提议每年给予偿命银一万三千,而林丹汗亦因此怏怏不 乐,产生了离开辽东这个是非之地的念头。[22]

  后金夺取广宁之后,暂时停止了对明朝的战略进攻,主要是对在侧翼活动的蒙古部落有所顾忌。[23]为了巩固阵线,努儿哈赤自始至终力图分化蒙古诸部, 他不断用和亲等各种手段拉拢科尔沁等部落的封建主。在东北游牧的科尔沁部由成吉思汗亲弟哈撤儿的后裔统治,不属于蒙古左翼,长期以来受到察哈尔与内喀尔喀 的排挤,失去与明朝直接质易的机会,只能与女真通好,因此归附了后金,与努儿哈赤一起建立反对林丹汗的联盟。1623年,后金为了疏通与科尔沁的交通,主 动出兵攻击了内喀尔喀的一些部落,林丹汗作为左翼的名义上的大汗,对后金的侵犯行动没有作出反应,而是韬光养晦,袖手旁观,这显示左翼长期积累的矛盾表面 化了,林丹汗已经不管左翼那些割据一方的封建主的死活了。

  林丹汗不带头反击努儿哈赤,无疑削弱了其在左翼的影响力。随着后金的领土的日益扩张,努儿哈赤先后迁都辽阳、沈阳,拉近与蒙古左翼的距离,以便加紧渗 透。蒙古左翼也有越来越多的封建主瞒着林丹汗与努儿哈赤暗中往来。

  后金经略蒙古获得了一定的成果,便放开手脚重新南下征明,于1626年进攻宁远,不料却在守城明将袁崇焕的新式武器——红夷大炮的轰击之下失利。努儿 哈赤亦受伤而回。形势出现逆转,内喀尔喀一些封建主利欲熏心,竟敢乘人之危,出兵抢掠后金汛地。这时,后金的势力已经象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当然不能容忍 蒙古人狗盗鼠窃的行为。努儿哈赤以此为借口,向蒙古左翼大举进攻,先后在辽河河套、西拉木伦河一带打击了处于林丹汗与后金之间的内喀尔喀及察哈尔诸部,掳 去人畜五万多。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林丹汗不但没有支援在后金进攻之下损失惨重内喀尔喀及察哈尔诸部,反而幸灾乐祸,认为这是清除那些自行其是的封建主的好机会,他一 贯主张的“先处里,后处外”,[24]打算吞并所有内部的割据势力,再与外患后金摊牌。

  林丹汗迅速兴兵,以破竹之势兼并了逃到西拉木伦河的的内喀尔喀残部。内喀尔喀首领炒花死亡,宰赛在战乱中下落不明。

  战后,林丹汗采取了大刀宽斧的手段对左翼诸部的领导层进行调整。尽管他与左翼的大小封建主同属成吉思汗的后裔,血脉相连,但是他却处心积虑地想赶这些 宗族下台,再让忠于自己的异姓宠臣取而代之,以此来消除蒙古左翼的封建割据,加强中央集权。这在普遍由成吉思汗后裔的担任领主的左翼诸部中引起了极大的恐 慌。例如林丹汗统治内喀尔喀五部时,“以异性之臣为‘达鲁花’(达鲁花是地方官衙及军队的监视官,这种官制源远流长),居‘贝勒’(贝勒在满语中是贵族的 称号,这里指身为成吉思汗后裔的左翼封建主)之上”,[25]令到昔日的皇亲国戚沦为命如蝼蚁的小民,丧魂落魄者甚至连奴婢也不如。

  林丹汗以武力为后盾,扶持异姓部属凌驾于宗室之上的“削藩”措施激化了矛盾,促使左翼加快瓦解——很多内喀尔喀封建主为了自保,转而投降了后金,在后 金的庇护之下苟延残喘。甚至连察哈尔八部很多的封建主也兔死狐悲,责怪林丹汗“蔑弃兄弟,败坏伦理”,[26]他们害怕失去权位,纷纷背叛离去。

  就这样,内喀尔喀五部及察哈尔八部在内外交困中全面崩溃,基本上被林丹汗与后金瓜分,剩下的一些漏网之鱼或者投靠明朝、或者背井离乡。从此,林丹汗与 后金之间的缓冲区尽失,他已经直接暴露在虎视眈眈的后金之前。

  努儿哈赤进攻蒙古左翼凯旋之后,不久死去,他的儿子皇太极继位。1627年,皇太极率军攻打明锦州,宁远,不克而还。后金接二连三地南下,严重威胁了 林丹汗与明朝在宁远等地新设立的市口,明蒙在辽东的贸易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

  面对严峻的政治及经济形势,未能完全统一左翼的林丹汗不想与咄咄逼人的后金硬拼,策划避实击虚——离开哀鸿遍野的辽河河套,重返宣府、大同以北的故 地,用武力统一那里的蒙古右翼。然后,再将市口从辽东宁远转移到远离后金的宣府、大同地区,继续与明朝进行贸易往来。

  林丹汗西迁的目的地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蒙古右翼的老窝,这显然是“鸩占鹊巢”,不可避免会带来血雨腥风。蒙古左、右两翼早有积恕。例如:右翼的哈喇慎万 户曾经支持朵颜部落强行夺取林丹汗的曾祖父土蛮汗的妻子,致使大家结下深仇。到了林丹汗在位时,其往来宣府、张家口“卖马买货”的部属,经常遭到附近的哈 喇慎万户的刻意刁难,“往往截夺其货物而杀之”;而派遣到喜峰口“领赏、贸易”的部属,同样也遭到归附哈喇慎万户的朵颜部落的劫掠。尽管林丹汗尝试找人调 解恩怨,然而“各部傲然不理。”[27]

  现在,忍无可忍的林丹汗决定新帐旧帐一齐算,他宣称:“南朝止一大明皇帝,北边止我一人,何得处处称王?”[28]强调自己肩负着反对分裂、统一蒙古 的使命,以示师出有名。这时,蒙古右翼盟主顺义王卜失兔有名无实,各部落的大小封建主互相倾轧。上层统治阶级腐朽衰弱,流行修习喇嘛教。此情此景,与元朝 末代皇帝元顺帝当政的情形非常相似,历史仿佛又再重演。

