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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尚:窯上 (六)
送交者: 李公尚 2015年01月10日16:16:3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又過了一些日子,縣領導真的要來了。而且接到通知,連地委書記也要來。大隊長來到窯上,呵呵笑着說:“這一次現場會氣派可大了,後天連地委領導都要來,這次你們可真要都穿上衣服幹活了。”

大隊團支部集合各生產隊的青年團員和“靠攏組織”的知青,進行跨生產隊的“大兵團作戰”。知青們沒有不靠攏組織的,人人都寫過“強烈要求團組織在廣闊天地里考驗我吧”的申請書。儘管很多話都是相互抄的,但是“緊密靠攏”在一起顯得不會孤立。“大兵團作戰”的任務是,首先把從公社借來的兩百多面彩旗,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從公路插到村口,從村口插到村里,再從村里插出村子一直插到窯上,路兩旁每二十米插一杆。大隊部周圍、知青宿舍周圍和窯廠周圍,是重點部位,要求每十米插一杆。聽說彩旗不夠,公社又從縣裡用拖拉機拉來不少。

“大兵團”的第二項任務,是在窯廠門外的空地上,搬磚搭建一個主席台,上面鋪上黃土,用夯打實。在主席台上用磚垛壘成桌子和凳子,桌子和凳子上鋪着朝霞和晚霞帶領村里手巧的女人編織的帶有花色圖案的草墊。

第三項任務是在主席台左右兩側,各擺兩口大水缸,準備涼白開。具體做法是後天開現場會之前,用窯上食堂的大鍋,把麥粒炒一炒,炒糊後倒上水煮開,再把煮開的水提到缸里裝滿,蓋上缸蓋。誰渴了就掀開缸蓋,用水瓢舀着喝。那時各地召開“現場工作會”,參加大會的人都自帶乾糧,連上級領導也不例外。很多領導為了表示不脫離群眾,下鄉時專門從食堂買窩窩頭和鹹菜放在挎包裡帶着,吃飯時三五成群坐在樹蔭下,用手捧着吃,窩窩頭渣掉在地上,趕緊撿起來,吹一吹放進嘴裡。去年春上縣委劉書記帶着縣裡幾個農業技術員來趙莊大隊察看小麥灌漿情況,我親眼看見他們在麥田裡忙完之後,到河邊洗了洗手,圍坐在地上捧着窩窩頭吃。吃噎了,就走到準備好的水缸旁,掀開缸蓋,“咕咚咕咚”灌一肚子涼白開,抹抹嘴,再把舀水喝的瓢遞給下一個等着喝水的人。大隊團支部把這第三項任務交給趙愛華和我,因為我是團員,趙愛華是“靠攏組織”的積極分子,後天就要在現場會上“火線入團”,志願書都填好了,是前天她托我交給趙甚海的。

團支書趙甚海帶着“大兵團”到窯上搭主席台時,專門把我和趙愛華叫到一個僻靜的磚垛後面,像地下黨布置機密任務一樣,代表團組織給我和趙愛華“下達任務”。趙愛華見了團支書趙甚海,總是有意躲避他,緊跟在我身旁寸步不離。趙甚海和我們談話時,她不時伸手攬着我的小臂。趙甚海眼睛看她時,她竟用雙手摟住我的胳膊,眼看別處,目光不自然地迴避趙甚海,絲毫沒有“靠攏組織”的積極表現,倒是積極向我靠攏得很緊密。我莫名其妙,很不自在。每次她攬着我的胳膊我都試圖掙開,她卻在我掙開後,又摟得更緊。我偷着看一眼趙甚海,他嘴唇微微發抖,脖子紅得發紫,對此卻佯裝視而不見。他好像有話想單獨和趙愛華談,趙愛華卻像小孩兒拉着大人的手一樣,一直緊拉着我寸步不離,趙甚海看到她的這種姿態和表現,欲言又止。我替趙愛華擔心,當着團支書的面,敢做這種“資產階級的不良動作”,小心入不了團。畢竟還沒上“火線”。另外,我和她並沒有什麼特殊關係,她這樣做會讓人誤解我和她“要好”——那時人們還很少使用“戀愛”這種書面語言——趙惠站在廚房門口,遠遠地朝我們這邊警惕地看着。

