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鬼夫婦訪談錄 |
| 送交者: 幼河 2020年10月09日07:51:5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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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夫婦訪談錄
張麗娜是作家老鬼的現任妻子。她剛滿16歲,就要到內蒙去當知青。1969年4月至1976年9月,張麗娜去了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算算有8年多是在大草原度過的。 老鬼的《血色黃昏》寫出了內蒙知青真實的生存狀況。 幾十年後,老鬼生活上依然故我惡習不改,咧着一嘴潔白的牙齒笑得陽光燦爛。 “我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老鬼(1947年8月22日-)真名馬波,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位當代作家及異見人士,目前於北京市定居。 老鬼八九民運後曾透過黃雀行動逃亡至法國,然後輾轉到達美國。其後母親楊沫病危而獲批准回家奔喪。1995年,其作品《血色黃昏》為漢學家葛浩文翻譯成英語。
………………………………………………………… 記者:我想聽你(張麗娜)談談老鬼。因為我覺得你看他,可能更客觀一點兒。剛才他誇他第一任妻子非常好,將他介紹給你,讓你來照顧他? 張麗娜:不是他說的這樣,他這種說法我很不同意,包括他前任妻子曾利利也不同意這種說法。從常理上就說不過去。你想,夫妻倆很好,只因一方回國,一方要照顧孩子上學無法回國,女方為有人照顧丈夫於是離婚,並介紹自己的女朋友來照顧丈夫,不可能!另外,馬波那時處於人生低谷,書被查禁,生活無着,前途渺茫,我和曾利利是好朋友,她不會這樣幫我找丈夫的。事實上馬波從美國回國後(1996年),各方面都非常困難,如何生存是第一位的,所以利利讓他與我聯繫,並打電話給我,商量如何幫助他,因為我與馬波都有在內蒙古下鄉的經歷。 記者:最初你僅僅是因為同情才幫助他? 張麗娜:當時鑑於四點,一是馬波的《血色黃昏》是我們內蒙古兵團的驕傲,他說了真話,我很敬重他;二是有些問題的觀點一致;三是朋友之託;四是非常同情他,而我那時有一定的能力可以幫助他。這樣就開始了我們的“合作”。我與他走到今天有一個過程。 記者:“合作”了多少年? 張麗娜:有十年了吧。我們做的第一步,就是使他的書能夠重新合法地出版。《血色黃昏》1988年出版,全國發行第一,非常轟動,89年老鬼去了美國,到95年將近7年的時間,我覺得讀者並沒有忘記老鬼,只是感覺老鬼怎麼寫了一本書便沒了音訊?很多人還在關注着。 內蒙古知青的《草原啟示錄》徵稿時,我通過曾利利向他約過文稿。據我所知,馬波在美國並沒有放棄寫作。回國出版的第一本書是《血與鐵》,老鬼在這本書中以大量的事實,講述了我們這一代人的成長過程,“血”與“鐵”是紅色的革命教育與堅強的意志鍛煉。從書中可以看到,這十七年的教育有很多不盡人意的地方。我們把《血色黃昏》也同時重新印刷發行了。由於他當時剛回國不久,不宜過分張揚,所以沒有做很廣泛的推廣宣傳。 記者:你怎麼看老鬼的書? 張麗娜:看他的書,給你一種置身現場的感覺,像看電影,非常真實,這種真實有時讓我震撼。 