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校期間還有一項重要任務就是“攻堡壘”。 68年後大批“老三屆”已陸續自願或非自願地上山下鄉了,但有一小部分人因各種原因仍滯留在京。估計學校當年是有上山下鄉成效指標及業績考核的,就像現在高考一樣,少數人的滯留是會影響達標的大目標的。學校在接受了69、70兩屆新生後,就更需要清場了。在既無大學可上,又無留城名額的情況下,學校“清場”的唯一辦法就是把畢業生們送到廣闊天地里去。但各級領導、老師及工軍宣隊絞盡腦汁,對這批少數滯留者仍一籌莫展。這些人就成為“堡壘”。在這關鍵時刻入學的我們69屆,自然義不容辭地被委以了攻堅的重任。
根據“堡壘”的數量及堅固程度,還有我方人員及戰鬥力的情況,我們排分成了若干突擊小分隊。每個小分隊都由領隊(掌握政策、主攻方向,及適時撤出戰鬥等戰略性方針,基本由工宣隊、軍宣隊代表或可靠的老師擔任),主攻手(由學生幹部或有較高政治覺悟並具有一定口才的同學擔任),再搭配三兩個出身及表現都無可圈可點之處的外圍散打人員。我參加的小分隊負責攻堅的對象是一個高年級女生,住在一個獨門獨院裡,一溜好多間平房,寬敞的院子,還有警衛員、保姆什麼的。本人是蹤影全無的,估計早就躲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主要家長(父親)也不見照面,只留下一個歲數不好說,面容蒼白萎靡、體態羸弱、一搖三倒的媽,好像還有個古怪精靈的小弟弟。我們一字排開,先向以那位媽媽為首的所有在場人員大聲朗誦了幾段有關語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這段經典自然是打頭炮的),又花插着配了幾段“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我們共產黨人好比種子”等能對上景兒的。鋪襯打好了,過門曲也結束了,兩個主攻手開始出擊。想來家屬及勤雜人員早已密謀串通好,任你死纏爛打,就是不吐口,一不說人在哪,二不鬆口同意下鄉。理由是很充分的(後來聽說各分隊得到的理由基本一致),一是本人身體不好,不適於下鄉,二是母親身體有病,需要有人照顧。我們炮彈用完後,只好做出一副不怕耗時耗力,攻不下堡壘絕不收兵的打持久戰的姿態。攻堅進入了相持階段,我開始頭疼了,這可怎麼收兵呢?有人失去了耐心,火藥味開始濃烈起來。那瘦弱的媽似乎經不起猛烈的言語撞擊,終於閉眼倒地了。領隊一看大勢不好,也失去了對手,只好命令我們匆匆撤兵了(後經詢查,那位媽媽在我們撤離後很快就恢復了)。其他小分隊也都乏善可陳,無任何閃亮戰果。
一年後,終於輪到我們了,大撥轟似地奔赴內蒙和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去“屯墾戍邊”“反修防修”了。在歷屆畢業生中,我們可以說是最困惑的一屆:文化水準最低(基本是小學畢業),在校時間最短(僅僅一年多),全體離京赴生產建設兵團。回首45年前的校園生活,我們到底得到是什麼呢?也許是學會了在逆境中不沉淪?也許學會了更珍惜後來的機會,機遇和機緣?我們當年沒有選擇,對國家的命運自不用說,對自己的命運,小到上哪個中學,大到是否上山下鄉和未來的出路也完全沒有選擇。但我們可以選擇的是,把所有的經歷,挫敗的,痛苦的,荒謬的,都化為人生的財富。也希望用我們這一代人的經歷還有教訓,使我們的學弟學妹,我們的子子孫孫,能快樂地享受他們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