“大兵團”的最後一項任務就是第二天清潔平整村裡的道路。為了在“大兵團作戰”中形成青年團員和“靠攏組織”的積極分子互相“比學趕幫超”的熱烈氣氛,理論權威兼大詩人趙廣理專門寫了一首詩在大喇叭上鼓勁:“同志啊同志,不要彷徨,不要觀望,讓我們揚起青春的鐵鏟,揮灑時代的陽光……”嗨!有長進,比“掄吧,掄吧,用力掄起兩隻大板爺”順溜多了。

“大兵團”用了一天時間,把村里村外的各條道路剷平,拉來沙子鋪上夯實,再拉着碾子碌硃來回壓,把所有的道路都“揮灑上了時代的陽光”。參加‘大兵團作戰’的所有知青和村裡的青年團員,平時都是大隊民兵連的基幹民兵。每年冬閒時節,都要集中訓練一個月左右。民兵連長等大家干的差不多了,就集合大家,領“大兵團”到大隊部去領槍和沒裝子彈的子彈袋。民兵們領了五六式步槍,上好刺刀,披掛整齊,列隊沿着新鋪的道路,喊着行進口號,武裝遊行,自我檢閱。大隊長要到窯上去對趙惠進行“再教育”,以便明天向地區和縣領導匯報思想時有談話內容,一出大隊部,看到民兵們個個肩扛步槍,迎頭走來,趕緊讓到路邊,笑呵呵地向行進隊伍揮手。民兵連長高喊一聲“正步走”,大隊長嚇了一跳。民兵們踢着正步,一跳一跳地從他面前經過,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鬧得村里雞飛狗跳。孩子們跟着隊伍奔前跑後。風光了一陣,民兵連長開始布置崗哨,安排夜裡民兵在村裡的每個路口以及窯上站崗執勤。我很遺憾因為要在窯上開工,不能參加下午的武裝遊行和夜裡的民兵執勤。

那天一早,趙惠接到通知,又到縣裡去了一趟,是她自己搭大隊去縣城拉化肥的拖拉機去的。晚飯時,她推着一輛嶄新的“金鹿”牌自行車回到窯上。我問,你不是有一輛自行車嗎?為什麼還要買一輛?趙惠笑笑說,家裡那輛就留給窯上,咱窯上的人今後出去辦事方便。當時買自行車,要有“自行車票”才能買到,雖說村里很多人家都排號等票買到了自行車,但這種“金鹿牌”自行車,光憑票還買不到,還要特批。價格也比其它牌子的自行車貴一倍。趙惠推回來的自行車上,馱着她為每個窯工們買的背心、汗衫、泳褲、短褲和黑色高筒雨靴。背心是紅色的,汗衫是白色的,泳褲是紫色的,短褲是藍色的。另外她給我買了一套當時最流行的天藍色運動衣和運動褲,運動衣是拉鏈開衫的,胳膊上和運動褲的外側褲縫上,有兩條白道。她還讓趙愛華送給我一支自動鋼筆、一本文革以來新版的《漢語成語詞典》、一個精裝的硬殼筆記本和一個手電筒。趙惠讓我把她買得東西給窯工們送過去,對我說,這是她用她補發的工資、布票和其它票證買的。

窯工們看到趙惠送的背心汗衫等,欣喜若狂。在那個年代,對於農村裡的年輕人來說,這些都是難得的奢侈品。特別是那雙黑色高筒雨靴,村里從未有人穿過,當時每雙的價格大約是普通工人大半個月的工資。趙惠早就希望,窯工們下河挑泥、攪拌渣土和打磚坯能穿上雨靴。她曾為好幾個扎傷腳和劃破腿的窯工做過縫合手術。窯工們當即放下手中的活,歡快地跑到河邊上,跳進河裡洗完澡,不等晾乾身子,就穿在身上一件件地試。試完後又捨不得穿,回到窯上脫下來小心地疊起來包好,仍在身上抹滿污泥進行化妝。趙東江提議說:“明天地區和縣領導來咱們窯上,咱們反正要穿衣服幹活,就統一穿紅背心和藍色短褲幹活。”窯工們聽了一陣歡呼,躍躍欲試。