《血與鐵》出版前,我們召開了一個手稿座談會。會上文學評論家白燁說:假如我們說別人的作品是“真實”的話,那麼老鬼的作品,用“真實”這個詞就遠遠不夠了。老鬼的現實主義是什麼都不穿的現實主義!他敢把自己脫得一絲不掛,美的往出寫,丑的也往出寫,光彩的往出寫,不光彩的也往出寫,這種自我解剖達到了一種無所顧忌的程度,我覺得這點是別人很難做到的。 他說,對於大多數作家來講,寫別人可以毫不留情,但對自己則除外。而老鬼寫自己也毫不留情,無論向誰開刀,他的手腕都是同樣的硬,這是他跟別人一個很不同的特點。 記者:你能從妻子的角度談談老鬼嗎? 張麗娜:有人說:在老鬼身邊的女人一定特別偉大,因為老鬼很“自私”。其實我覺得倒不一定要多偉大,像我和曾利利,都是很普通的女人,真的不算偉大。我想更多的是對他的一種理解和對他價值的認可。 如果你不理解他,不認可他的價值,不可能去幫助他。因為在追求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才能夠跟他一起吃苦,一起幹事。 活到這個年齡,他有一種緊迫感,覺得自己還有幾本書沒有完成,必須抓緊時間。他繼承了他媽媽的一些敏感,身體稍有不適,就會懷疑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剛開始我不理解,很多人生活的細緻,是體現在把家裡布置得很好,講究生活的質量等等,而馬波平時粗糙得很,基本的衛生不講,很少洗澡,衣服也不勤換,卻對有沒有病非常敏感,應該說是與他的性格很矛盾,不相符的。他總怕自己得了什麼病,完不成自己的寫作任務。曾多次對我說:我如果死了,我沒有寫完的書你要幫我繼續完成。 我說,我可達不到你的要求。他的敏感大多在於他對自己作品的關心。 記者:他剛才談到回國以後,因為斷了經濟來源,完全是靠你在養活他? 張麗娜:對。一般男人很不願意說自己靠女人養活,而老鬼不是。我曾問:老鬼你怎麼這麼沒自尊呀?總說:你得養活我啊,還大言不慚(大笑)。 老鬼:在美國很多男人都是靠女人養活,這事非常普遍,因為男的不好找工作,女的好找(開心地笑)。中國慢慢的也會這樣。 張麗娜:他只顧寫書,已經到了讓人無法承受的地步。為什麼曾利利跟他離婚?到最後就是無法承受他了。 中國社會大部分男人還是要承擔家庭責任的,我覺得老鬼就是一個“寫東西的鬼”,他為了寫作,認準他的價值觀,不顧一切。他說,我寫的東西現在的年輕人不愛看,但有歷史價值。可在市場經濟這種社會條件下,沒人看就意味着你沒收入,那麼一定就要有人來養活他。 記者:你跟他探討過這個問題嗎? 張麗娜:作為他妻子的艱辛,一般人是很難體會的。 我覺得他大部分時間是寫作狀態,並不是他本質上不想承擔責任。對老鬼的價值,除了理解還必須承受。我對他的認識也是有過程的。 前兩天有個朋友問我到底愛老鬼什麼?我說,好像不單純是“愛”的問題,尤其像他這種人,一定要認同他的價值,並且除了“理解”還必須去“承受”,才能與他共同相處。 記者:能夠說是包容嗎? 張麗娜:我覺得用“包容”這個詞不準確,準確地說還是“承受”。因為“承受”里有一種艱苦和壓力,他過的就不是平常人的生活,他的生活除了寫作就是寫作,非常枯燥單調,過年也如此。 他最重視的是寫作,寫作是他的第一生命。小時挨過餓,說過上億遍的一句話! 記者:你談的這些,老鬼能認同你的這些看法嗎? 張麗娜:(問老鬼)你認同我的看法嗎? 記者:(問老鬼)在你的生活里寫書是第一位的嗎? 老鬼:我是缺少生活情趣,不像我媽,喜歡養花,喜歡打扮穿戴,喜歡干點家務活兒,我沒有什麼業餘生活,業餘生活就是周末到郊區轉轉。 