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清林” |
| 送交者: 幼河 2014年12月14日00:06:1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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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林”
冬天下雪了。走在白雪的林間會想起幾十年前在山林里“清林”,而且總想起這些往事。
為什麼要打引號?那意思當然是和這詞原來的意思相悖。那什麼是清林呢?就是山林里的林子中需要清理一下,把很多沒用的老樹和朽木清理掉。這對森林的生長來說有用嗎?從科學的角度講確實沒什麼意義;不過清林伐掉的老樹和朽木可用作燒柴取暖。 我們1969年到“北大荒”一個農場“上山下鄉”的時候,冬季宿舍中太冷;如果燒很多木頭,宿舍里會很暖和。是啊,1969年冬季時,我們住的青年宿舍里零下十幾度。牆壁和頂棚上都是霜,像“水晶宮”。我們去的是農場過去是勞改農場。很多犯人刑滿後就原地就業了。這叫“刑滿就業農工”。他們說,以前的冬天比“知青”來時更冷,可是他們住集體宿舍冬季從來不燒木頭;取暖就燒麥秸和豆秸。宿舍里總能保持在零上10度以上。可為什麼“知青”燒麥秸和豆秸取暖,宿舍里就會變成“水晶宮”?嘿嘿,“刑滿就業農工”好管理唄;他們燒火燒得認真,在宿舍會想出很多保暖措施等等。“知青”呢?這麼告訴你吧,兩、三個“知青”幹活也不頂一個“刑滿就業農工”。當地農場幹部見到“知青”就頭疼,他們多希望“知青”都成為“刑滿就業農工”啊。好了,今兒不聊這個。 農場幹部見青年宿舍成了“水晶宮”,於是就想出“清林”的主意。距離我所在分場三十多里遠就是林區。那兒是離我們最近的白林帶林場。農場幹部帶上酒、豆油和粉條去了林場,回來就說可以“清林”啦。 分場的幹部決定,在白林帶林場劃定的“清林”區域內找個地方,建個能住人的窩棚。找20來個人上山整個冬天都住在窩棚里。白天去伐樹,拖拉機來了就裝砍好的木頭,讓拖拉機拉回分場作燒柴。晚上人們就住在窩棚里睡覺休息。這樣也好提高“清林”砍燒柴的效率。 嗯,不錯的主意。馬上,一個初冬的清早,也就五、六點鐘,一輛膠輪拖拉機拉着一大車泥瓦匠、木匠和建築材料就出發了。他們不是盲目地上山找尋建築窩棚的地方,頭兩天已經勘察好地點。那有個經年不息的泉眼。建築窩棚的地方較為平整,而且距離有路的地方不遠。 拖拉機到了地方把人和貨卸下來就開回分場區了。到這裡來的人們第一件事是砍木頭燒火。具體地說,是在要建窩棚的地皮上燒火;目的是把凍結的地表燒化。那面積不到15米長,5米寬。在燒火的時候,有經驗的木匠們便在周圍的林子裡尋找樹木,砍下來作為建築木材。 要建窩棚的地表燒了一陣後,就用水把火澆滅,然後人們掄鎬動鍬,死命地往下挖。待到刨不下去了就再燒火。經過這麼兩次,地表被挖下一尺多;下面就要蓋窩棚了。為什麼不挖得深些?地表下面很快就是亂石頭了,無法再下挖。 把挖下一尺多的地表平整好後,泥瓦匠就先砌一個取暖的灶和煙道。灶到頂部扣着的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大鐵鍋;煙盜用磚頭砌,貫穿整個窩棚,通到窩棚外,然後修個挺高的煙囪。木匠們開始用砍好的木材建築窩棚的架子。這窩棚架子和建房差不多,有立柱和房架子。等窩棚架子釘好後,隨車帶來的一個巨大的棉帳篷便鋪在上面。看看,一個簡單的窩棚誕生了。嗯,窩棚里黑黑的,他們點燃了好幾盞馬燈照明。 泥瓦匠們開始忙活着把棉帳篷和地表接縫的地方用厚厚的泥糊上。泥都是用燒熱的水和窩棚地表挖出來的土和草攪和成的。木匠們則在窩棚里搭一尺高的床架子;採用的是對面炕的樣式,煙道則在兩排大炕的中間。炕搭好後就在上面鋪上小樹條子;再上面鋪上厚厚的乾草。泥瓦匠在窩棚的中央修建好取暖的灶和磚砌的煙道、煙囪後,立刻把取暖灶燒上火。跟着他們在靠近窩棚門口的地方建炊事灶。那是為蒸饅頭和熬菜湯用的。 我說起來容易,一刻不停的幹活可累壞了現場的木匠們和泥瓦匠們。他們從早上八點多干起,到了天大黑了,晚上八點建窩棚的工程基本結束;人都要累癱了。在他們拼命蓋窩棚的時候,分場的拖拉機回去又拉來些棉被和吃的。