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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我的黑駿馬(下)
送交者: 幼河 2015年04月05日00:01:1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的黑駿馬(下)

(三)

不知不覺一個春夏秋冬過去,方塊已經和我很親熱了,但始終會溜韁。唉,我也不想板這毛病了。誰還沒個毛病?幹嘛非跟方塊過不去。有時我不慎讓這老小子又溜了韁,心裡真想抽丫的。可抓住後,這傢伙就把腦袋在你懷裡使勁蹭幾下,一下子火氣便煙消雲散,忍不住在槽子裡撒把鹽讓這搗蛋鬼吃。有時我會在槽頭呆呆地、長時間地看着方塊。看着、看着,這傢伙就跺跺蹄子,打幾個響鼻,抖攏、抖攏身體,揚起頭故意把牙齒齜出來,意思是“看什麼看,又不是你老婆”。

八月里下了一個星期連陰雨,河谷里水大,我們都在草甸子邊上放馬。後來天放了晴,連着兩個大太陽天。那天下午,我和小李子認為韃子河水應該退了不少,決定到河谷里放馬,那邊草好。趕着馬群到了那裡,站在高坡上一看才知道,由於上游大雨,暴漲的河水根本沒退。河水漫出了河床,原來幾十米寬的韃子河變得有一里地寬,在河中間有數條湍急的流子咆哮着滾滾向下游傾泄;原來清澈的河水變得渾濁不堪,黃灰色的,向下游急速流動,很是嚇人。

既然已經趕着馬群來了,那就小心點兒吧,好在下午放牧時間不長。整個下午我和小李子都沒敢下馬,不時地策馬疾馳過去,把那些調皮搗蛋企圖接近河水的小馬們趕回來。但臨到往回趕馬群的時候還是出了事。幾匹搗蛋的小馬忽然徑直往水深的地方飛奔,我趕緊騎着方塊往那幾匹小馬的前方包抄過去。那幾個傢伙見我已截在它們前邊,都調轉身子往回跑,可我讓方塊太靠近韃子河,一下子掉進深水處。我也不知道那個地方水有多深,反正方塊只有頭露出水面,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從馬背上漂起來。很明顯,方塊的蹄子已不能挨着地,我倆都順着下泄的河水往下漂去。

這老小子也有點慌神,開始往河邊猛游。我本來是抓着鞍橋的,想順手揪住拴在方塊脖子的韁繩,不知怎的失了手。方塊根本沒注意到我,繼續往淺水的地方直奔而去,我則被水沖得拉開了和方塊的距離。

因為會游泳,當時我並沒有慌亂,想着這回算是方塊情有可原的一次溜韁吧,只是小鞭子不得不扔掉有些可惜。本來我也可以很快游到淺水的地方避開危險,可穿着衣服阻礙了游泳的速度。奮力猛游吧,忽然腿抽筋啦!而且兩條小腿一起抽。這下慌了,趕緊使勁勾腳面,然而整個身子仍往河水中的流子靠過去,往下漂的速度越來越快。我用雙臂使勁划水,試圖擺脫險境。我有點絕望地往河岸的方向看去,沒看見方塊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倒看到小李子策馬飛奔過來救我。“別過來!別過來!”我急得狂喊。小李子根本不會游泳,他過來是送死。但小李子還往河這邊來。瘋了嗎?!你難道沒聽見我的喊叫嗎?

忽然,我看見了方塊!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在淺水的地方朝我疾馳,朝湍急的河水疾馳,奔跑時濺起的水花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海面上的高速快艇。一道動人心弦的風景線。由於是在水裡,老小子一躍一躍地跳着狂奔,挺着胸,高昂着頭,尾巴撅起來和馬鬃一起飄動着,很快地向我逼近。這傢伙一定是聽見了我的呼喊。

方塊來啦,來啦!我一下子來了精神,腿好像也不抽筋了,拼命往淺水的地方游。老小子已經到了水很深的地方,與不斷被河水往下沖的我相距大約二、三十米。方塊的頭努力昂着,一點頭一點頭地朝我靠攏。我們相距只有十幾米了,我見方塊閃動的眼睛。嗯,老小子,真挺鎮靜。這傢伙眨眨眼,在說“別慌,我來了”。終於,我的手抓住拴在方塊脖子上的韁繩。“兄弟,兄弟!”我激動地嘟囔着,總算沒有被衝到流子裡面去。

過了好一陣子,我們好歹擺脫急速下泄的河水,慢慢來到淺水的地方。方塊的肚子露出了水面,站下來,扭着頭,示意我騎上去。我忽然嘔吐起來,吐完了,費勁地跨上方塊,這才覺得萬分地疲乏,頭暈得厲害。

