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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有這麼一本禁書
送交者: 小兒科 2002年03月12日18:42:1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題記:你要朝向海,永遠別回頭…/於是,在他身後,東方上升到無可比擬的高度

——“老威”


一.從詩人到刺客

“老威”的詩:我說你別接近這些詩歌,這些石頭、太陽和水,這些臆造的天堂,我說你要管住那雙怯弱的手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四川詩壇是中國現代詩歌的淵藪,其時“老威”也算是領袖一級的人物,被稱之為先鋒派詩人之鼻祖。仗着年輕氣盛,那時“老威”極為狂妄,沉湎於自己的潛意識之中打撈出殘渣餘孽,鑲嵌成既難念又難懂的晦澀長句讓自己沉醉無比的同時卻使讀者莫名其妙。但自90年初,在說不清真正原因的情況下,“老威”象許多走火入魔的詩人一樣,產生了一種自殺的衝動,並越來越強烈,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手腳。最後被某社會福利機構採取了強制措施弄去治病。於是,在與世隔絕的四年期間,“老威”被迫從名利場隱退,沒有人把他當作詩人或作家來瞻仰,迅速成了被社會遺忘的狗屎。在身經一場慘烈熬煉之後,1994年“老威”從隱居地出來後重歸故里時卻妻離子散,物是人非,世道大變。故萬念俱焚,心灰意冷,終日挾一洞蕭遊走江湖,在成都各酒吧賣藝糊口。其間,大量社會底層的所見所聞深深觸動並改變着“老威”的曾經那麼陽春白雪的美學理念,驅動着他以一種不可遏止的瘋狂行為一味蠻幹,竭盡所能收集底層見證並點滴匯集,寫成了這部被著名評論家唐曉渡稱之為“這是中外新聞史上都不曾有過的採訪”、是“中國新聞史上的奇蹟”的《中國底層訪談錄》,最終將歷史還原到一種極度原生態的真實。

就這樣,一個曾經在象牙塔尖如此沾沾自喜和孤芳自賞的高貴詩人終於從詩歌的夢魘中甦醒過來。他從此以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肢解社會,強行把我們的目光牽引到毒瘤和膿瘡上,用令人噁心的真實拷問社會的良知。“九十年代做詩人是極其卑鄙的,不管是體面還是不體面的詩人,因為我們的心已經死掉了,被班駁的血跡鏽掉了。”當“老威”如此毅然絕然告別並詆毀詩歌的時候,他就已經在用他的肉體做鏡子,把所謂詩人們的靈魂深處的懦弱和腐朽照耀得一清二楚。就這樣,“老威”由那個顛覆性的詩歌撒旦轉化成一個時代的見證者,歷史的還原者。當他將詩歌義無返顧棄之若履的時候,他就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向現代文明行刺的冷血刺客了。

二.象牛皮癬一樣頑固的真實

“老威”的詩:都死了,或者都睡了。霧茫茫的深淵,人體那樣輕,宛如蠟梗火柴,一根接一根地上浮

自崔健之後中國的搖滾歌壇又出現了一個瘋狂的歌手叫何勇。1989年之後,何勇創作了一首叫做《垃圾場》的搖滾,他是在用一種絕望和恐懼的聲音和姿勢震撼和拷問全世界的麻木不仁。他唱道:“我們生活的世界/就象一個垃圾場/人們就象蟲子一樣/在裡邊你爭我搶/吃得都是良心……”何勇為他的尖銳和鋒利付出的代價是進瘋人院,可他那歇斯底里、撕心裂肺的吶喊和嚎叫始終象永遠擺脫不了的刺痛鞭笞着人類最基本的道德覺醒厥值。

