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
藍烙
又是一個三生,看到你流麗的眸子,我知道,我又找到你了,在這渺渺雲天下,在這芸芸眾生里。 還記得我們糾結在一起的緣麼?那是幾生幾世不老的傳說。那一世,我為飛蛾,你為烈火;那一世,我為甘露,你為長風;那一世,我為清燈,你為高佛。生生世世,我都追隨着你,即使是烈火焚身,即使是黃泉冥路,我都追隨你,無怨無悔。 你,還念着我印刻在三生石上的笑顏麼?還記得那黃泉潺潺,忘川里碧波蕩漾的水蓮麼?曾幾何時,你也為我許諾,將拾起那最嬌貴的花,為我佩帶於鬢。 風過耳,再看你,人已茫茫。 那一世,我為蘭草,你為危崖。我總是抬着頭凝視着你,而你的眸子,卻也總是望向遠方。你醉心於那風,那日,那雨,那雲,不曾注意到我。而我的心思,單純得像小溪,每天,只要能見到你也就是我所有的滿足。我渴望向你伸出我的手,渴望靠近你,更渴望能站在你的身邊,陪伴着你,度過每一天,看夕陽帶來的彩霞,拖着絹一般的美麗,一派迤儷。 可是我只是危崖底下的一株蘭草啊,我沒有那力量為你翻山涉水,跨越一切來到你身邊,所以註定只能默默地看着你。 你偶爾會嘆息,因為寂寞。那時候我就分外心疼。明明還有我陪伴你啊,我陪伴你,度過同樣寂寞而單色的年華,只不過,你沒有注意到我,如此而已。從沒有像那時般感嘆,如果,能換取你對我的一線注意,多昂貴的代價我也願意承受,即使是我輕如鴻毛的生命。 那日,山洪暴發,無情的泥石流將我埋葬。被連根拔起的時候,我瞥到了你的眸子。山洪巨大的聲音,終於成功地將你的注意力投放到這裡。可是我還來不及對你傾訴我這滿腔的愛意啊,那樣濃烈的情感在這時,居然半分都未能對你吐露。 你的眼中,有憐憫,有溫柔,因為我將死,你悲憐的是那株將死的蘭草。我也知道,我將與你永別,可是我還是在心中期盼,來世,等來世,我一定找到你,陪着你,醉心於那風,那日,那雨,那雲。不與你分開,永生永世地守侯着你。真不想與你分別,用我這一世生命為你撰寫我的愛情,刻骨銘心。 這是我為你描摹的第一生,我細細地,緊緊地,寫在了三生石的頂端。 那一世,我為青蛇,你為孔雀。每當我悠悠地在草叢中遊蕩,遠方你振盪翅膀,悠然鳴叫的聲音就衝進我的心房。心,在那刻不自覺地為你鼓動。看着你的身影,我只想問你,危崖,你還記得我麼?我是你腳下的蘭草啊!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你顯然已經認不得我了,當然也不知道我就是那個日復一日,年復年地等待着你的人。然而,我一直在期盼。我還記得當初我的期盼,我要陪伴你,不與你分開。終是鼓着勇氣羞紅着臉來到你的身旁,只為對你說一句話,危崖,我這一身金磷,片片為你闡述我心中的綿綿情意。 終於與你面對面地站着,對着你,我大聲地表達心中的愛意。陽光灑落,居然有些微清涼的暖意。你叫囂着朝我撲來,尖利的嘴毫不留情地將我從地上啄起。我才恍然大悟地想起,蛇是孔雀是食物,這生,你是我的天敵。可是我還是愛你的啊,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即使為你死千萬次,我也是歡歡喜喜,心甘情願,義無返顧的。所以,我沒有逃,沒有反抗。我依舊微笑,依舊為你展現我的美麗。我對你說,我來了,我深愛的,深愛的人。 你將我吞進腹中,而我對你的愛語卻從未間斷過。我的心在流血,可是我依舊是滿足的,我依舊充滿期盼。來生,我一定會再度與你相逢,就像今生一樣,和你生生世世地在一起,永不分離。還有……永別了,我深愛的,深愛的人。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我的眸子烙進了你的尾羽。從此,孔雀的尾羽上有無數蛇眼的花紋。 這是我為你撰寫的第二生,我重重地,緩緩地,寫在了三生石的中央。 那一世,我為皇女,你為戰俘。一直記得你的眸子,桀驁,不馴,狂野,決然。你是我父皇的階下囚,卻依舊那麼高貴地昂着頭,聲聲痛罵他的不仁他的暴政,句句討伐他與你的血海深愁,你說,滅族之仇,不共戴天。沒有膽怯,因為你早已忽視了自己的生命,在你看來,你的自由遠遠比生命來得更寶貴!我偷偷躲在幕簾後看你,看着看着,就把你烙到了心坎上。我朝父皇撒嬌,要他把你賜給我。他這麼做了,我終於能如願地站在你身邊,終於能陪伴你度過每一天,等待着每天的夕陽,等待着每天的朝霞。可是你,從不曾正眼看我。 我的心,隱隱在痛,幾乎要奪走我所有的氣力。我心愛的人啊,你可知道,除了你,我剩下的只有眸子和呼吸了。你藐視我眼底一切狂熱,用你的冰冷你的麻木來凍結它。我那等待着你擁抱的心,早已被你傷害得千瘡百孔。你是如斯殘忍而決絕地對待我,可是,我卻又是如此痴情執着地對你。你閉着眼,寒着聲,對我絕情地說,你走,我不愛你。 我心愛的人啊,我追隨你三生三世,你可知,你就是我這生所有的眷戀?沒了你,我不過行屍走肉! 我為你的冷漠心碎,日夜不停地流淚。那匯聚了三生的眼淚,終於在這時淌落下來。我哭暈了,醒來發覺你將我抱在懷裡。你的溫柔,你的親吻,你的擁抱,都像春風一樣地將我包裹在你的世界。你說,你也愛我,不過我和你,沒有未來。這樣絕情地拒絕我,不過希望我能死心,能找到真正的幸福。你說,你忘記不了那仇那恨,但是你也忘記不了我清澈的眼。你說,等你報了仇,就和我天涯海角,永不分離。 我拔出藏在袖子裡的匕首,明晃晃,直刺心臟。你看得目瞪口呆,只能抱着我,任由我的鮮血將你一身素白染紅。我的眸子,始終看的是你,除了你,我的眼裡再也容不下別人。 你手忙腳亂,捂着我的傷口,用加用力地抱緊我,依偎在你懷中,你大聲問我,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我說,父債子償。有你今日這番坦白,也不枉費我這三生追隨。 再也說不出話,我怔怔地看着鮮血像流水一樣地湧出。望着你,我滿眼,都是笑。仿佛又回到了遙遠的時候,那裡的年華,純真而幸福。那時,你為危崖,我為蘭草,你為孔雀,我為青蛇…… 這是我為你描摹的第三生,我綿綿地,滿滿地,寫在了三生石的底盤。 三生,多少個三生我始終無悔,始終等待。 只要你知道,我依舊是愛着你的,無論你在何方,我都能找尋到你,來到你的面前,與你,不離,不棄。 拈花有意風中去,微笑無語須菩提。 念念有生滅四相,彈指剎間幾輪迴。 輪迴中,心若一動,便已千年。 千重輪迴,即使因緣輪錯,對我來說,只要與你相會,那也是一個璀璨的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