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

李公尚

元旦在一位朋友家聚會，下午分手時，朋友堅持開車分別送所有喝過酒的人回家。他的旅行車載七個人，我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其他幾位坐在後面。他的職業是經濟分析師，有兩位上車後抱怨他的分析出了問題：用一輛車分別送大家回家，明天大家還要坐出租車到他家來取車，投入產出比不合理。

在一個路口，紅燈亮了，朋友距離停車線還有十多米就停下車來，緊跟在我們車後的一輛車不斷鳴笛，提醒朋友向前停到停車線上。朋友從後視鏡里向後看了一眼，不為所動。路口右側兩輛左拐的車拐過來後，一輛大貨車跟着拐過來，拐彎角度需要很大的空間，幸好朋友停的位置距離停車線較遠，否則大貨車拐不過去，朋友要往回倒車，後面的車輛擋着，麻煩大了。

大貨車小心翼翼地拐過路口時，我們面前的綠燈已亮起來。朋友等大貨車完全拐過彎後，才起步駛過路口。此時，跟在我們後面的那輛車早已不耐煩，猛然加速，從右側超越我們，突然斜插在我們面前。要不是朋友反應快，猛地向左打把並立即剎車，這輛車的車尾將會嚴重損害我們的車頭。我坐的位置，尤其危險。

幸好那天是節日，路上車少，左線後面沒有車，我們的車從右線被別到左線，差點衝下左側路邊的隔離草坪，橫着停了下來。那輛肇事車輛超過我們時，我們清晰地看到：開車的黑人女士放下車窗，歪頭朝我們得意地笑着，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齒。她身邊的一位黑人青年，側過身在車窗內用手做了一個侮辱性的動作。

我們看到這一切，都很憤慨。開車的朋友停了幾秒鐘，閉目做了幾個深呼吸，繼續開車。前面遠處的路口又遇紅燈，那輛肇事車輛慢下來。我們趕上時，那輛車似乎擔心朋友開車做同樣的動作，報復他們，小心地把車併到左側線上。我們為開車的朋友捏了一把汗。

綠燈亮了，朋友在和那輛車並行時，減慢速度，放下車窗，歪頭對他們微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行駛。這時我們轉過身看那輛肇事車，開車的女士竟滿臉愧疚，她身旁的男子低頭目不斜視，此後她們一直用正常速度，跟在我們車後行駛。

我身後一位朋友說：“真便宜了他們！應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們知道厲害。換上我，哼！”他說話時，嘴裡酒氣熏人。

開車的朋友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那又能怎麼樣？”另外一個朋友說：“剛才我們還以為……” 開車的朋友慢條斯理地接過話茬說：“這裡有一個投入產出，或者是成本收益分析。剛才我對那輛車上的兩個人微笑了一下，花了多少成本？”車上的人都不說話。他慢慢地說：“零。可以說幾乎沒有成本。對人微笑並沒有花費我多大力氣。但是收益和潛在的收益有多大呢？”

我們開始七嘴八舌：“那輛車上的兩個人一定都覺悟到自己做錯了。”“避免了一場因小失大的事故。”“最重要的，是我們車上所有人的生命，還有其他無辜者的生命。”“還有避免了所有親人的痛苦。”

開車的朋友等大家都靜下來，不緊不慢地說：“這樣一個無本萬利的好事，難道不值得做嗎？”

我們都被他的話折服。朋友說：如果把微笑變成習慣，就是一筆做任何事情都不用籌措的先期投資。他給我們講了另外一個故事：

二十多年前，他剛買了第一輛車。一次過路口，遇到紅燈，他前面一位駕駛着跑車的黑人青年，在黃燈變成紅燈的瞬間，闖過停車線，衝到路口。兩側的車開了過來，他搶不過去，只好停在路口中間。兩側過往的車輛鳴笛抗議，他索性開大車上的音響。後來路口堵塞了，他只好把車慢慢退回到停車線外，停在朋友開的車前面。

當他面前的綠燈亮起時，他猛一踩油門，他的跑車“轟”的一聲，撞到了後面的車。剛才他倒車後，忘記把倒車檔改為行車檔，看到綠燈一亮，就迫不及待加油，後退撞到了朋友開的車。

朋友打電話報警。幾分鐘後警察到場，肇事青年向警察說是朋友遇到紅燈不減速，開車追尾，撞了他的車。警察聽了他的敘述，觀察了現場，向我們的朋友了解情況。當時朋友的英語不足以清晰明了地表達，比劃支吾了半天，無法讓警察相信是肇事青年倒車撞了他。警察讓他和肇事青年交換了車輛保險信息，讓他把開到路邊，讓開肇事青年開車離去。肇事青年得意地看了朋友一眼，朋友朝他微笑了一下，他一怔，訕訕地離去。

朋友因“魯莽駕駛” 被扣兩個點，罰款兩百一十五美元，還要支付因保險賠償引起的保費漲價。一個月後，朋友接到法庭通知，要對該案進行審理。開庭時，朋友和警察都到了法庭，唯獨不見肇事青年。法官向朋友了解事故經過，朋友事先把事故情況寫成了文字材料，在法庭上清晰地讀出當時事故的發生過程。法官聽了，問了警察幾個關於現場的問題，然後盯着面帶微笑的的朋友看了兩分鐘，舉起法槌一敲，同時說一句：結束案件（Case dismiss）。隨後朋友拿到的法庭文件表明，事故責任全部由對方承擔。

離開法庭後，警察告訴我們的朋友，事故發生的第二天，警察局接到幾個目擊者的電話，講述了當時現場的情形，讚揚朋友在無法清晰表達自己的情況下，依然一直非常優雅地面帶微笑，避免了肇事司機氣急敗壞的挑釁。這次審理是目擊者要求進行的。為此，他為自己的工作失誤，表示道歉。

警察告訴朋友，肇事青年沒有到庭，可能因為他愧對法庭。他在接到出庭的電話通知時說過，你的微笑讓他終生難忘。

2015年1月25日

於美國佛吉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