暮色沉降,晚霞像快熄滅的炭火,西邊的天空呈現出玫瑰紫。我努力地回想着,小李子是否把馬群趕回去了?我這是在哪兒?方塊也累了,先是小跑了一陣,然後就大步走起來。我由着他走,知道方塊一定認識回家的路。我倆都默默的不出聲。天漸漸黑了,蚊子越來越多,在耳朵邊上“嗡嗡”地響個不停,方塊也感覺到了,又小跑起來。

月亮升了起來,是圓月,周圍的景物熟悉起來,啊,方塊馱着我來到養馬場附近了。老小子奔跑起來。跑什麼呀?你已經夠累的了。我用力勒着馬嚼子讓他放慢速度,可過一會兒他又快速奔跑起來。皎潔月光下的草甸子蛙聲不斷,馬蹄聲聲,像天際邊傳出的定音鼓聲。大地的景物似乎只剩下深深的墨藍,而天空卻隱隱約約地透出濃濃的綠色。月光很亮,沒了滿天的繁星,星光好像都在草甸中閃亮。騎在奔馳的方塊背上,兩耳生風,感覺好多了,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從心底升起,精神也抖擻起來。馬蹄聲聲,馬蹄聲聲……

還沒衝到馬舍門口,就聽見老六焦急地喊:“誰回來啦?”

“是我,小劉。方塊把我救了。小李子呢?馬群回來了嗎?”我翻身下馬。

“啊呀,你可回來啦。沒事吧?怎麼回來的?大家都騎着馬到河邊找你去啦。小李子早就回來了。”老六匆忙說着,從槽頭解下一匹馬,忙着備鞍子,準備去河邊方向去通知找我的人們。他說小李子見我被水沖走便慌了神,不過他知道我水性特好,後來又見方塊直奔我而去,便稍稍放了心。他打着馬群飛快地跑了回來。到宿舍一說,放馬班的“知青”們都急了,一個個馬上騎着馬到河邊找我,出去有好久了。

“我真是被水沖走了,他們怎麼找得着?”我直搖頭。

老六跨上馬說道:“我也這麼說,可他們哪能不去呀?你趕緊回去換換衣服,晚上天涼,濕衣服在身上會感冒的。”說着打着馬奔河邊的方向而去。

我把方塊的馬鞍子卸下來,馬嚼子摘了,然後牽着他繞着馬舍遛,嘴裡嘟嘟囔囔,一會兒就停下來把臉靠在方塊的脖子上,用手拍他的後背。方塊打着響鼻,甩動着尾巴回應,頭在我的身子上蹭着。我看見他的眼睛閃動着柔情。“老弟,你今天太累了,明天在家好好休息一天。”我對他說。

遛好了方塊,讓他在鋪有麥秸的地上打了滾,又飲了水,這時我才醒悟到,方塊不溜韁了。我從河裡被方塊救出來,他就沒想着溜韁。把他拴在槽頭,我再次和方塊貼了貼臉。

放馬班的“知青”們都陸續回來了。見到我沒事都皆大歡喜,並開玩笑說我差點變成“烈士”,聽了我的訴說,都說方塊是匹通人性的馬。我好不得意。

(四)

方塊病了。把我從河裡救起來的當天夜裡就發病了。第二天清晨放馬時,我剛到馬舍老六就告訴了我。方塊夜裡沒吃草料,渾身大量出汗,順着尾巴和馬鬃直往下滴。夜裡就叫了獸醫,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打了一針,說上午再來看。我沒生病,方塊倒病了。我倆都應該和鐵打的一樣才對呀。

我大吃一驚,“是不是昨天在河裡激着啦?感冒了吧?”方塊在槽頭無精打彩,見我過來心疼地拍他的臉就點點頭,意思是“別着急,我過兩天就好”。上午放馬回來,我趕緊問獸醫來了怎麼講?餵馬的說,獸醫認為方塊並不是感冒,是心臟有問題。昨天方塊太累,誘發了心臟病。我一下驚呆了。

方塊就拴在馬舍外的馬樁子上,一看就是病態,沒什麼精神。我心裡很沉重,過去把他的韁繩解開,“遛遛吧,兄弟,走走有好處。”

邊上的人見我一手牽着方塊,一手牽着另外一匹在場區的道上遛,都說“方塊讓你調教得不錯,不溜韁了”。唉,我情願他還溜韁,只要他沒病才好。以後我每次放馬回來遛馬都要帶上方塊。可他的病一點都沒見好,幾乎每隔幾天就發一次病,一發病就像第一次發病那樣大量出汗。獸醫也是束手無策,打了各種各樣的針也沒用,但他堅持方塊是心臟的毛病。方塊也不怎麼吃草料,身體有點消瘦,毛色也不那麼亮了。

方塊後來似乎盼着我放馬回來。每天上午和下午,馬舍的人都把方塊和其他幾匹輪休的騎馬牽到外邊拴到各個馬樁子上,他們好清理馬圈。方塊一見我放馬回來就急切地朝我直點頭,打響鼻子,用蹄子刨地。我知道他現在寂寞,可你有病呀。我趕緊把他解下來,也不用牽着,把韁繩拴在方塊脖子上後,他就跟着我走,很興奮的樣子。有時他會快走幾步,用頭蹭我。這時我就邊走邊撫摸着他的臉、脖子和耳朵。他很舒服,這時我就有些話和他說。每天上午和傍晚放完馬遛馬時我都帶着方塊。這是我們的美好時光。