  元代的萨迦派、噶玛噶举派等喇嘛教都认为只有统治阶级才有“趋善的根基”,才有资格学佛,修成正果,因此以往的喇嘛教只在贵族当中流行,在蒙古民间没 有太大的影响;而十七世纪在蒙古右翼广泛传播的格鲁派,与十三世纪传入元朝的喇嘛教有所不同,其教义已经推陈出新,又称“新教”。新教认为统治阶级与被统 治阶级都具备修法的“根基”,都可以成佛,所以,在右翼,无论是贵族还是普罗大众都沉缅于宗教的热诚之中,“人人都向往成佛。”[29]“不杀生”、“悔 过向善”的崇佛思潮渐渐地在消磨着右翼的蒙古人的战斗意志。[30]

  蒙古左翼也受到喇嘛教的影响(早在土蛮汗时代,喇嘛教在辽东就已经卷土重来)。但是左翼所信奉的并非新教,而是未经改良的喇嘛教,故教徒仅仅局限于上 层的统治阶级,尚没有漫延至民间。就此而言,左翼的军民仍然保存着与生俱来的彪悍作风,其战斗力无疑比右翼要更胜一筹。

  林丹汗于1627年发动西征,先后与右翼哈喇慎及朵颜部落在赵城(今呼和浩特)等地交战。[31]右翼战败溃散。明朝对林丹汗的西征感到震惊,充许右 翼的一些残部进入明朝境内暂避,[32]

  旗开得胜的林丹汗接着向土默特进军。那时土默特最有实权的封建主素囊已死,他的儿子习令色与顺义王卜失兔互不统摄,从而被林丹汗各个击破——习令色投 降;卜失兔则向西逃往黄河河套的鄂尔多斯游牧之地。

  至此,明朝宣府、大同地区以北的哈喇慎及土默特两部的牧地在仅仅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就被林丹汗控制了。

  林丹汗希望重新与明朝进行贸易往来,计划取代右翼的位置与明朝在宣府、大同地区互市。但是明朝还不想抛弃右翼残部,没有立即答应林丹汗恢复经济联系的 要求。

  林丹汗派遣妹婿贵英恰等率领数百骑至宣府新平堡,要求明朝赏赐银两。明参将方谘昆用计将在城外恣意喧哗的贵英恰等人引入新平堡门外的小城——瓮城,全 部杀死,然后,放火焚烧关将军庙、捣毁城墙,伪造出贵英恰等人聚众闹事,自取灭亡的现场,将责任推卸干净。

  林丹汗的妹妹兀浪哈丈为替亡夫复仇,一马当先,率领部属砸开边墙,绕过洪赐、镇川等堡长驱而入,将大同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同军民没有做好战争的准备, “村屯未收敛”,“兵不满万人”,一下子处于非常被动的状态。幸亏在城内主持大局的的代王临危不惧,提倡“力守”,而明官吏又搜出奸细二十余人,“悉斩 之”,[33]使人心稍定。

  林丹汗率领五万人马增援妹妹,他眼见大同一时难以攻下,便兵分四路,抄掠浑源、怀仁、桑干河、玉龙洞等地,范围波及二百余里,杀死明朝“军民数 万”。[34]明蒙关系跌入了谷底,当时甚至有人认为林丹汗对明朝造成的祸患已经超过了后金。[35]

  为了对付来势汹汹的林丹汗,刚刚上台的崇祯皇帝于1628年重新起用守边老臣王象乾为宣大总督,并召见于平台,询问安边之策。王象乾认为应该马上联络 逃入黄河河套的顺义王卜失兔等人,统率哈喇慎、土默特残部,与鄂尔多斯部一起反攻失地。同年八九月间,卜失兔纠集右翼的残兵败将,与林丹汗在挨不哈之地 (即艾不盖河,在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境内)展开决战。[36]右翼在作战时不堪一击,全线崩溃。卜失兔死于败退的路途中。

  林丹汗乘胜进入黄河河套,席卷了鄂尔多斯,完全霸占了右翼在漠南的牧地,其势力范围“东起辽西,西尽洮河”,“威行河套以西矣。”[37]

  林丹汗在征服右翼的一系列战斗中,夺去哈喇慎诸部的“妻子牲畜”,[38]缴得了“顺义王”之印,俘虏了卜失兔之妻阏氏。一些右翼部落为了躲避林丹汗 的压近,不得不“求寄辎重、母、妻于塞内”,[39]明朝封疆大臣招抚有方,在塞内选择水草便利之处予以安置,使其逃过一劫。

  哈喇慎、朵颜部众的妻子以及卜失兔的妻子——这些女人,落入林丹汗手中,不会有好下场。因为林丹汗对割据一方的宗族从来不会手软,充许部下加以凌辱。 早在辽东,他曾经纵容妹婿贵英恰明目张胆地霸占了同宗的察哈尔八部中的兀鲁特部头目明安的妻子,令到明安在察哈尔之内再也无法立足,流亡异域。[40]而 他在兴兵兼并内喀尔喀五部之后,做得更绝,强行夺取内喀尔喀诸位贝勒的妻、女,转赠给自己的奴仆——护卫军传宗接代。[41]

  林丹汗喜欢令对手妻离子散,这是按照他所崇拜的成吉思汗的话来办的——“镇压叛乱者、战胜敌人,将他们连根铲除,夺取他们所有的一切;使他们的已婚妇 女号哭、流泪......这才是男子汉最大的乐趣。”[42]