入夜,民兵連長和團支部書記分別到各個崗哨查崗,趙甚海來到窯上找到我,向我徵求對趙愛華入團的意見。我說她的志願書不是都已經批准了嗎?我堅決擁護團支部的決定。趙甚海聽了,說有些團員又提出來她媽出身不好,她的政治表現一般,所以他有義務徵求大多數團員的意見,看是不是讓趙愛華等下一批再說,再考驗一下。我一聽急了,忙說她個人表現不錯,天天都從天不亮就默默無聞地忙到熄燈,窯工們對她都很敬佩也很尊重。大隊裡有些團員還不如她呢。趙甚海雙眼緊盯着我,壓低聲音問:“你是不是正在和她談對象?”我連忙否認。他又問:“她最近情緒怎麼樣?都和你說過些什麼?她對我有什麼看法?這些你都要向組織詳細匯報。”我曾答應過趙愛華絕不把她差點被壞人強姦的事告訴任何人,於是說:“她情緒一直都很好。她這個人喜歡多幹事少說話,一般沒事兒從不和我講話。她對你的工作一直也都很支持。我不同意讓她等到下一批再入團。”趙甚海聽了,慢慢點點頭說:“那好,今天晚上咱倆的談話就到這裡,不要告訴任何人,注意組織紀律。”

現場會的那天早晨,才四點鐘,趙廣理的大喇叭就破例響了起來。可能遇到了什麼緊急大事,破例沒有放《大海航行靠舵手》和《社員都是向陽花》,只是“吱兒——”的一聲尖嘯——這個好像不能破例,也不能省略——“啪啪”,麥克風一大早就挨了兩下打,被打醒了,然後激動地廣播說:“貧下中農同志們,接到公社和縣裡的緊急通知,今天到我們大隊來的,除了地縣領導,還有中央和省里的領導以及他們陪同的高級外賓。請社員們同志們立即起身,做好熱烈歡迎工作。”好傢夥!這下場面大了去了。中央領導和外賓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地區和縣裡。人們也從來沒有真正見過外賓長什麼樣。外事無小事。這些重要人物臨到之前才通知,說明了事情的重要性。

村裡的小學立即通知小學生穿上最好的衣服到校,每人發一根草繩子纏在腰上,練習扭着秧歌高喊:“歡迎歡迎,熱烈歡迎。”說是天亮後縣裡會送來紅綢子,替換草繩子。大隊長立即想到要趕緊到窯上去對趙惠進行一次“再教育”,昨天他到窯上去找趙惠,趙惠去了縣裡,沒有教育成。大隊支書在村里各處巡視,急得臉上直冒汗,有很多事他不知道怎麼辦:中央和省里的領導,還有外賓中午吃飯怎麼辦?是不是自帶乾糧?能不能也和縣領導一樣,找個樹陰下蹲在地上就吃?大隊部很小,裡邊儲藏着大隊的帳簿檔案槍械子彈等,坐不下幾個人。最着急得是,現在到各家都借不到好煙。社員平時用紙捲菸葉抽,買煙的人少,好煙村裡的供銷社代銷點不進貨,最貴的煙是 “大前門”,三角五分一包,也只有幾包,還都已經拆開零散着一根一根地賣。再有就是九分錢一包的“葵花牌”香煙,抽起來很嗆,估計上面的領導和外賓抽不慣那種味道。茶倒是從代銷點裡還能收攏一點,杭州龍井,遠路來的,錯不了。只是放了好幾年沒人買,不知泡水味道還濃不濃。

天亮之後,兩輛滿載警察的大卡車進了村。警察身着上白下藍制服,頭戴大檐帽,腰扎武裝帶,是五一節時剛換的新裝,很多人還都沒見過這種樣式。警察們跳下車,喊着口令集合列隊,領頭的在隊列前說了一陣話,就解散讓每人跑到各自分配的崗位上去了,警衛重點是在窯上。這時,民兵也緊急集合,配合行動。夜裡在村里各路口和窯上的主席台輪流站崗的民兵,看看天亮了,就都抱着槍去找個草垛或柴窩睡覺,聽到大喇叭廣播集合,趕緊揉着眼向大隊部跑去。大隊團支書趙甚海騎着自行車,手拿一麵團旗趕到窯上,對我說:“快把這個掛到主席台上的主席像下面,別掛歪了,火線入團用。”我接過團旗趁機問:“火線入團的有幾個人?”趙甚海揮揮手說:“你別管。快把水缸里裝滿涼白開。告訴趙愛華,現在是組織考驗她的時候,不要鬧情緒。”我心裡“咯噔”一下:壞了!開始為趙愛華不平。整個早晨都有些心酸,真希望不要遇到趙愛華。