得好好款待干苦活的人們,青年食堂特別為木匠和瓦匠們包了肉包子。 當夜,幹活的人們就睡在窩棚里。待到第二天早上,拖拉機再把清林的人們和他們的行李,及口糧拉上山。“清林”正式開始。木匠和泥瓦匠們仔細檢查了一下他們苦幹建成的窩棚後,便坐拖拉機的拖車下了山。 前來“清林”的人們共20人左右。一名幹部帶隊。他平日和“知青”關係不錯,年歲在五十多歲,干工作認真,脾氣隨和。一名木匠為大家服務,主要負責“快馬子”(也就是兩人用的伐樹的鋸),長把斧頭的修理和磨快。他是個“刑滿就業農工”,我們都管他叫“老酒鬼”。其實他也喝不了幾口酒,就是愛喝,一喝就話多。他並不用磨刀石,而是用一把鋼銼“磨”斧子和“快馬子”。還有一人是炊事員。他負責窩棚里所有人的飲食。基本上是蒸饅頭和燒菜湯;另外,他還要負責大家的洗涮用水。剩下的人都是“知青”和“刑滿就業農工”,負責清林和“歸楞”(就是把伐倒後鋸成一段段的木頭抬到車能進來的地方,歸攏到一起);大部分人兩人一組伐樹;剩下的人“歸楞”。 “清林”的工作是從早上九點出發,下午三點收工。冬季的“北大荒”天短,在山林里就要加個“更”字;所以每天都是吃兩頓飯。因為“清林”這活辛苦,所以隨便吃。早上八點開飯。一般都是頭天剩下的饅頭,重新熘一便。那饅頭都有三、四兩一個。大家都是油乎乎洋白菜菜湯一碗,吃上兩個大饅頭。為了能讓清林的人們吃得好些。青年食堂還讓拖拉機帶上山幾大罈子醬豆腐。隨便吃。哈,饅頭夾醬豆腐,真好吃。這伙食比分場青年食堂的好不少。 飯罷,九點出工。分成兩人一組的人們都去四面八方伐樹。說是伐老樹和枯樹,那還不是見到好伐的樹,不管三七二十一,伐倒再說。這就是為什麼我把“清林”這個詞打上引號,純粹的濫砍砍伐。老樹?什麼算老樹?朽樹,木頭都朽了還能燒嗎。一般地說,那還不是見着哪棵樹大伐哪棵?伐樹的時候,往往是根據樹的重心。先在重心偏過的一面伐上一鋸,深度三分之一左右,然後再在樹幹的相反方向鋸。樹被鋸倒後,如果是順着山坡倒下去,就是“順山倒”,迎着山坡是“迎山倒”,橫着到當然是“橫山倒”。甭管什麼“倒”,能順順溜溜的倒下去就行。就怕“坐墊”。什麼是“坐墊”?就是鋸着鋸着,樹沒倒,穩穩地“坐”着,這時兩個人拉的鋸也拽不動了! 迷信地講,這時不能跑,人要是一跑,樹跟着就朝人跑的方向倒下來。到時候把人砸傷。那怎麼辦?據說是把自己的帽子和手套什麼的往一個方向扔,將樹“引”往那個方向倒下去。是這樣嗎?又一次,有兩個小子伐樹發生了這種情況,他倆把皮帽子扔了出去,手套又扔了出去,身上穿的棉襖也扔了出去;然而這樹就是紋絲不動。看樣子,他倆就是把身上穿的所有衣物都落下來扔出去,樹也不會倒下。果然,他倆最後沒辦法,只好用斧子砍這棵大樹,砍了足足兩個小時,渾身大汗,最後這樹才慢慢倒下。 伐樹還怕“撅把子”,就是樹倒下的時候忽然從鋸的地方彈起來。這樣容易傷到邊上的人。 樹伐倒後,要把倒下的樹的枝頭都砍掉,再把樹幹截成幾截,便於車輛運輸。專門伐樹的主兒把活干成這樣就不管了。剩下的活由“歸楞”的人來干。這活兒要比伐樹累。 一個伐樹組一個工作日的工作量是伐出裝滿一“大爬犁”的木頭來。那是很大的樹兩棵。其實這工作量並不大。所謂“大爬犁”是用大木頭釘成的,用履帶式拖拉機拉着着在雪地上走的爬犁。拖拉機拉着爬犁上山,“歸楞”的人們就去裝爬犁。拖拉機什麼時候來,就是夜裡來,也得立即去裝車。夜裡裝爬犁,人們或許能見到狼,或者野豬、野兔什麼的。這活往往不是“知青”干。 白天幹活,到了兩點半,人們就從窩棚周圍幹活的地方回來了。到了窩棚里等到三點半就開飯。每天都一樣,大白饅頭和菜湯。每人又是兩個大饅頭一碗湯。飯罷,還有什麼活動?沒什麼了,外邊天都黑了。誰還去山林里走去。人們會下套子套野兔子。那也是白天幹活的時候去查看。呵呵,有一次下午手工時我一個人去遛野兔子套,看看有什麼收穫,沒想到迎面碰上一群野豬。我當時一激靈,竟然迅速地爬上了棵大樹,扛着的斧子也扔了。那些野豬看都沒看我,哼哼唧唧地轉身走了。我下樹看了看,這樹要在平常我肯定爬不上去。 天黑了,只能用熱水洗洗臉洗洗腳鑽被窩,在窩棚里侃大山啦。“知青”會有半導體收音機;哎,聽不到什麼自己想聽的。要不就戴上耳機收聽“敵台”;有前蘇聯的華語廣播,其中王明的電台的播音員普通話說得最好。俄羅斯歌曲很好聽。我們還能收到台灣對“匪區”的廣播,澳大利亞華語台和朝鮮華語台。