  [1]察哈尔八大部,各种史籍说法不一,明清文献记载的察哈尔部落有敖汉部、奈曼部、克什克腾部、乌珠穆沁部、浩齐特部、苏尼特部、兀鲁特部、阿拉克 绰忒部等等,详见薄音湖《关于察哈尔史的若干问题》,《蒙古史研究》第五辑208页;内喀尔喀五部分别是:扎鲁特、巴林、翁吉喇特、巴岳特、和乌齐埒特 部。
  [2]《崇祯长编》,崇祯元年七月己巳条
  [3]《清太祖实录》天命四年十月辛未条
  [4]《北方民族史与蒙古史译文集》360页
  [5]《明史纪事本末补编》卷三之《西人封贡》
  [6]薄音湖《关于察哈尔史的若干问题》,引自《蒙古史研究》第五辑,第208页
  [7]《筹辽硕画》第一卷
  [8]福余卫,著名的兀良哈三卫之一,明初成为明朝藩篱,《明史.朵颜传》记载明朝中期,该部南下驻牧在辽东“黄泥洼愈沈阳、铁岭至开原”边外,其 后,牧地被左翼内喀尔喀所吞并。
  [9]《满文老档》上册,第104页
  [10]喀尔喀五营,又叫喀尔喀五部
  [11]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第十六卷
  [12]《清太祖实录》天命五年正月十七条
  [13]《明神宗实录》万历四十八年五月戊戍条
  [14]《明神宗实录》泰昌元年八月壬子条
  [15]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七
  [16]《满文老档》上册,第124页
  [17]《明熹宗实录》天启元年九月癸丑条;兀鲁特部又称“五路”
  [18]《满文老档》上册,第225页
  [19]《明史纪事本末补编》卷三之《西人封贡》;参战的主要是游牧于蓟辽边外的朵颜部落,因归附哈喇慎,所以冒称哈喇慎部
  [20]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七
  [21]达力扎布《明代漠南历史研究》,第290页
  [22]《明史.鞑靼传》
  [23]《两朝从信录》引自《清入关前史料选辑》二,第274页
  [24]《崇祯长编》,崇祯元年七月己巳条
  [25]《清太宗实录》天聪元年二月乙亥条
  [26]《清太宗实录》天聪元年七月己巳条
  [27][28]《崇祯长编》,崇祯元年七月己巳条
  [29]罗桑却丹《蒙古风俗鉴》
  [30]《明穆宗实录》隆庆六年正月丙子条
  [31]和田清《明代蒙古史论集》,下册,第701页
  [32]《崇祯实录》天启七年十月癸丑条
  [33]《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三之《插汉寇边》
  [34]《明史纪事本末补编》卷三之《西人封贡》
  [35]《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九册,第3400——3401页
  [36]王雄《察哈尔西迁的有关问题》
  [37]《明史纪事本未补篇》之《西人封贡》
  [38]《满文老档》下册877页
  [39]《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三之《插汉寇边》
  [40]薄音湖《关于察哈尔史的若干问题》,引自《蒙古史研究》第五辑,第208页
  [41]《清太宗实录》天聪元年二月乙亥条
  [42]拉施特《史集》汉译本第一卷第二分册第362页


十四.    后妃不知忘国恨

   林丹汗的兼并战争,致使辽东以及蓟辽、宣大地区的一些蒙古部落损失惨重。这些颠沛流离的残兵败将屋漏兼逢夜雨,又再受到饥荒的困扰,无何奈何之下,一齐 向明朝“请粟”以赈灾。然而,明朝拒绝伸出援手。崇祯帝意欲改善财政赤字,节省开支,便利用这些蒙古部落惨败之机,革去了依照惯例在互市时应该给予他们的 赏赐。蒙古“诸部皆哄然”,为了生存不得不倒向后金一边。[1]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后金成了林丹汗西迁的最大赢家,在占领林丹汗的辽东旧地盘的基础上,势力范围进一步大幅度扩张到蓟辽地区,到达明朝山海关以西至 宣府、大同一线,从东面威胁着明朝的京畿地区,而西面则与林丹汗刚打下的新地盘接壤。看来林丹汗怎么也摆脱不了后金这个老对手,总是被后金如影随形地紧跟 着。

  崇祯帝一方面在宣大地区禁止与林丹汗互市,另一面在蓟辽地区加强对后金的经济封锁,如此一来,明朝边境就存在受到林丹汗与后金夹击的隐忧。

  所幸的是,林丹汗与后金在争夺漠南蒙古霸权方面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可能组成统一战线来对付明朝。现在,后金势力跨越辽河河套到达宣府、大同,随时 威胁着林丹汗的新地盘。为了应付后金即将发动的进攻,林丹汗广交盟友,分别与西藏的统治者藏巴汗、朵甘(川、甘、青三省藏族聚居一带)的伯利汗、漠北外喀 尔喀的朝克图台吉结成四人联盟,以稳住阵脚。

  林丹汗还向明朝示好,当他如愿以偿地消灭卜失兔,夺得顺义王之印后,多次派遣使者来到明朝,声称自己愿意代替卜失兔为明朝“守边”,[2]真实的意图 当然是要全部控制右翼与明朝在宣府、大同地区的互市贸易。

  宣大总督王像乾为化解明朝边境的危局,建议顺水推舟,恢复林丹汗旧赏,与之重归于好,利用其牵制后金,以保宣、大地区不受后金侵扰。但崇祯帝迟疑不 决。

  1628年,后金联合归附自己的蒙古左、右翼的一些部落以及科尔沁等部,准备按原定计划征伐林丹汗。但是女真与蒙古贵族们在行军途中经过商议之后,认 为其地遥远,便改变了计划,转而进攻明朝。皇太极率部绕过明朝重兵防守的宁锦地区,从山海关以西至宣、大一线中的喜峰口突入关内,兵临北京城下,大肆掳 掠,厚载而还,以此破坏明朝所实施的严密的经济封锁。

  心力交瘁的崇祯帝经过反复思考,决定两害相衡取其轻,继续奉行“以夷制夷”之策,承认林丹汗吞并右翼的事实。明蒙双方达到和议,在宣、大地区恢复互 市。同时,明朝为了扶持林丹汗抗衡后金,恢复给与予林丹汗的重赏,一次性补尝赏金及马价一百万两银子,另外每年还给予八万一千两银子作为新赏。[3]

  可是,明朝对林丹汗是否有能力长期统治右翼仍然有所怀疑。顺义王之印是明朝所颁赐,是统治右翼的象征。根据过去的惯例,在一般的情况下,蒙古右翼朝贡 使团要携带着顺义王印信入塞,才能与明朝开展互市贸易。林丹汗也清楚这一点,他在开始西征时曾经说过:“吾欲得金印如顺义王,大市汉物,为西可汗,不亦快 乎?”[4]然而现在明朝却不准林丹汗再用“顺义王旧印”,又没有颁发新印,只充许其用无印的“白头表文”通关,进行贸易往来。[5]

  皇太极始终不忘征伐林丹汗,他经过长时间充分的准备,于1632年从盛京(今沈阳)出发,联合附属的蒙古诸部,召集了五、六万大军,向呼和浩特发动了 千里奔袭。[6]这时,林丹汗的同盟国明朝在大规模的农民起义的冲击下,统治摇摇欲坠,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而西藏、朵甘、外喀尔喀等盟友也是远水难救近 火。

  林丹汗在右翼的高压统治已经丧失人心,无力抵抗后金即将到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击势,为了保存实力,避免玉石俱焚,无奈只好采取“壮士断腕”的方式,放弃 能够与明朝进行贸易交流的宣、大边外地区,向西撤退,企图会合从漠北移牧到青海的外喀尔喀朝克图台吉,控制前往西藏的交道要道嘉峪关,再与明朝在延绥、宁 夏、甘肃地区进行通贡互市。

