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了三本關於蘇東坡的書：祝勇的《在故宮尋找蘇東坡》（2020年，陸版），衣若芬的《陪你去看蘇東坡》（2020年，台版），和林語堂的《蘇東坡傳》（譯者：張振玉，陸版）。

蘇東坡，本名蘇軾（1037—1101年），號東坡居士，宋代文壇大拿。頗有一些詩文入選中國的中小學教材，比如《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赤壁賦》、《後赤壁賦》、《飲湖上初晴後雨》，等等。

最早知道蘇東坡應該是少年時接觸宋詞時讀到的“大江東去，浪淘盡……”

後來在課本里讀過《赤壁賦》，忘了是前還是後。總之文辭華美、玄想超然，印象深刻。

大學時讀的書太雜，蘇軾的文字很少讀。畢業後不久，買了一套《蘇軾文集》，似乎從未翻閱過。

2000年，法國報紙Le Monde（《世界報》）評出12位世界千年英雄，蘇東坡是唯一入選的中國古代人物。

我孤陋寡聞，最近讀到這三本書時才知道。

首先讀的是祝勇的《在故宮尋找蘇東坡》。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遵命文學“，該書的封面上有所謂”獻給故宮600周年“字樣，該書的前面一兩章讓我看得連連搖頭。我當時覺得：如果不是祝勇亂寫，就是中共的編輯亂編，有些地方文句都不通順。

硬着頭皮讀下去，還好後面尚可。

總體而言，祝勇的書讓我想起多年前余秋雨的”文化散文“。祝勇寫的是關於蘇東坡的歷史散文，也基本涵蓋了蘇軾的生平。當然，他的角度是結合了故宮中與蘇東坡有關的文物字畫（可以看出，他在使用“故宮”兩個字時的雞賊：因為大部分蘇軾的書畫真跡在台北故宮，而不是北京故宮）。

作為蘇東坡的門外漢，祝勇的書還是很容易讀的。讀過之後，對於蘇東坡生平的某些基本事實會有所掌握。何以見得？

讀完祝勇這本之後，我開讀衣若芬的《陪你去看蘇東坡》之初，做書前的“超級東粉檢定測驗”時，輕易就得了90分。

衣若芬的《陪你去看蘇東坡》是比較個人化的書，是作者的蘇東坡遊記。二十一世紀前二十年間，作者作為蘇東坡研究者到中國開會、旅遊之際尋訪蘇東坡遺址的個人所見所聞。

今日中國的蘇東坡遺址之可悲可憐之現狀是《陪你去看蘇東坡》披露的真相。

沒有文化的中國配不上有文化的蘇東坡。

而更讓人吃驚的是：衣若芬筆下那些沒有文化的中國人！

如果說蘇東坡是”斯文“的代表的話，衣若芬筆下的中國人有不少則是“斯文掃地”的代表。

一個台灣人（與新加坡人）眼中的中國與中國人，藉助了作者訪問蘇東坡遺址的歷程來一一展現。

雖然語言、文化有許多共通之處，台灣人和新加坡人實際在文化上、文明程度上與中國人不在一個層次上。

衣若芬的文字很克制，唯其如此，更讓我看到今日中國人之醜陋與沒文化。與我多次歸國的感受非常切合。

當然，《陪你去看蘇東坡》的標題並不準確，如果把“看”字改成“找”就更準確了。因為衣若芬行蹤所及，基本上看不到真正的蘇東坡遺蹟，而只有蘇東坡遺蹟的遺蹟而已。這和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克勞斯瑙霍爾考伊的中國遊記《天下浩劫》（評論見此）里所見所聞是一致的。

我最後一本讀的是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原書是英語寫的，但我沒找到英文原著。此書在七十年代有兩個台灣譯本。我讀到的是其中一個譯本的中國版。

雖然偶爾還能感覺到“翻譯腔”，然而總體上譯的還可以。當然，由於是中國出版的，沒有台灣版本的比較，不知道是否有刪節。

林語堂正兒八經在寫傳記，掌握材料很充分，對蘇軾文字很熟悉，理解也深入。生於清末，林語堂的文言文水準不是祝勇、衣若芬可以望其項背的。感覺林語堂對蘇東坡的理解遠在祝勇、衣若芬之上。

雖然如衣若芬指出的，林語堂在蘇東坡的生年計算上有出入（誤算為1036），然而瑕不掩瑜。網友們如果只想讀一本蘇東坡的傳記的話，讀林語堂的就好了。

在林語堂筆下，蘇東坡是中國古代文人士大夫的代表人物。作為文人，他是詩人、散文家、書法家、畫家。作為士大夫，他科舉出身，一生擔任過許多官職：從底層小吏到政府高官。

作為文人，蘇東坡一生名滿天下，有宋一代，無人能及。作為士大夫，他一生在宦海沉浮，身不由己、不得自由，不如意時多有。

林語堂多少有用西方現代的思想來理解蘇東坡的味道，比如他給蘇東坡貼上並不合適的“人道主義者”的標籤。然而在其它一些地方，他的類比卻頗有啟發，比如用“國家資本主義”來點出王安石變法的本質。

在閱讀《蘇東坡傳》的過程中，我一直有一個疑問：為什麼蘇軾沒有辭官歸隱呢？

蘇軾一生坎坷，做官期間順利的日子不多，而被貶的日子很多。他非常喜歡陶淵明，曾經和了一百多首的陶淵明詩。而陶淵明因厭惡官場辭官歸隱的事兒蘇軾不可能不知道。那麼，為什麼他沒有這麼做？

林語堂的《蘇東坡傳》似乎沒有觸及這個問題。

我的猜測是：陶淵明時期的政權（晉朝）對文人士大夫的掌控或許不如北宋政權那麼強。陶淵明還有辭官歸隱的自由，而蘇軾大約沒有。

回來說說蘇東坡及其文字。

最早接觸蘇東坡的詞，年幼無知，以為極好。後來讀到顧潛先生對其詞的評論，才知道或者未必。我依然喜愛他的詞，然而也知道在鑑賞家看來，他的詞未必是第一流的。

我深知自己被中國教育害得文言文底子貧薄，對於古典文學作品的鑑賞力有限的很。然而多年來也讀了一些蘇軾作品，不揣冒昧地說點感受：

蘇東坡的文最好，詞與詩就略遜了。如有機會，我會多讀些蘇軾的散文。

至於蘇東坡這個人嘛，他是一個很有天分（“才”）、也很有趣的人，所以其一生故事多多，文字多多。然而他宦海沉浮的經驗再一次證明了：中國官僚制度的逆淘汰機制，即有才不得重用，而會鑽營者往往是政壇大贏家。他的經驗是千古中國文人士大夫共通的經驗。

今天中國體制內的人也應該會有共鳴，因為中共官僚制度也是逆淘汰的。

當然，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蘇軾沒能夠在政治上大有作為或許恰恰成就了他的詩文呢？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