不久,縣中學的禮樂隊坐着兩輛拖拉機,突嚕突嚕地來了。他們全都是上身白襯衫,下身藍長褲,足登白球鞋——有些白球鞋是用黑球鞋或藍球鞋抹上粉筆沫塗白的。下了車,在村里小學的操場上排成隊,練習敲打吹奏。大銅鼓小軍鼓大銅鈸小銅鈸咣噹震天,大銅號小軍號長號短號圓號嗚嗚鬧人。村小學的迎賓隊腰上已經換上了紅的綠的綢帶,面部塗成了白臉和紅腮,女學生頭上紮上了紅的綠得綢蝴蝶。趙莊大隊哪裡見過這種架勢!千年不遇。村里一位捋着鬍鬚的長者無限感慨:“聽老輩說,光緒那年皇帝從白橋鎮選了一名宮女送進宮去,打趙莊村口過,吹吹打打二里路長,都在冊的,也沒今天這陣勢拉的大。今天這樣子,恐怕更要在冊了!”

大約十點鐘,團支書趙甚海騎着一輛自行車,從村外公路上飛奔進村,一路高喊:“來了!來了!準備開始!準備開始!”不久,公路上煙塵起處,長長的車隊直奔村口疾馳而來。縣中的禮樂隊,趕緊鳴奏起樂曲《小小銀球連四海》。優美的旋律演奏到拐彎處,大銅號總是“呣呣”得像牛叫,不着調得像牛吃完草沒給飲水。小學的迎賓隊,立即扭起秧歌,揮舞着紅綢子高喊“熱烈歡迎”。小學生們第一次經歷這種排場,過去只在電影上見過,倉促上陣,就像一群剛上岸的鴨子搖搖擺擺呱呱亂叫,隊形已經沒了章法,手舞足蹈地似群魔亂舞。大隊領導個個站在大隊部前,摩拳擦掌迎接來賓。大隊支書穿了一件平常到縣裡開會時才捨得穿的藍色幹部制服上衣,後領子上的一長條補丁,還是他老婆前天托趙惠用縫紉機給精心補的。大隊長上衣兜里揣了兩包“葵花牌”香煙,琢磨着人來了這麼多,不知到時夠不夠分。團支書趙甚海站在大隊長身後,身邊帶着一名即將“火線入團”的女知青,不斷潤色着上台發言的內容。全大隊的社員都湧向村裡的道路兩邊,鬧哄哄地夾道看熱鬧。很多還端着大海碗,用筷子往嘴裡扒啦玉米麵糊糊,要不就用大餅卷着大蔥大口塞進嘴裡,鼓着腮幫子大嚼大咽。警察和民兵站立在街道兩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進村的車隊並沒有人們想象得浩浩蕩蕩。前後只有六輛草綠色軍用吉普,中間夾着兩輛黑色上海牌小轎車。進村後開始減速,但沒停車,沿着街道一往無前。在村口奏樂起舞的縣中禮樂隊和小學迎賓隊還沒來得及充分表現,轉眼即逝,讓學生們未免大失所望。車隊路過大隊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只是減速慢行,緩緩穿村而過。公社和大隊領導有些丈二和尚,看着馳過的車隊茫然無措。大隊支書趙甚廷探頭朝着絕塵而去的車隊看了看,恍然大悟:“快!快 !直接去窯上!”大隊長跟在大隊支書後面,邊跑邊說:“壞了!壞了!窯那邊主席台上的桌墊和坐墊,昨天晚上怕天下雨淋了,都讓收起來了,現在還沒來得及鋪好。”

車隊到了窯上才停下來。窯工們穿着統一的紅背心藍短褲和黑色高筒雨靴從窯里出來,倒是增色不少:遠看像打漁的,近看像打井的,豎看像打球的,橫看像打隴的,很是扎眼。趙愛華早早地就按要求把麥粒炒焦後倒上水煮了一大鍋涼白開,我去廚房提水時慶幸沒有遇到她。我把水桶裝滿涼白開,挑着走向主席台兩邊的水缸,放下擔子往水缸里倒水,只見趙東江遠遠地揮手叫我:“別弄水了,快過來,趙愛華到處找你找不到,說是有許多話和你說。”我放下水桶慢吞吞地過去,猶豫着如何告訴她趙甚海讓我轉告的“不要鬧情緒”的話。