  林丹汗临走时派遣部属将呼和浩特几乎搜括一空,“驱富人及牲畜渡黄河,国人仓促逃遁,尽委辎重而去”。[7]这位蒙古大汗往西逃奔时,很多“臣民苦其 暴虐,抗违不往。”[8]

  林丹汗前脚离开,皇太极后脚赶到。然而,金军浩浩荡荡进入呼和浩特这座不设防的空城时,并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得不分散“入村收聚人畜。” [9]

  金军行动迅速,一日之内在呼和浩特周围七百里的范围里进行了搜索,“西至黄河木纳汉山,东至宣府。自归化(即呼和浩特)城南及明边境,所在居民逃匿者 悉俘之,杀其男子,俘其妇女,归附者编为户口。”[10]这支虎狼之师在完成竭泽而渔的搜括任务之后,对于带不走的东西,如“庐舍粮糗”等等,全部焚 毁。[11]

  一些蒙古人逃入明朝境内躲避,金军尾随而来,向明朝在边境守卫城堡的将士索要蒙古逃人及财物,[12]而明朝宣大官员为了避祸,也瞒着朝廷私自与后金 议和。

  战果丰硕的后金,共俘获人畜“十万有余”,[13]在离开时,干脆连呼和浩特城也放火烧掉了,只剩下一片废墟。

  从此,宣府、大同这两处明蒙之间重要的市口就被后金所掌控。因为后金与明朝处于敌对状态,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能直接出面与明朝开展贸易。后 来,皇太极将驱逐林丹汗时缴获的顺义王之印,付与归降的原顺义王卜失免的儿子鄂木布,令其打着顺义王后裔的旗号,重返呼和浩特一带,在宣府、大同地区与明 朝互市。[14]而明朝宣、大地区的官员深知后金的厉害,为了避免因互市停顿而遭到后金的攻掠——引火烧身,对后金间接通过蒙古右翼进行贸易一事也详作不 知,继续与蒙古右翼部众保持往来。[15]

  再说林丹汗在西渡黄河之后,逃亡途中,“连遭两月大雨,马死了三分之二,达子亦死了很多”;[16]残部想与明朝在延绥、宁夏、甘肃地区恢复经济联 系,想不到却遭到了明朝边将的拒绝。缺衣少食的蒙古人迫不得已,经常入塞掠夺,明延绥巡抚陈奇瑜、督师洪承畴等率部反击,双方为此冲突不断。[17]特别 是宁夏的战况,最为激烈,明总兵贺虎臣战死,继任总兵马世龙在巡抚王振奇的支持下围堵敌人,斩俘数千,“半岁中屡奏大捷,威名震西塞。”[18]

  四处碰壁、穷途末路的蒙古部落“食尽,杀人相食,屠劫不已,溃散四出”。[19]1634年,郁郁不得志的林丹汗在打草滩(甘肃天祝自治县一带)抱憾 病死。

  林丹汗死后,部属溃散,四处分布在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等边外辽阔的地方,而外喀尔喀、明朝、后金都争相招抚这些散兵游勇。

  后金高度关注林丹汗遗部的动向,皇太极亲自致书招抚这些人,称:“朕闻,察哈尔西迁部众,俱住明边外,尔等与其住彼,不如归我”,他在信中郑重许诺, 凡归附者都可以官复原职,接着,温磬地提示道:“我两国语言虽异,衣冠则同,与其归附异类之明人,何如来归于我,不惟尔等心安,即尔祖父世传之衣冠体貌, 亦不烦变易矣”,又以右翼作为反面例子,指出“先归附明之右翼土门蒙古等,长年累月不得家居,妻子不能相见,又累为我所杀,又驱之使战亡命,尔等所目睹 也”,最后,进行了赤裸裸的威胁,称:“若不从朕言,亦听尔自便。以彼地以我,彼时尔等欲求我抚养,亦何益焉!”[20]与此同时,皇太极积极派遣军队在 林丹汗遗部出没之地反复搜索,招降纳叛。

  后金软硬兼施的招抚政策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包括林丹汗的多位福晋及儿子在内的大部分部属络绎不绝地前来归附。

  后金经过努儿哈赤、皇太极两代人的努力,吞并了蒙古左右翼的大部分人马,几乎控制了漠南所有的牧地,完成了征服漠南蒙古的壮举。后金下一个目标是明 朝,而征伐明朝需要蒙古部落的全力协助。皇太极为了怀柔归附的蒙古贵族们,给这些人封官晋爵,让他们继续享受特权。

  后金贵族成为蒙古贵族的靠山,他们结成新的既得利益集团,共同统治蒙古。蒙古贵族为了让信奉佛教的蒙古普通老百姓心安理得地接爱皇太极这个新主人,编 造了很多神话来赞美皇太极命中注定是“收服一切的皇帝”,肩负着养育众生,“弘布佛教”的重任。[21]

  蒙古贵族不遗余力地宣扬皇太极夺取林丹汗的政权是合理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甚至处心积虑地强调林丹汗的一些福晋投降皇太极与“大黑天佛像”的旨意 有关。大黑天,又称“嘛哈噶拉”,是藏传佛教的护法神之一,自元世祖忽必烈时代开始,历代元帝信奉此神,此神遂成为蒙古的最高护法象征。元亡之后,奉祀于 五台山上一座用千金铸成的大黑天佛像被人运出塞外,辗转之间,落入林丹汗之手。传说林丹汗死后不久,当苏泰、囊囊两位福晋及太子额哲等人欲将大黑天佛像载 于驼背之上,继续前行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佛像在瞬息之间变得异常沉重,以至不能举起。两位福晋见佛像显灵,向佛像“顶礼而祝日:‘自我祖宗以来,敬谨 奉佛,今我等危急之秋,未知所向,仗佛慈悲,指示去留。’”这时,平日向南的佛像,忽然转动一下,面朝东方。两位福晋恍然大悟,据此认为“东行吉。”便奉 着佛像东返,顺应佛意归附了从东面前来招降的金军。[22]

  蒙古一般的百姓只是热衷于拜佛,他们不懂汉文,没有机会阅读清朝史籍之中与蒙古传说完全不同的记载。回顾一下清朝官方史籍的记载,就知道苏泰、囊囊这 两位福晋并非一起投降的,她们投降的时间分别是在林丹汗死后第二年的三月及四月。

  那是皇太极得知林丹汗死亡的确切消息之后,派遣弟弟多尔衮等人率精骑一万,渡过黄河以西,招降林丹汗残部。当大军于三月份到达一个名叫西喇珠尔格的地 方,首先碰上囊囊福晋率部属一千五百户来降,多尔衮让人护送他们先回盛京,自己继续向前搜索。

