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工就是在工程隊裡做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報酬又最少的的那一撥人；小工就是給師傅當下手，打雜，出大力氣干粗活的那一撥人。

我們工程隊是專為耐火廠服務的，但廠里大的基建工程不會給我們做，給我們做的只是一些小工程，平日裡也就是修修補補，砌個牆，挖個溝什麼的，在我的記憶里，做過最大的工程是一幢四層樓的職工宿舍。

在這樣的工程隊裡，小工最常做的活兒就是挑泥桶、運磚，和灰（將水泥，石灰，沙加水攪拌成灰漿）。但我所在的那一個組，活灰的活兒被一個三十多歲的跛子承包了，因為他腿腳不方便，只能做和灰的活兒，和灰就可以守在灰池邊，不用走來走去。

可是每天早上上班的時候，師傅總是要急等着灰漿砌牆，所以我們這些挑泥桶和運磚的小工也要幫着跛子和灰的，大家一起幫着跛子把灰和好之後，其它小工就要開始運磚的運磚，挑泥桶的挑泥桶了，而這時跛子就無事可干，坐着看我們幹活。和好的一池灰有時候可以用一天，最少也要用半天，所以跛子的工作最清閒，明顯是帶有照顧性的。

為何跛子可以得到特別的照顧呢，這是因為他是大師傅的親戚，大師傅跟我一個姓，輩分高我很多，我喊他叫“X爹”，這裡的“X”不是大師傅的姓，而是他名中的一個字，到底是那一個字，我現在也不記得了。

“X爹”雖然與我同姓，但他不是我們大隊的社員，他家住在河西，我們大隊在河東，河東是崗地，土質是粘性的，以種水稻為主，冬天也種一季小麥或油菜。河西則是灘地，土質是沙性的，沙土蓄不住水，不能種水稻，只能種棉花，但冬天也種一季小麥或油菜。水稻是需要投入大量勞力精耕細作的莊稼，棉花則不同，所以“X爹”他們那個大隊及其它河西地區的大隊，就有更多的富餘勞動力出外打工謀生。

因為這個歷史的原因，“X爹”自小就在外做泥瓦匠，他是我們工程隊唯一的六級工，稱他為大師傅，還因為工程隊的其它師傅，大多是他的徒子徒孫。實質上這個工程隊是以他為中心形成的，是他的私家班子，就如同現在中國演藝界大名鼎鼎的趙本山所率領的演出團隊一樣。

但即便是私家班子，在當年也不能脫離黨的領導，也要收歸公有，所以公社給他們派來了書記，他們賺的錢也得大部分交給公社、大隊和生產隊，然後由生產隊給他們分別記工分。不如此，他們就不能出來打工。

話又說回來，雖然這個工程隊是公社所屬的社隊企業，宓書記也只是名義上的領導，宓書記的職能只是收錢，他並不管事，真有什麼事他也管不了，還有耐火廠呢！所以工程隊的靈魂人物還是“X爹”，在這種情況下，“X爹”說要照顧他的跛子親戚，其它人誰也不會說什麼。

其實跛子是一個很溫和很良善的人，他並不因為是大師傅的親戚就仗勢欺人，他總是笑模笑樣的，對我們小工也很客氣，不象其它師傅那樣把我們吼來吼去。

那時候電視，手機，電腦什麼的都還沒有，連收音機都很少，下班之後，工棚里也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工友們就在一起聊天，年青的男人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無非是女人。我記得有一位木工師傅，當時只有二十多歲不到三十歲的樣子，高高瘦瘦的，人很帥氣，聊天時他總是大講特講他是如何哄女人上床的，說什麼“大娘（婦人）怕磨纏，姑娘（處女）怕行蠻”，接着又講如何磨纏，如何行蠻的細節，以及如何才能辨別身下的女人是大娘還是姑娘。

講到這裡的時候，男人們都會笑，唯有跛子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這一年的中秋節連着國慶節，工程隊放了幾天假，跛子和帥氣木工師傅的鄉下老婆來探親了，讓我們大為驚異的是：

跛子的老婆非常年青漂亮；而木工師傅的老婆又老又丑，居然是個跛子！

而且，跛子的老婆對跛子又溫柔又體貼，木工師傅的跛子老婆對木工卻凶得要命。

我這時候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會講的不一定會做；會做的不一定會講，特別是在男女這個問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