前蘇聯華語廣播和台灣對大陸的廣播干擾訊號最大。總之,任何“敵台”也比中國大陸的電台讓人感興趣。大陸的電台除了八個“樣板戲”和社論,別的什麼都沒有。 侃大山是山上人們晚間的主要娛樂。“歸楞”的人們中多是“刑滿就業農工”。其中有位中年人,他叫伊振葛。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叫他老葛。他當年是志願軍的一個教導員。專業後總犯“生活錯誤”,亂搞男女關係。最後搞上個醫院的護士;那護士的丈夫是個軍人。得,他這是“破壞軍婚”,被判刑成了勞改犯。他的故事最多,常常與性交有關。我們這幫性饑渴的小伙子聽得入迷。他嘆息“女人是個醃菜缸,再硬的黃瓜進去三天也蔫了”。眾人哄堂大笑。 到了晚上七點以後,侃大山也砍累了;那就睡覺。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天大亮。那可是10個小時以上。是啊,可不睡覺又能幹什麼呢?我的一個哥們兒當年上山“清林”。晚上睡不着的時候就着馬燈看小說。可他邊上睡覺的主兒說燈亮着睡不着。三下兩下,他們發生口角,最後毆鬥起來,兩個壯漢打得你死我活!他倆之間平日素無糾葛。可見窩棚里的夜晚之無聊。 有一年上山“清林”期間,“老酒鬼”死了。他有哮喘病,犯了就吃點氨茶鹼壓一壓。有天夜裡他出門解手,還走出去好幾十步。從他後來死去的姿勢看,是蹲在地上昏倒的。你說睡“老酒鬼”邊上的人怎麼就沒察覺他出門好久都沒回來呢?第二天早上,做飯的大師傅實際上在外邊看見“老酒鬼”了。雪地上影影糊糊有團黑東西。他當時怕那邊是個狼什麼的。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吆喝?估計是怕別人笑話,如果不是狼,是自己看錯了,別人會說他是“耗子膽”。那“老酒鬼”也是,出門解手為什麼要走那麼遠?他是個特別不願意妨礙別人的人,所以走出去多老遠解手。天亮人們起來才發現“老酒鬼”不見啦。忙出門去找,看見他凍僵在外邊,人早去世了。“老酒鬼”被抬回來,可身體捲曲着,放在鋪上緩了很久,我們都上去使勁地又按又拉,他的軀體才平展起來。當下,幾個“就業農工”用熱水給他擦了擦身體。當天夜裡拖拉機上山拉木頭的時候,我們只好把“老酒鬼”用棉被裹好綁在爬犁上拉下山。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就這樣默默無聞地走了。“老酒鬼”在的時候,我們的“快馬子”和斧子總是那麼鋒利好使。 有了“清林”的木頭,住青年宿舍的“知青”們可以不挨凍了。宿舍里燒得那個暖和呀,常常會有上30度的時候。宿舍的人們都穿着背心褲衩靠着窗子坐着,不斷地喝涼水“涼快一下”。 那時我們差不多每個冬季都是這樣度過的。到新年後春節前,農場就放長假讓“知青”們回家過年。這樣也減輕燒柴的壓力。 後來,從遼寧那邊有不少“盲流子”(就是逃荒的農民)從遼寧那邊跑到農場這邊,貼着林場建屯子。我們分場那時就讓“清林”的人們在屯子裡住。租人家房子到時候給點房租。這樣“清林”的人們生活條件也能好些。分場裡那時調來了一位連長叫王發。他是我見到的很好的人,非常樸實,有同情心。他見上山“清林”條件還將就,就讓5個女青年也上山“清林”,住在一位老鄉家裡。其實女人幹這活幫不上什麼忙。可王發說“男男女女搭配着幹活有意思”,還私下裡說“也得給這些‘知青’創造點條件,他們認識了搞對象有多美呀”。 可是那5個女“知青”帶着行李一進門就不幹了。她們見跟着上山的王發還沒走,立即告狀,說“那屋子裡還有個男的住着”。王發不以為然,“他不是個老頭子嘛。這有什麼?”其中一位北京女“知青”嚷嚷道:“他還行呢!”王發一聽愣了,然後“啊哈哈哈”地大笑,說“女‘知青’們金貴,我去把人家請出來。”有關王發,我這有很多他的故事。我當年沒少給他搗亂。可到了晚上就上他家蹭酒喝。王發一見我進門就笑笑,“喝點兒?這嘎小子。什麼時候有個女孩子把你拴住。看你還給我瞎搗亂折騰。”王發很多年前就英年早逝了。想起來我黯然神傷。 沒想到有關“清林”我哩哩啦啦說了這麼多。不知道誰還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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