  林丹汗的儿子额哲及其母亲苏泰福晋等千余户在黄河河套的托里图附近徘徊。而外喀尔喀的车臣汗已经遣使劝额哲北投外喀尔喀,以图东山再起。在这个关健时 刻,多尔衮抢先一步到达,控制了那一带。

  当时,大雾萦绕,多尔衮为了避免蒙古人乘天地昏暗之机一哄而散,暂时按兵不动,转而采取了攻心之术,决定派遣南楮等人潜入蒙古大营进行招降。南楮是苏 泰福晋的弟弟,早已经归附了后金,当苏泰福晋见到这个弟弟时,不禁号啕大哭,两人拥抱在一起,其后,南楮向苏泰福晋转述金国招降之意,并保证金军将“秋毫 无犯。”[23]苏泰福晋与额哲为了自保,不得不投降了后金,而多尔衮为了消除蒙古人的疑虑,亲自与额哲誓告天地,以示诚意。

  1635年四月,额哲与苏泰福晋跟随多尔衮东返盛京之后,额哲仅仅只向皇太极献上了传国玉玺,并没有献上大黑天佛像。因为大黑天佛像早在半年之前已经 落入后金手中——官修的《清太宗实录》清楚指出,佛像是由曾经辅助过林丹汗的高僧沙尔巴胡图克图于1634年十二月携带来降的,与囊囊以及苏泰两位福晋无 关。[24] 既然囊囊福晋、苏泰福晋归附后金并非禀承大黑天佛像的旨意,那么,蒙古贵族散布关于大黑天佛像显灵,指引蒙古福晋前进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纯属虚构的。

  更重要的是,皇太极一生推崇汉人的儒学,[25]并不信奉西藏的佛教,他曾经告戒国人切勿模仿蒙古君臣“俱学喇嘛,卒至国运衰微”,[26]尤其对某 些喇嘛的所作所为不满,指责这些人“口作讹言,假以供佛持戒为名,潜奸妇女,贪图财利,常悖逆造罪,索取生人财物畜牲,声称使人免罪于幽冥,诞妄莫过于 此!尔喇嘛造罪在此,索取财物牲畜也,至于冥司,谁念尔等索取之情面,遂免其罪孳乎?今之喇嘛,当称之为妄人,不宜称为喇嘛。蒙古人深信喇嘛之言,糜费财 物牲畜,忏悔罪过,欲求冥魂超生福地。愚谬莫过于此者!”[27]他还针对藏传佛教利用女性修法的事实,提醒“凡人欲请”喇嘛等人“至家”做法事,“必主 人男妇须在,白昼方许请”;如果男人不在家,妇女擅自请喇嘛等人至家,“与犯奸者同罪。”[28]不过,皇太极出于怀柔蒙古的目的,在漠南采取了一些推崇 藏传佛教的政策,而蒙古贵族据此误认为皇太极会在普天之下“弘布佛教”,实是自作多情。

  林丹汗的直属武装力量由八位福晋所掌管,投降后金的有六位——除了囊囊、苏泰两位福晋之外,还有高尔土门固山、窦土门、伯奇、俄尔抬图等四位福晋。剩 余的两位福晋从“榆林西甘州之东口”等地逃入了明朝境内。[29]

  高尔土门固山、窦土门、伯奇、俄尔抬图这四位福晋落入皇太极之手也与佛的旨意毫无关系,其中有的福晋很可能是在权臣的胁迫之下而降的。皇太极于 1636年四月十五日写给朝鲜国王的一封信中披露:“插汉(‘插汉’即‘察哈尔’,这里指林丹汗)不修德政,听谗臣之言,与我媾兵,予往征之,穷迫而遁。 其谗臣反胁妻子,并牲畜等物来投。”[30]


  尽管林丹汗的一些福晋可能是被迫投降后金的,不过,她们在投降之后,将亡夫置之脑后,很快便适应了新环境,与后金贵族一起共享荣华富贵,正应了那句老 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

  林丹汗生前喜欢令对手妻离子散,而皇太极报复仇人的办法也是霸占其妻妾,[31]这两位领袖的处事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当林丹汗的福晋们落入皇 太极手里的时候,无可避免地被后金统治者于1634至1635年间瓜分。

  首先被皇太极强行安排婚姻的是高尔土门固山福晋。本来,高尔土门固山福晋在投降后金前后,已经改嫁给原林丹汗属下寨桑(蒙古语“寨桑”源于汉语“宰 相”)衮出克僧格,这桩婚事事先没有得到皇太极的同意,皇太极为此谴责道:“衮出克僧格叛其主,又私娶其妻,大失臣子之义,勒令离异之。”不久,皇太极想 见一见高尔土门固山福晋,立即召她入宫相聚。在欢宴时,高尔土门固山福晋跪地献酒,皇太极大喜,“为尽一卮”,尽显帝王唯我独尊的风范。皇太极接见过高尔 土门固山福晋之后,再将其转赐给祁他特台吉为妻。[32]

  皇太极也是后金贵族当中第一个迎娶林丹汗遗孀的,那是在窦土门福晋归附时,他亲自出城迎接,并举行盛大的宴会。以皇太极的二哥代善为首的一些后金贝 勒,不约而同地认为这位福晋条件不错,上奏请求皇太极将其“选入宫闱”,以“抚慰众心”。皇太极推辞不受,试图让与别人,称:“贝勒中有妻不和睦者当与 之。”然而,代善等人乐此不彼地开解皇太极,认为迎娶蒙古福晋之举“非好色”,“此福金(即“福晋”)乃天所赐,上若不纳”,恐怕会“拂天意”。一言惊醒 梦中人,皇太极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早些日子驻军于纳里特河的时候,曾有一只美丽的野雉飞入御营的帏幄之内,如今窦土门福晋来归,正巧应了预兆,显然是天意! 尽管如此,皇太极还是思考了三日,才半推半就地接纳了窦土门福晋。

  皇太极要迎娶窦土门福晋的喜讯传到了蒙古人那里,很多人欢呼雀跃。在封建社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窦土门福晋的部下多尼库鲁克寨桑高兴地说:“新附 诸国与我等皆不胜踊跃欢庆之至矣。”他望天而拜谢,屁颠屁颠地将窦土门福晋护送到皇太极宫中。[33]

  代善不是省油的灯,他早就对归附的蒙古佳丽们垂涎三尺,看中了苏泰福晋,心里暗暗盘算,耐心等待皇太极纳了窦土门福晋——首开瓜分林丹汗遗孀的先例 ——再步其后尘。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是晚了一步,苏泰福晋已经被皇太极的堂兄弟济尔哈朗抢先下手占有了。