“老威”與矯情的張藝謀之流最大不同是:他不會象張藝謀一樣專門販賣鄉土民間之情,用濃烈的抒情手法搞整出什麼“黃土地的浪漫情結”、“紅高粱的浪漫情結”來撒彌天大謊,號召人民在苦難悲慘的磨難中堅韌不拔地“好死不如賴活着”。“老威”所揭示的底層原生態是包羅萬象、無奇不有,從落泊文人到妓女嫖客、從算命先生到招魂大師、從同性戀到色情狂、從老右派到老地主、從死刑犯到吸毒者、從朝聖者到流浪者、從賭徒到酒鬼、從打工仔到乞丐王等等、等等。凡是屬於“惡之花”的社會邊緣人是一應盡有、舉不勝舉。其實,“老威”所一一列舉的人和事都是社會生活中遍地叢生隨手拈來的隨處可見。只是,通常情況下,由社會主流群體所把持的社會主流意識或主流文化都在有意地忽視這種讓主流社會感到刺痛的難言之隱。他們故意熟視無睹,自欺欺人地用沉默和掩飾來省略一切頹敗的社會病垢。可“老威”的《訪談錄》卻象中國各大城市非法亂粘的小廣告一樣,頑固地貼在主流意識拼命粉飾成奼紫嫣紅的太平盛世的神話之上,成了無論怎樣前仆後繼也消滅不了的牛皮癬,一種永遠也擺脫不了的尷尬和恥辱,一種足以使國家都感到羞愧的無地自容。

“老威”用了一種類似“精神提審”的反新聞操作模式讓人物保持着原有的質感和厚度,將一個個生命的危機,一段段悲慘的故事,將繁複而震撼的人生和社會真相輕佻而冷漠地挑出一個傷口撕給我們看清楚,讓我們看到一種與我們血肉相凝的、不該忘卻的事實,讓我們感到了一種微不足道的疼痛,讓我們的情緒留駐於那種人類難以名狀的哀傷。

在這個意義上,難道“老威”不正是比所有只知道吟風弄月、風花雪月的詩人更接近詩歌的天堂嗎?

三.牆內開花牆外香

“老威”的詩:在那個出頭,那個舉目可以望見未來的地方 /一棵樹正當壯年,燦爛華美,豐富的果實吸引着黃昏

當“老威”的《訪談錄》象牛皮癬一樣頑固的貼在奼紫嫣紅的主流社會軀幹上並成為一種嘲笑、諷刺、尷尬、恥辱的時候,主流社會的保護系統就象人體的免疫系統一樣被自動激活並高效地進行清除工作。2001年,當《中國底層訪談錄》剛出版不久,成都市國安局的一位同志以高度敏銳的政治嗅覺,發現了這本書的不良社會影響以及相關的負面效益,並迅速向更高一級領導機構匯報。2001年4月19日,中國主流意識的強勢媒體,影響力極大的著名的《南方周末》刊登了《中國青年報》名記盧耀剛先生與“老威”的對話錄,直接表露了《南方周末》來自正義和良知的認同感,其傾向性一目了然。正是《南方周末》這種明目張胆的大張旗鼓的認同感使中共中央宣傳部下定決心手起刀落毅然決然決定查封《中國底層訪談錄》,而社會上一度也甚傳《南方周末》出事了要被查封的消息。最後結果是《南方周末》的重要職位發生了重大人事變動,隨後,其鋒芒大為收斂,遂淪落成今天大家看到的有目共睹的平庸。

事情總是以一種相同的方式重複着無聊。凡是當某種被大陸政治所禁止的事情發生後,海外華人社會總會用一種異常興奮的商業熱情來刺激他們五花八門的文化市場。特別是當一本在大陸已經成為禁書的時候,他們卻是雙目熠熠趨之若騖,將這禁物炒得熱火朝天炙手可熱。同樣,“老威”的這本《中國底層訪談錄》也不例外。據聞,2002年4月,在《中國底層訪談錄》被禁一周年之際,海外一家華文出版社將再版此書。那時,對“老威”來說,海外的版稅將彌補國內的版稅損失,可謂“堤內損失堤外補”,而大陸的讀者倘若有機會看到印着繁體字的《中國底層訪談錄》,那也是“牆內開花牆外香”吧。

這也許就是一種戲謔,一種無可奈何的冷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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