張麗娜:他的生活是非常非常單一的。 老鬼:我也不愛看電影,不去歌廳舞廳,我上網也就是看看新聞,從不跟陌生人聊天,也不玩遊戲。寫書是我生活的最主要內容。 張麗娜:你要指望他跟你浪漫一下,跟你有點情趣,那真是做夢。從不去酒吧、茶館,娛樂場所。晚上早早睡覺,早上早早起床,天天跑步鍛煉。 記者:(問老鬼)那你不覺得你給妻子的太少了嗎? 老鬼:我比較自私。我就想着我自己,就想着我的書。書是第一位。我不愛去人多的大商店,那裡空氣不好,尤其不愛去買衣服。 張麗娜:可是他穿衣服還是很挑剔的,他的標準,要肥大的,顯得舊的,從不西裝革履。 老鬼:我最喜歡買吃的,小時候餓怕了。 張麗娜:我們倆逛超市,基本是購買食物。好在我在穿上也不太講究,愛吃零食,這是我倆的共同點。他屬豬,喜歡吃。真的,這是他的一大特點,也是他唯一比較有情趣的地方,我們的情趣就在買吃的上(大笑)。 老鬼:三年自然災害,挨過餓! 張麗娜:他這句話跟我說了上億遍了,我跟他在一起相處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只要談到吃,他就要重複這句話。 老鬼:小時候挨過餓,所以一輩子都忘不了挨餓的滋味! 張麗娜:而且最愛吃蘋果,但是終於在上個星期天(採訪前)我們到果園摘蘋果時,他吃夠了。 老鬼:因為小時候看母親吃蘋果特饞,可是又不敢要,怕碰釘子。我媽偶爾會主動給我一個。吃的東西都放在她的屋裡,她走了,要鎖門的。 記者:你現在要養活他,容易嗎? 張麗娜:因為他的生活不是很奢侈,他腦子裡考慮的就是怎樣寫他的書?對個人的享受幾乎沒有。 老鬼:我從來不去理髮店,理髮都是自己理,用推子對着鏡子剃個光頭。這樣省錢,省時間,又輕鬆。也不抽煙,不喝酒。 記者:很多作家都抽煙,而且煙癮很重? 張麗娜:他跟很多作家的習慣不一樣。很多作家都是夜晚寫書,他從不熬夜,他是上午寫。 老鬼:我這是繼承了我媽的遺傳,天生的不能熬夜,也天生的不能喝酒。 張麗娜:他的簡單包括他的生活環境,他不喜歡那麼多的人,他的寫作是清晨開始寫作,頭腦非常清醒。 老鬼:我不愛洗臉,不愛洗腳,不愛洗澡,這都是毛病,從小就不愛洗。 張麗娜:幾個月才洗一次腳。 老鬼:我不打牌,也不打麻將,把時間花在那上面太可惜了。 張麗娜:他在這些生活方面簡單,粗線條,不必為他生活過多地操心,給他買件什麼好衣服?但是他的內心感受很豐富。 老鬼:(詭秘的笑)所以我比較好養,不用你多費錢,對吧?吃飯我能湊合,有時晚上就不吃飯了,光吃蘋果。那天去摘蘋果,蘋果園裡隨便吃,那麼大一個蘋果,她吃一口就不吃了,我覺得扔了可惜,就給吃了,這樣她給了我三、四個,我都給填進肚裡,因為挨過餓,捨不得扔。 張麗娜:你看,又來了。 老鬼:吃的剩飯我都捨不得扔,困難時期這些剩飯多珍貴呀。 張麗娜:你知道他節約到什麼程度,明明看到饅頭上長毛了,他也不扔,只把長毛的部分去掉。剩下的繼續吃! 老鬼:只有挨過餓的人才這樣,才能體會食物的可貴。我一輩子挨過兩次餓,一次就是在困難時期,一次是在文革中進局子了(監獄),蹲局子的時候,一天兩個窩頭,給我餓昏過兩次。我們吃窩頭,就是把窩頭放在手上,先把窩頭上的渣兒添進嘴裡,別掉下來,如果掉在地上,馬上用吐沫粘起來給吃了,好像那是生命一樣。 記者:你覺得作為一個女人,你現在還能承受? 張麗娜:(爽朗地笑)目前還能承受。我覺得任何東西都是有弊有利。比如說,你可能很浪漫很溫馨,但也會衍生煩惱。我選擇了他,就要相應地把生活作一個調整。天下沒有思想完全一致的兩個人,肯定雙方都要做調整。