  独乐不如与众同乐,皇太极派人传话给代善,要他选择“察哈尔有名”的囊囊福晋,可是,代善却嫌囊囊福晋“无财帛牲畜”而拒婚。皇太极不满代善的抗旨行 为,说:凡人娶妻,当先给女方聘礼,岂有贪图女方“财物而娶之理乎。”[34]最后,皇太极自己将囊囊福晋纳入宫中。[35]

  挑剔的代善终于找到了意中人,财色兼收。他迎娶了跟随着苏泰福晋一起归附后金的泰松公主[36]——泰松公主是林丹汗妹子,同时也是一位“富饶于财” 的富婆。[37]

  伯奇福晋则被皇太极的儿子豪格所娶,皇太极的姐姐哈达公主的女儿是豪格的正室,哈达公主为此私下在皇太极之前埋怨道:“吾女尚在,何得又娶一妻也”, [38]“何故为我女增一嫉妒之人?”[39]哈达公主担忧是有原因的,史载蒙古女人有“善妒”的习俗,[40]她不想自己的女儿被豪格冷落,受到委屈。 就这样,掀起了一场家庭小风波。[41]

  后金贵族接二连三地办喜事,皇太极的兄弟阿巴泰也不甘落后,迎娶了俄尔抬图福晋。[42]

  后金历来重视与蒙古诸部进行联姻。从努儿哈赤时代开始,有很多公主及宗室女子嫁给了蒙古贵族,而后金贵族亦乐意娶蒙古女人为妻。随着后金征服漠南蒙 古,双方的联姻掀起了新一轮的高潮。在这场有预谋的瓜分林丹汗的福晋的行动中,皇太极是后金贵族当中的最大受益者,他共娶了林丹汗的窦土门福晋及囊囊福 晋,这两位福晋分别被封为麟趾宫贵妃及衍庆宫淑妃。[43]
  
  至此,林丹汗的福晋们在林丹汗死后委身于新兴的统治者,保住了原有的位置,仍然母仪天下。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们在新任丈夫死后可能要守活寡,尤其 不能改嫁给与新任丈夫同姓的亲属,因为这些蒙古习俗被大力宏扬儒教的皇太极视为乱伦之举,明令禁止。[44]1636年,皇太极在颁布给后宫诸福晋的册文 中明确要求她们遵守儒家学说,“信守三纲五常”这些“亘古之制”。[45]



  [1]《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三之《插汉寇边》
  [2]《明史稿.王象乾传》
  [3]《崇祯长编》卷二十
  [4]《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三之《插汉寇边》
  [5]《崇祯长编》卷十九
  [6]《明史纪事本末补编》之《西人封贡》
  [7]《东华录》天聪64月
  [8]《东华录》天聪八年六月
  [9] 《满文老档》下册,1285页
  [10]《清太宗实录》天聪六年五月甲子条
  [11]《满文老档》下册,1285页
  [12]《清太宗实录》天聪六年六月庚午条
  [13]《清太宗实录》天聪六年五月辛未条
  [14]《满文老档》下册,第1552页
  [15]达力扎布《明代漠南蒙古历史研究》,第332页
  [16]《明清史料》乙编第二本,第110页
  [17]《明史.鞑靼传》
  [18]《明史.马世龙传》
  [19]《清史稿.太宗本纪》
  [20]《内国史档》第81页
  [21]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474页
  [22]罗密《蒙古家谱》
  [23]《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五月丙子条
  [24]《清太宗实录》天聪八年十二月丁酉条
  [25]《清太宗实录》天聪五年闰十一月庚子条
  [26]魏源《圣武记》第十二卷
  [27]《满文老档》下册,1406页
  [28]《清太宗实录稿本(清初史料丛刊第三种)》,第十四页
  [29]《清太宗实录》天聪八年闰八月庚寅条
  [30]《清太宗实录稿本(清初史料丛刊第三种)》,第二十页
  [31]《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十二月辛巳条
  [32]《清太宗实录》天聪八年八月辛丑条
  [33]《清太宗实录》天聪八年八月癸丑条
  [34]《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九月壬辰条
  [35]《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秋七月戊辰条
  [36]《清初内国史院满文档案译编》上册,第192页
  [37]《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秋七月戊辰条
  [38]《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九月戊午条
  [39]《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九月壬申条
  [40]峨岷山人《译语》
  [41]《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九月庚申条
  [42]《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九月辛未条
  [43]唐邦治《清皇室四谱》卷二之《后妃》
  [44]《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十二月辛巳条;皇太极于1643年死去,年仅五十二岁,年幼的顺治帝即位,朝政大权掌于摄政王多尔衮之手。相传,多尔 衮娶了皇太极的福晋,但至今仍未有确切的证据,所以专家们在这个问题上仍有争议,详见孟森《清初三大疑案考实》。
  [45]《满文老档》下册,1530页

十五.  尾声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处夫妻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这首耳熟能详的民歌深刻地揭示了在乱世中,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寻常百姓,都随时面临着家破人亡的厄运,不知有多少妻离子散的人间悲剧在一幕又一幕地 上演着。1644年又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中原农民起义军李自成率部攻陷北京,走投无路的崇祯帝在煤山自缢,明朝灭亡。不久,八旗军在归附的辽东军阀吴三 桂的引导之下进入山海关,击败李自成,将其逐出北京,接着迁都北京,参与逐鹿中原。后金从努儿哈赤开始,经过几代君主的努力,到了1661年的时候,基本 上歼灭了明朝及农义军的残余势力,初步奠定了大一统的局面,他们成功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在入关之前斩断了明朝的羽翼,征服了漠南蒙古,而征服漠南 蒙古的关键在于消灭了林丹汗这个强劲的对手。


  林丹汗在战乱中败亡,后裔也一样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额哲,次子叫阿布奈,与后金统治者交往时真是伴君如伴虎,饱受欺凌。皇太极 的堂兄弟济尔哈朗娶了额哲的母亲苏泰福晋,而皇太极为了怀柔额哲,又将自己的女儿固伦公主,许配给他,表面算是亲上加亲了,但是暗地里双方互相猜疑,面和 心恨。


  1636年四月,后金于盛京召开大会。蒙古十64十九台吉与后金贵族、汉人官僚一起,给皇太极上“博格达彻臣汗”的称号,尊其为蒙古大汗。皇太极锐意 革新,将女真旧号改为“满洲”,并废金国号,改为“大清”。清朝为了加强对额哲所部的管理,封额哲为和硕亲王,将其部落改编为察哈尔旗,牧地划分在西拉木 伦河以南(今库伦旗)一带。