所有汽車都停穩後,從前面的一輛吉普車上跑下來的人,跑到後面的轎車旁去開車門。轎車上下來的,是中央外辦的副主任、外交部亞洲司的司長和日本駐華大使館公使銜政務參贊、領事處參贊和兩個女一等秘書。省革委會副主任和省外辦主任,以及地委書記和地革委會主任、縣委劉書記和縣革委張主任分別從其它吉普車上下來,跟在後面。

趙惠和趙愛華站在由兩個廢窯洞改建的自家門口,莊重文靜。母女倆這天破例沒有穿那身多年如一日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而是都穿了一身由趙惠自己裁剪縫製的深藍色女式西裝套裙,令窯工們耳目一新,為之一震。日本使館的參贊和秘書走到她們面前立定,向她倆再三深深鞠躬致敬。趙惠不斷鞠躬還禮,趙愛華站在趙惠身旁,滿目茫然,不知所措,不時朝我看上一眼。

日本使館的政務參贊和趙惠簡單地談了幾句話,雙手向她奉上一份文件,再次鞠躬。又和趙愛華談了幾句,深深鞠躬。中央外辦和省外辦的領導以及地縣領導,上前分別和趙惠母女握手。趙惠母女轉身回屋放下文件,出了房間,走到窯工們面前,和窯工們逐一握手。趙愛華和我握手時,故意用指甲深深地掐了我的手心幾下,留下幾個不會久留的指痕。趙惠母女轉身走回屋裡,提了兩個簡單的箱子,交給一名日本使館的官員,放進一輛轎車的後備箱裡。公社和大隊的領導這時也趕了過來,趙惠領着趙愛華上前和他們逐一握手致謝,日本大使館的官員們陪在趙惠身邊,向公社和大隊領導再三深深鞠躬,通過翻譯說“不勝感謝,多年來給與的無限關照”等等。大隊長從上衣兜里摸出一包未開封的“葵花牌”香煙,撕開向日本官員們敬煙,日本使館的官員向他鞠躬表示謝絕,省外辦的領導低聲訓斥道:“注意場合,不要敬煙。”大隊長看了他一眼,呵呵笑着把抽出來的一支煙夾在耳朵上,剩下的裝進衣兜里。

大隊裡的社員這時都已經擁到窯廠看熱鬧,趙惠的公婆和家人也在人群中。趙惠找到公婆,把她丈夫補發的工資、撫恤金和票證,還有那輛新買的“金鹿牌”自行車交給公婆,然後五體投地,匍匐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趙愛華跟在她身後,連連鞠躬。日本使館的官員跟在她們母女身後,也向趙惠的公婆再三深深鞠躬。

趙愛華跟着趙惠上車離去時,回頭朝我深深地看了一眼,沒有熱烈的告別和親昵的表示,她和我都明白:她不能在大隊裡給我造成不利的影響。

趙惠母女隨着日本大使館的官員和中央、省、地、縣的車隊離去後,大隊支書不無遺憾,說:“看看,今天這事搞的,事先一點風聲也沒有,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大隊長說:“外事無小事。看來這是上面有意這樣安排的。國際上的事都是要保密的。”站在兩位大隊領導身後的團支部書記趙甚海,心有不甘地說:“辛辛苦苦忙活了好幾天,這麼一會兒功夫,就結束了?火線入團都沒搞!”公社和大隊領導以及窯工們,到趙惠母女住過的房間以及她倆上工的“辦公室”和廚房查看,每個房間都整理得非常整潔有序。她們穿過的衣服、用過的物品、窯上的帳簿,以及廚房的廚具等,都疊放、歸檔、布置和清理得整整齊齊,紋絲不亂。每件衣物用品,以及自行車和半導體收音機上面,都放着一張紙,上面清晰地註明要贈送的人名。廚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個信封,裡面裝着趙惠補發的錢和票證沒有花完的部分,信封上寫着:請窯上改善生活。

全文完。
 

後記:多年後,我到日本工作,在東京意外地遇到了趙惠和趙愛華。趙惠改回原名大宮敏慧。趙愛華改名大宮愛子。母女倆和我同在“日中友好二十一世紀委員會”工作。

 

                                             20141231

                                              於美國佛吉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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