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女人

                       李公尚

五年前，我在一個朋友家聚會，遇到兩位中年女士，一位靜靜地坐在角落裡，茫然地聽別人高談闊論。另一位誇誇其談，常和他人爭論不休。聚會快結束時，主人讓我順路送這兩位女士回家。他悄悄告訴我，這兩位女士都剛離婚，確切地說，都剛被丈夫拋棄。因法庭判決她倆接受二十個小時的心理輔導，她倆是他妻子的心理病人。兩人都沒開車，是他妻子接她倆來參加聚會的。

聚會結束後，主人送我出門，告訴我，那位一直坐在角落裡的女士，在中國時是電影演員，演過……我恍然大悟，難怪似曾相識，她曾紅極一時。主人說，她現在有兩個混血兒，法庭判由她撫養，靠前夫的撫養費生活。另一位看起來有些咄咄逼人的女士，曾是中國某大學的英語老師，現在情況和她差不多。

兩位女士上車後，坐在後排，互不理睬。那位原電影演員告訴我她要去的地址，不厭其煩地解釋應走哪條路方便。我看得出，她是不想讓我看出她和她身邊的女士無話可談，而和我無話找話。很快，那位原大學老師打斷她，用英語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告知她要去的地址，並提醒我，電影演員要去的地方治安欠佳，不是上流人士居住的高尚區域。

電影演員退避三舍，緘口不言。得了勝的大學老師乘勝追擊，問電影演員：“你住的房子貸款還清了嗎？”電影演員看到了反擊的機會，不屑地說：“我買東西從不貸款，房子是十年前我用現款一次性買下的。才不像有些人離婚時為了爭房子，打得頭破血流，讓人瞧不起。”

大學老師不甘示弱：“如果真有錢，幹嘛買那個區域的房子？還不是圖省錢？在中國掙得再多，來美國連一句英語都不會說，還不是坐吃山空！”

這句話似乎刺疼了原電影演員，她半天沉默不語。富有進攻性的原大學老師不甘沉寂，過了一會兒又問：“他每個月給錢給得及時嗎？在錢的問題上，美國男人都很無恥。從來都是能賴則賴，不能賴耍賴！”

原電影演員似乎遇到了知音，說：“指望他，哼！哪能指望別人養一輩子！我打算學英語，認認真真學五年，然後找份工作，自己養孩子。等把孩子養大了，不認他。”

剛才的“知音”突然變了調：“還學什麼英語啊！都這麼大年齡了，能學得進嗎？再過五年，你都四十五歲了，還能幹什麼？我從小就學英語，在中國還專門教大學英語呢，來美國這麼多年，一點用也沒有。和他吵架，本來他偷情理虧，可我越說嘴越苯，有理也說不清，憋得肺都炸了，讓他偷着樂。還學英語！要是不學英語，根本想不到和流氓老外結婚！”

原電影演員不服地說：“人這一輩子，總要做點什麼吧。我就是不學英語，再過五年，不也是四十五歲嗎？只要想學，什麼時候都不晚。到了四十五歲，就算別人不願雇你，自己總可以雇自己吧。”

原大學老師說：“反正都已經這樣了，我什麼也不想做，就讓他養着。吃他一輩子！除非今後我能找到滿意的男人，他才能解脫。這把年齡了，誰怕誰啊！”她說話時咬牙切齒，仿佛正在大快朵頤。

前不久，我應徵前去法庭做陪審員，迎面一位女士向我點頭致意。定睛一看，是那位原電影演員。她似乎更加風姿綽約，熱情地和我交談，告訴我：法庭指定她來為一個訴訟案的華人被告做翻譯。

“還記得王慧娟嗎？”她問我：“就是在中國教過大學英語的那個老師，她是案件的被告。三年前她結了婚，一直對他前夫隱瞞再婚的事實，和現在的丈夫合夥，從她前夫那裡詐取撫養費。現在她前夫發現了，以詐騙罪和偽證罪把她倆起訴到法庭。她的兩個孩子已被法庭帶走，寄養到其他家庭……”

正說着，王慧娟在一位看去比她年輕許多的華人男子陪伴下，精神憔悴地走進法庭。她頭髮花白，面目蒼老，全沒了幾年前的娟秀和精明。

我不由感嘆：歲月就是機會，機會不饒人！

                         2015年4月5日

                         於美國佛吉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