  可是,额哲一向自负为蒙古正统大汗的后裔,对固伦公主反应冷淡,不够热情。皇太极决定找机会挫一挫这个年轻人的傲气。1636年八月,额哲陪同固伦公 主一起到盛京朝觐皇太极,当固伦公主进入清宁宫的时候,提前一步到达的额哲及其亲信衮定顾实喇嘛没有及时起立迎接,为此,他们都遭到都察院的劾奏。皇太极 抓住这件事大作文章,高调宣布额哲犯了错误,但年纪尚幼,暂不拟追究,而衮定顾实喇嘛则交由刑部议罪,最后竟然定了个死罪。幸好皇太极不想把事情闹大,他 见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以衮定顾实喇嘛是出家之人为理由,从宽处理,免去死罪。[1]


  额哲受此挫折,对自己寄人篱下的地位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傲气自然收敛了不少,他于五年之后郁郁而终,没有留下后裔,妻子固伦公主遵从蒙古习俗改嫁给 其弟阿布奈。


  阿布奈是囊囊福晋在丈夫林丹汗去世的当月生下的,她降清不久便成为了皇太极的女人,阿布奈自然也被皇太极所收养。[2]阿布奈在额哲死后继承了和硕亲 王的爵位,顾盼自雄,于1659年擅自处理发生在察哈尔内的一起刑事案件,既没有经各旗会盟审理,也完全绕过清朝的理藩院。[3]为此,他受到了继皇太极 之后即帝位的顺治的处罚。[4]阿布奈负气不进宫朝觐清帝,甚至不抚养自己与清朝公主所生的幼子罗卜藏,将罗卜藏寄养于已经分家的长子布尔尼那里。


  阿布奈以蒙古大汗的后裔自居,蔑视清朝,他犯了与额哲一样的错误,但没有象额哲那样得到清帝的原谅。顺治死后,继承帝位的康熙忍无可忍,终于怪罪下 来,在1669年将连续八年拒绝进宫朝觐的阿布奈削爵,并拘禁于盛京,命其长子布尔尼袭爵。


  布尔尼是孝子,他心中怨恨清朝,默默地在等待时机,准备拯救被拘于狱中的父亲。1673年,爆发了危及清朝统治的“三藩之乱”——云南的吴三桂、广东 的尚可喜、福建的耿精忠三位汉族军阀反清,并得到全国各地一些汉族官员的响应,半壁江山陷入战火当中,四方震动,人心动摇。在此其间,布尔尼乘清军主力南 下平叛之机,与其弟罗卜藏一起在北方起兵,企图救出拘禁于盛京的父亲。然而,布尔尼兄弟反清的军事行动在漠南蒙古只有少数人响应,没有得到大多数蒙古贵族 的支持,因为满洲贵族早已经用联姻、封爵等形式与蒙古贵族结成比较牢固的联盟。东蒙古的王公们纷纷跟随清军镇压布尔尼,双方在在西拉木伦河以南的达禄山决 战,察哈尔军大败,布尔尼兄弟俩在逃亡时,被蒙古科尔沁沙律亲王从后赶上,用箭逐一射杀。


  布尔尼发动的叛乱仅仅两个月就被清朝平息,康熙帝获胜之后,决意斩草除根,下命绞杀狱中的布尔尼之父阿布奈,又拘捕布尔尼与罗卜藏两人所有的子女,男 的于军前正法,女的入宫为奴婢。此举使蒙古大汗的后裔彻底灭绝。清朝还惩罚了追随布尔尼发动事变的蒙古人,并取消了察哈尔旗,将其壮丁分散编入八旗满洲和 八旗蒙古,在佐领的管辖之下披甲服兵役,老弱则赏给平叛有功将士做奴。[5]从此,铲除异己的清朝在漠南蒙古的统治进一步巩固。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蒙古大汗后裔灭绝的同时,也意味着蒙古后妃退出了历史舞台。本文写到这里,到了将要结束的时候,最后交待一下蒙古人在清朝统治下 的命运:


  清朝征服了漠南蒙古,经略漠北蒙古是迟早的事。康熙帝平定了“三藩之乱”,利用西域的卫拉特(即明代的“瓦剌”)中最强大的准噶尔部入侵外喀尔喀的机 会,军事介入漠北蒙古,将发生内讧的准噶尔驱逐出外喀尔喀牧地,外喀尔喀部众因此而臣服于清朝。准噶尔部于1717年秘密进军藏传佛教的圣地——西藏,攻 占了拉萨,扶持傀儡政权。当时藏传佛教格鲁派已经在漠南、漠北、西域等地的蒙古部落中发展得如火如荼,很多虔诚的信徒唯西藏的宗教领袖马首是瞻,因此清朝 不会对准噶尔控制西藏坐视不顾。康熙帝派军入藏击败准噶尔部,将青藏地区纳入势力范围。退回西域的准噶尔部由于继位问题接二连三地发生内讧,破坏了统一, 削弱了实力。使清朝有机可乘,经过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的不懈努力,终于在十八世纪中叶彻底征服了包括准噶尔在内的卫拉特各部。准噶尔部在战乱中损失惨 重,既遭到清军不分良莠的野蛮屠杀,又受到传染病的袭击,“痘役盛行”,[6]致使大部分人死掉,还有一些人逃离故土,迁移到哈萨克、沙俄境内。至此,清 朝逐步实现了统一蒙古诸部的宏伟霸业。


   
  清朝在征服蒙古的过程中,为了加强对蒙古诸部的管理,设立了理藩院,制定相应的法规,陆续将归附的蒙古部落分为蒙古八旗、内属总管旗、外藩扎萨克旗三 大部分,定期编审丁册。


  蒙古八旗是仿效满洲八旗而设的,与汉军八旗一样,待遇从优,同属清朝的裔系部队,驻扎在京畿及全国各地。内属总管旗则分散驻牧在热河、宣大同边外、漠 北、新疆等地,[7]没有世袭的封建统治者,由清朝直接管辖,虽然不用纳税,但需要服兵役、站役等等。外藩扎萨克旗是游牧在漠南、漠北、青海、新疆等地的 蒙古部落改编而成,每一扎萨克旗均直属清政府,旗主由王公、台吉等封建贵族世袭,在划分的牧地之内放牧,不用纳税,可是也有为清政府效劳的责任,例如战时 奉调出兵等等。清朝在扎萨克旗之上设立“盟”,各旗需要定期会盟议决大事。