那天傍晚方塊走了會兒就停下來了。“這麼了你?今天情緒不高?那明天再說吧。”我知道頭天夜裡他的病又發作了,大概是走不動了吧?可上午還跟我走來着。我想不勉強方塊,先把他送回馬舍。遛完了馬,我找了把刷子好好給方塊刷了身體,拴到槽頭後,我就坐在那裡,久久地看着他,一直到夜班餵馬的來上班。走的時候,方塊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目送着我出了門,眼神隱隱的有些悲傷。這讓我有些不安。第二天早上去放馬,趕緊問夜班餵馬的,“方塊怎麼樣?”

“挺好的。我看方塊的病大有好轉。昨天夜裡吃了不少草料。病了這半個月昨天夜裡表現最好。”餵馬的說。

方塊見了我不住地點頭打招呼,還“灰灰”的哼叫了幾聲。他很少叫,從來都是“蔫淘”的主兒。今天他大概是真的挺高興,一定是自我感覺不錯。說不定這老小子的病從此就一天天好起來啦。到時候我又可以騎他放馬了。我一下子也高興起來,蹦過去直拍方塊的脖子,“兄弟,我說的,這病會好的。”那天趕着馬群出去,我真是少有的高興。

可上午放馬回來卻沒見方塊拴在馬樁子上,見老六陰着臉站在馬舍門口,當時我就知道方塊出事了。他死了。很突然,在外邊馬樁子拴着,方塊一下子就癱軟下來。趕緊叫獸醫來看時,已氣絕。隨後進行了解剖,獸醫認為還是心臟的毛病。當時養馬場的頭兒決定,既然不是什麼傳染病,就趕緊把馬殺了卸肉。夏天熱,馬死了,肉會很快變質。方塊是匹大馬,剝皮卸肉後,養馬場留下些好的自己吃,剩下的用拖拉機送給附近兩個農業生產連改善伙食去了。你不要認為這太殘忍。實際上這是養馬場的慣例。養馬場難得有什麼肉吃。

整個傻了。我坐在馬舍一動不動。下午快放馬時,老六給我拿來兩個饅頭。他什麼話都沒講,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晚上養馬場青年食堂也改善伙食,到處飄着肉香。我則站在宿舍前面黑暗中,腦子一片空白,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不知過了多久,小李子悄悄地來到邊上。他遞給我兩個饅頭。見我還是發傻,就說“別這樣”。他這句話一下子讓我忽然像個娘們兒似的嚎啕大哭起來。“我怎麼那天就掉在水裡了呢?啊-啊-啊-”

夜裡我翻來覆去,昏昏沉沉要入睡,方塊病病歪歪的樣子就出現在眼前。他在朝我點頭,不斷地點頭。凌晨,我一下坐起來,在大炕上想,一定是方塊有什麼事情託付給我。我穿好衣服鬼使神差地來到青年食堂後面,一下子就明白了,方塊的頭和四個蹄子還沒來得及扔掉。我立刻找來一條乾淨麻袋,把方塊裝了進去,來到小河溝給他洗乾淨。方塊的眼睛還沒完全閉上,嘴也微微張着。我用手輕輕地一遍遍地撫弄,終於讓他閉上了眼,閉上了嘴。我還用魚刀子(放馬用的工具折刀,外形像魚)把方塊耳朵後面的鬃割下一些,洗了洗,小心地放在衣服口袋裡,以後我就永遠珍藏着。

背着方塊來到馬舍前,我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決定埋在附近的楊樹林裡。那兒清靜,每天都能看馬群從前面經過。方塊會看見我放馬出去和歸來。我在馬舍里找了把鐵鍬,走到楊樹林裡,選好一個地方便開始挖坑,這眼淚就一串串無聲地流淌下來。我把方塊埋了。

在養馬場以後的那些年,有空我會在這片楊樹林裡久久地遛達,算是陪陪方塊。因為有方塊在,樹林裡的一切都生動起來。春天裡楊樹長出紫色的芽苞,夏天楊樹的葉子黑綠、黑綠的,秋天楊樹金黃的葉子映照湛藍而高的天,冬天白雪的覆蓋下,楊樹林裡是這麼的靜……

多少年以後,方塊還會來到我的夢裡。他總是順着韃子河淺水的地方朝我疾馳而來,奔跑時高高濺起的水花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海面上的高速快艇,一道動人心弦的風景線。由於是在水裡,他一躍一躍地跳着狂奔,挺着胸,高昂着頭,發亮的毛像緞子一樣,尾巴撅起來和馬鬃一起飄動着……

啊,我的兄弟,我的黑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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