他的心腸很軟,比如我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他雖有怨氣,但對我還是很寬容的。所以我也就着他的寬容顧及自己的事業和公司了(舒心地笑)。 記者:我建議可以寫寫你的前後兩個妻子。 老鬼:我現在當務之急要寫69個烈士(內蒙知青,因撲救草原火災喪生),這可以放在以後寫。 張麗娜:我不讓他寫。我覺得他把他的真實感受寫出來,對於我來說未必認可。每個人感受的真實,是有所不同的。 記者:是這樣呀? 張麗娜:我和曾利利有一個共同之處,都喜歡幫助別人,總是願意為別人着想。 記者:老鬼好幸運! 老鬼:我幸運呀? 記者:當然了,你的生活當中遇到了這麼好的兩個女人! 張麗娜:他不這樣認為,在實際的生活中,他經常跟曾利利吵,也常跟我吵。 記者:那是因為他沒有珍惜。 老鬼:為了我的書,我可以不在乎一切,不惜犧牲一切。我不願意打工,一打工,就沒法兒寫東西了。 張麗娜:他也嘗試過打工,想減輕一些我的負擔,但確實是不行。 老鬼:我們開的車是最普通的,就是一輛捷達。 張麗娜:“捷達”伴隨我們十年,他回來時我剛買車。 老鬼:別人紛紛買了新房,我們沒有。 張麗娜:去別人家的新房子做客,雖然感覺很享受,但也就感嘆一下,不怎麼放在心上。 老鬼:有人勸我寫電視劇,賺錢快,我現在還沒心思寫。我不迎合潮流,不迎合形勢,不寫遵命文學。不看現在形勢需要什麼,就寫什麼。 張麗娜:在這點上,他不苟同,永遠固執己見,不順潮流。他一定寫他自己感受的東西。 老鬼:所以我的書不好出版。我要為了掙錢的話,應該寫一點兒迎合現在潮流和現在讀者口味的作品,可是我做不來。 張麗娜:我的一些朋友說,老鬼不是為錢寫書的人。 老鬼:現在很多作家都不寫書了,改行掙錢去了,寫電視劇掙錢呀。 記者:剛才你(對張麗娜)談到了要認可他的價值? 張麗娜:對,認可他的價值。因為大部分人都不會像他這樣寫作、生活。你看他跟你講話,一下子就進入了兒時的狀態。像講他媽媽,一般成人不會有他那種表情,那種態度,他的所有感覺全都表現在臉上。 一些朋友對我講,老鬼太獨特了,你真要好好地幫助他。也有人說,你慢慢改變他,教他洗腳,告訴他應該怎樣。說實在的,我寧願調整我自己,不願意改變他。如果他改變了,就不是“老鬼”了,這個世界就沒有老鬼了。所以我寧願“不”。像他的個性真的是很獨特,所以我只能“承受”。
…………………………………………………… 我對老鬼的生活態度,以及他寫的書是有自己的看法的。這裡之所以把他們夫婦的訪談錄貼上來,就是因為我曾是個在“北大荒”一個農場裡生活了九年多的“知青”。 我去農場時是“狗崽子”,父親“右派”,母親“叛徒”。在農場時我很絕望,可又不得不“積極要求進步”。離開農場後,我睡覺做夢總是自己在農場如何絕望,現在的夢境也是這樣。真沒想到“知青”生活給我的人生造成如此大的陰影。 我和老鬼的價值觀念並不一致,不過對他總有着“社會責任感”還是羨慕。這話怎講?他一直是認為自己於社會有存在的價值的,因此生活態度便很積極。我則越到老年就越對人類社會各個不同的社會制度的看法消極;如此便消沉。當然,便有了對老鬼的評價:傻乎乎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雖然偏執,這麼過也不錯,因為主觀上便有了生活的充實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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