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頭望明月，低頭思大懶。

前兩年回國去上海和昔日的兵團戰友相會，幾十年的光陰一晃而過，真是很懷念，很想念。當年我官拜小小的班長，班裡八九個個人，有五個上海人。想來想去，不得不承認，兵團戰友里我最最想念和最最想見的還是"大懶"。

原來想念也是雙方的，大懶告訴我，她聽"嘎大（du）"說我要來上海，始終不敢相信，一直問：阿二（ni）真的要來？激動得一夜沒睡着覺。

當年一個排住一間大屋子，兩條大炕，一條上鋪，三個班一班一條。我是一班的，排長住最邊上第一個，我隨後，然後按大小個排下去，副班長最後一個。這樣分配一是符合列隊，二是為了避免搶好地兒鬧矛盾。炕頭炕尾都不是好地方，炕頭容易燒糊，炕尾燒不熱。

大懶有個很正常的名字，不過幾乎每人都有外號，她也不能例外。大懶在上海女生里是最高的，1.71或1.72，臉圓，眼睛大，兩條腿又細又長，是上海人所謂的"長腳"。在大通鋪上她自然就緊挨着我睡。

當年大懶在我的班裡，甚至在全排，都可以算是最"落後"的一個。她政治上沒什麼要求，開會從不積極發言，每次都得我為了完成"人人發言"的任務，逼着她必須發言。她每次都是最後一個，經常在我的百般提示下，草草過關。

大懶是個慢性子，幹事從來是優哉游哉的，上工排隊總是最後一個出去，有時我得破着嗓子大聲點她好幾次名。下工別人都急着往回趕，她扛着鋤頭，晃着身子，盪着細腿，哼着小調，慢悠悠地最後一個回來。產地，拔麥子，你甭管幹什麼，她基本都在最後，大家都到地頭了，她還戴着個蘑菇樣的大草帽，在地中間呼扇呢，老得派人去接她。班裡幹活要趕進度，那是絕對指望不上她的。

在紀律和團結友愛上，她也不能達標。她的東西絕不讓別人碰，不求別人，也不主動幫別人。當時班裡鋪床的時候，每個人的褥子如果全面鋪開，就超過炕的面積，只好動員大家把褥子折一小部分。別人都折了，大懶堅決不肯，她說她的褥子是不能折的。我隔了幾十年再問她，她還是堅持她的褥子是不能折的。在我看來，褥子折不折關係不大，每人睡覺也就需要那麼點兒地兒，反正也掉不到地上去。不過可能在當時的條件下，大家都把褥子占用的地盤看成自己的自留地，所以動員折褥子時是真費了不少口舌。

折來折去，最後還是差一點兒，我只好把我的木棉褥子(好折極了，折成捆兒都行)折成一個小窄條，反正大懶的褥子在旁邊接着，我也不會滾到炕席上去。

我很喜歡聽大懶講話，她和一群上海人在一起（在我還聽不懂上海話的時候），講得很投入。我聽不懂，只是老能聽到大懶說"一個一個"，後來我最好的朋友烏鴉告訴我， 她說的是“伊講（剛）， 而且好奇怪，而且往往是作為一句話的結尾。後來聽得懂了，就知道她經常講她家裡的事，"阿拉姆媽，阿拉弟弟，阿拉阿哥，阿拉阿姐……"

也難怪大懶不讓折褥子，她對被子和褥子都有獨特的看法：褥子不能折，被子不能坐。我們當年開會，都是在炕上開的，往往集中在我和排長的褥子和被子上。但大懶緊挨着我，她的褥子被子也難免被累及。她不斷地彈她的褥子，整理弄皺的床單，把坐在她被子上的人不客氣地轟下來。她的理論是，被子不能壓，壓死了就不暖和了。她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文體活動大懶也是不參加的。不過有次連里規定人人上陣，我也沒轍，勒令大懶也必須參加全排的舞蹈，是我瞎編的，好像是"東風浩蕩，紅旗飄揚"什麼的。演出時，可真是娛樂了台下的廣大觀眾。

大懶在我旁邊，我忍不住要給她搗亂。有天我告訴她，你的被子太軟和了，我要坐在上面。大懶知道我是搗亂，搖着頭，用她的吳儂軟語說：勿要亦，勿要亦……我不管大懶，還是笑嘻嘻地坐在上面享受了一下大懶被子的柔軟。

大懶還有一個特點，是不接受有人和她睡一個被子。那時女生要好，經常兩人睡一個被子，來了外連的客人，沒地兒睡，也只能擠在一起。尤其是客人有一個以上的朋友，她選擇了誰的被子，對那人都是極大的榮耀。就像現在來了外邊客人，大家都希望客人能到她家吃飯。

大懶說和別人一個被子她睡不着。我決定測試一下大懶這個聲明的真偽，有天我告訴她，"今天晚上我準備睡在你的被子裡"，大懶的"勿要亦，勿要亦……"對我自然一如既往地不起作用。

時辰一到，我就在大懶的抗議下鑽進了她的被子。還別說，她的不打折的厚厚的棉花褥子，比我的捆狀聚成疙瘩綹的木棉褥子確實舒服多了，她的十斤重的鬆軟的大棉被，也比我的八斤重的不那麼鬆軟的被子要舒服多了。那晚上我發現，大懶還是很友愛的，她真的一夜沒睡好，老給我拉被子，蓋肩膀。我也算過了癮，以後也就不再測試了。

這次我對大懶講起過去的事，她大睜着眼睛：儂記性老好哇！然後笑着推我，用普通話說：你當年可是大大地壞呀。

大懶雖然樣樣不爭先，可有一樣事情卻走在了大家的前頭：公然與本連戰友談戀愛。根據這次回上海聽嘎大講，她的一串戀愛史還挺曲折的，而且根本不是當年我知道的連里那個細眉細目，白白淨淨，瘦瘦小小， 清清爽爽，安安靜靜的上海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