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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感的長白山
送交者: 巧笑艷歌 2002年03月12日18:41:1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長白山,當這個一段時間來常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詞,真正化為眼前的一座大山時,我才確認,它已經不是我意念中的山,而實實在在地矗立在視野的極處。

  離開長白山半年來的這些時間裡,有時很疑惑,似乎那是很遙遠的風景。我究竟有沒
有去過那裡,究竟有沒有爬到山的頂處,回頭遠眺過山下的農田村莊;究竟有沒有真正和長白的山峰作過面對面的凝視;究竟有沒有俯看見過晨昏晴雨里變幻無窮的天池碧水;究竟有沒有攝取過長白的雲霧和山峰的野趣……當然,我去過的,但是,當我試圖將這些片段的回憶穿綴成完整的故事時,卻感到很艱難——不知從哪開始我的敘說。

  於是,它只能蘊藏在我的心裡。當所有的追憶慢慢沉澱、過濾、凝結、成型時,長白山,就在這個冬日裡自動聚成一條河,一條閃爍着純潔白光泛着漣漪的河。這條河,常常在一天疲憊之後、靜坐沙發上時,或者褪下一身束縛、舒服而慵懶地蜷縮在床上時,悄悄地流進我飛揚的情思里;於是,長白山的那些記憶,就象散落在河裡的磷光,閃着多彩的光芒,偶爾一片反射到眼裡,引發一陣眩暈,然後在心底震盪、翻騰,來回跳躍,最後,和想象中的長白山連接在一起……。

  當我這樣對朋友們說時,他們總是表現出極大的不解。為什麼?你去過呀。是的,我可以向他們講述長白山的雪、山頂天池的霧、接天蒼穹的雲,甚至,山路兩旁的絕壁、飛流直下三千里的掛瀑。但是,這一切,絲毫沒有令我激動,我只是用一種平淡的語氣來訴說,就象說我家裡陽台上那個天天看見的榕樹盆景。

  為什麼會這樣?我發現自己有一種傷感的情調在裡面,於是,所有的訴說都難免帶上惆悵、迷惘,甚至不知所措。

  有一個我不知如何描述的情節。長白山腳下,低矮的路邊小店前,站着一個大孩子,穿着寬闊褲子,紅撲撲、扁平平的臉龐綻放着笑容,懷抱着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一看就知道是朝鮮族人。我好奇地問,是你弟弟嗎?真象。呵呵,是我兒子。布滿笑容的臉上寫着快樂和純真,一點也看不出我的驚訝。我呆住了,一下子難以將父親和眼前這個大孩子重疊起來。當我以惜憐的口吻一路敘述下來時,只聽的朋友的一聲嘆息,其實,嘆息的是我,因為耳邊還響着朝鮮族大孩子的話,我二十了。

  二十歲,究竟是孩子還是大人,或者在母親眼裡是孩子,在孩子心裡是父親了。我不知道二十歲的父親意味着什麼,就象那個經年白雪皚皚、只有7、8、9月才見天日的長白山,這長滿綠草和野花的三個月,對它意味着什麼呢?

  這個二十歲的父親,大抵也知道他們的祖先,是值得自豪的民族,他們沒有“奴性”,敢於和強鄰抗禮,他們生存七百餘年的歷史,基本上是自強不息的歷史。但是,他也可能不知道,因為現在的他,就在長白山腳下,開着一片小店,陶然自足。

  我失望而且惋惜。其實,我是拒絕傷感的,因為,從會跳朝鮮舞開始,心裡就將長白山描繪了千百遍,那些千年老山參,純白曳地的美麗筒裙,掛在姑娘們身上的腰鼓,月光下悄然響起的鼓點,頭頂着東西輕盈走過的身影,連同富有民族特色的音樂,無一不在為我昭示着一個清新自然的嚮往。我以為,心裡所有關於長白山的想念,足以抵禦我性格中善感的因子,就象山上天池的一泓碧水,終將遊人的煩躁和焦慮蕩滌無存。

  但是,我還是無法將思想集中在那奇異的景色和質樸的風光上,因為,山上遊人如織的喧鬧,掩蓋了本來起伏有致的松濤林語;蜿蜒如蛇的山路,猶如健康軀體上劃破的條條傷痕;汽車沉重的輪子,輾過了曾被紅色火焰灸烤過的黑山土;山路旁的溫泉河上,掛着一袋一袋待沽的雞蛋,遍地的蛋殼被遊人踏成白色的泥漿。山頂上,據說是國家領導人曾經眺望天池的地方,一排一排殘舊的小吉普停泊着,司機縮在駕駛室里點算着剛到手的鈔票。

  儘管我有那麼多的感嘆,但我也只是一介遊人,從遙遠的南方來到長白山,只為圓全心中那個多彩的夢。於是,很努力地與山頂上的狂風搏鬥,甚至以一不怕死、二不怕累的精神鼓勵自己,當真正地站到頂峰的時候,卻感到一片惘然。溫度驟降到十度以下,眼前雲霧繚繞,野風勁吹,視野模糊,人在雲里,雲在心裡,不知東西南北,天上人間,霎時混混沌沌,心裡思念的“千年積雪萬年松,直上人間第一峰”,一時竟無從循跡。

  於是,傷感再一次襲來。我不知道為什麼在半年後的今天,當我所在的城市也進入蕭瑟寒冬時,對長白山的感覺卻再次鮮明而誇大起來,當日的一切沒有被時間沖淡,而實在地表現在我的故事裡。但是,我不知道,我敘說中的山,到底是真正的山,還是虛擬了的山。同時,我悲哀地想,我的傷感或許只是個體的一相情願,或者是自作多情。因為九月份以後,當真正的冬季來臨時,曾經綠樹飄搖的長白山,就會又一次隱藏在漫天遍野的純白里,以一種觸目驚心的身姿,拒絕所有的人、車、喧譁、囂鬧,在長達三個季節的沉默里,成就自己的威嚴。

  於是,關於長白山,又一次回到我想象的世界裡,或者說回到我當初的意念里。也許為了證明我曾經去過那個神奇的地方,當我跟朋友們說起這個歐亞大陸東部最高的山峰時,總是拿出在山腳小店裡花五塊錢買到的幾張照片,那是冬日景色,潔白的積雪和黑的山脊,清白的瀑布和黑的峭壁,灰白的天空和澄碧寬廣的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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