  蒙古地区的人民,只有获得清政府的准许,才有机会来到内地进行朝觐、拜佛及商贸等活动,平时不能随意进入塞内。满清同时限制汉人迁入蒙古,长期禁止汉 人与蒙古人通婚,用各种措施费尽心机以达到将蒙汉两个民族隔离的目的。


  虽然清朝统治者早已经认为藏传佛教可能会使“国运衰微”,[8]因而严禁在满洲人居住的地区传教,[9]但是却鼓励蒙古人信教,处心积虑地在蒙古推广 藏传佛教。清朝不断拨款捐资在蒙古各地兴建寺庙,大力扶持蒙古宗教领袖,对上层喇嘛实行等级制度,册封了两大活佛(分别是外蒙古的哲布尊丹巴;内蒙古的章 嘉[10]),承认他们是蒙古地区拥有崇高社会地位的宗教领袖,还设立了专门由活佛管治的喇嘛旗。根据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制度,活佛圆寂之后,就会化身灵童 转世,以此来解决宗教首领继承问题。通过转世制度,各个活佛可以一代一代地传袭下去,从而保证了宗教政策在蒙古地区的一贯性。清朝统治者还规定每个蒙古家 庭要有一个以上的男子当喇嘛,并在嘉庆年间正式立法禁止出家的喇嘛娶妻组织家庭,[11]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令到蒙古繁殖率底下,人口不断减少。时间越 往后移,问题越严重,到了清末民初,人口“已减少至五十万人”,[12]而且,这五十万人当中喇嘛亦占了很大一部份,根据1918年的统计数据,仅仅在漠 北的喀尔喀地区,喇嘛就“约占蒙古人男性总数的百分之四十四。”[13]


  信奉喇嘛教的蒙古上层统治者利用女性修法;中下阶层也由于男女配偶比例不平衡的原因,婚外滥交非常严重,导致性病在蒙古社会各个阶层大流行。清末民 初,据说“蒙古青年十七岁至二十五岁者百分之八十五都患有花柳病;二十五岁以上者,所占百分比自然更大了。”[14]流行病长期猖獗,下至牧民,上至活佛 都未能幸免。民国初年出访外蒙古的冯玉祥将军曾经记录下所见所闻,道:“其时,蒙古喇嘛教领袖即是活佛,名哲布尊丹巴。在过去,活佛的地位等于专制时代的 皇帝,一切生死予夺之权都归他一人掌握。他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任何的顾忌。每年各地的王公及其眷属要来朝拜一次;王公的眷属中有年轻貌美可使活佛中意的, 活佛便有权强她留在宫内,与他们做‘欢喜佛’。王公们一则忧于他的淫威,二则恐怕也已积久成习,视为当然,对此横行,丝毫不加反抗。这位活佛因淫欲无度, 不但患有花柳病,烂塌了鼻子,而且闹得身体虚弱达于极点,两眼渐致失明,甚至坐着不动时,也须人扶持。”[15]


  政治、文化、生活都与经济息息相关。自从清朝在乾隆年间击败准噶尔之后,蒙古地区再也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与中原的商品贸易也有急促的进展,过去的 朝贡互市贸易已经逐渐被城镇贸易所替代,经贸市场由张家口等传统处所扩散到大漠南北新兴的呼和浩特、库伦、乌里雅苏台等处。尽管客观环境如此有利,蒙古本 民族的经济却不容乐观,仍然是以单一的畜牧业为主,只在某些地方形成了农业,而工商业则没有多大的发展,篷勃的商业主要被汉商所控制。造成这种经济日益衰 颓的局面,原因是多方面,可是,求神拜佛的世界观禁铟着人们的思想,大批喇嘛脱离生产,不耕不牧,是经济发展步伐缓慢的原因之一。蒙古人将大量金钱捐献给 寺庙,不过,很多喇嘛并不满足,还利用替人念经、放货等各种手段进行敲骨吸髓式的敛财,有学者生动地容易:“在广漠无际的草原上耸立着堂皇富丽的喇嘛庙 宇,试将其内部的绚烂威仪和那污损成灰色的蒙古包一比,便可大致了解它压榨旗民膏血到如何地步。”[16]

  整个清代,喇嘛教虽然给蒙古带来文化上的繁荣,但也在政治、经济等方面产生深远的负面影响,促使积弱的蒙古在近现代沦为沙俄、日本等东西方列强的附 庸,任人宰割,这是当初在蒙古人当中宏扬喇嘛教的元世祖忽必烈、俺答汗等贵族们所预料不到的,当然,他们的子孙后代默守常规,不思变法也应该负一部分责 任。


  一首佛教偈颂说得好:“猛虎行步处,野豻不能行,狮子跳跃处,驴跳必致死。有福成甘露,无福乃为毒。”[17] 活生生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如果不顾及本国国情而盲目全盘接爱外来先进的文化,很可能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殆及后世,这一点在今天仍有借鉴意义,正所谓“后 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18]



    [1]《清太宗实录》崇德元年八月丁亥条
  [2]乌兰《〈蒙古源流〉研究》第473页
  [3]《清世宗实录》顺治十六年五月庚辰条
  [4]皇太极于入关前夕病死,年仅六岁的顺治即位,成了入关之后首位清帝,但实权被叔父摄政王多尔衮所操纵,多尔衮于1650年病卒,顺治开始亲政, 于1661年病死,时年二十四岁,南明最后一位皇帝永历亦在同一年被清军所俘杀。
  [5]《清圣祖实录》康熙十四年五月丁丑条
  [6]魏源《圣武记》卷四《乾隆荡平准部记》
  [7]新疆,古代属于西域的一部分,清朝乾隆年间逐步统一卫拉特诸部,平定该地的叛乱,改称新疆。
  [8]魏源《圣武记》第十二卷
  [9]《东华录》天聪五年闰十一月庚戌条
  [10]西藏地区的两大活佛是达赖与班禅
  [11]《呼和浩特掌印扎萨克.达.喇嘛印务处档案》,嘉庆二十二年,字94项,蒙文付抄本,转引《蒙古史论文选集》第二辑,第108页《喇嘛教与蒙 古封建政治》,金峰著
  [12]冯玉祥《外蒙古纪行》
  [13]迈斯基《外蒙古共和国》下,第299——306,转引田山茂的《清代蒙古社会制度》,第126页
  [14][15]冯玉祥《外蒙古纪行》
  [16]田山茂的《清代蒙古社会制度》,第218页
  [17]《道果延晖集》第50页
  [18]杜牧《阿房宫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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