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300年的嘆息--尋找瀋陽城 zt |
| 送交者: 秋池 2002年03月14日18:32:5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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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0年的嘆息--尋找瀋陽城 我一直對於我們的城市認識不足,儘管我天天浸泡其間,卻被淹得有些委縮與遲鈍。我與我們城市的關係,就像與一個天天在一起廝混的人,因過於熟悉,居然一點也瞅不出對方有什麼了不起的名堂。忽然有一天,一張不大不小的報紙上赫然出現令人震驚的標題:瀋陽建城2300年! 把一個城市弄成恁老的資格,莫非是一種福份? 僅僅尋一件值得炫耀的滄桑外衣 第一個發現瀋陽2300年的人是一位著名書法家。他說考古是其專業,而書法只不過是業餘愛好。一般人看來,他的業餘愛好要比專業更有成就。 能夠有着如此震聾發憒發現並論證的人,顯然非同小可。我為此而深感遺憾的是我與他生活在一個城市有20餘載,卻不曾尋找過他。就像我不曾尋找我們的歷史悠久的文化古城究竟在哪,究竟什麼樣子。 瀋陽2300年確鑿嗎?信不信由你。第一個找尋到的人無疑找到了一個碩大的學術成果。考古家兼書法家的李仲元先生為此撰寫了十數萬字的學術論文,在公開刊物上發表了12篇。很遺憾,沒有多少人讀過,我也不曾讀過。但讀不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研究成果在本市官員們看來如獲至寶,他們發現並披上了一件值得炫耀的滄桑外衣。 中國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國度,千年歷史名城隨處可見。僅現存的縣、市級城市中,有着數百上千年的歷史的,也過千了。我們是個講究等級的國度,批准歷史文化名城也按等級。比如國家級、省級以此排列。迄今為止,僅就國務院公布的三批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而言,第一批批了24個,第二批是38個,第三批又批了37個,三批一共是99個。差一個過百。我不相信正好是99個截止。我更不贊成歷史文化名城還需要層層報批。報批歷史名城形式上與報批經費、報批指標、還有評職稱報批什麼的,差不多吧?反正報批是我們的一大特色。 瀋陽無疑列入了國字號的99座文化名城之中。列入的原因與2300年的發現似乎沒有關係。發現者說,2300年的瀋陽城是一個叫作秦開的人建造的。秦開系戌邊的秦國大將。他建瀋陽城時設立了五郡,而瀋陽不過是燕置遼東郡下屬的一個軍事城堡而已。對於瀋陽而言,它的地理位置始終遠離漢民族的政治經濟及文化的中心,是那種邊塞小城。事實上,瀋陽城初名候城,就是伺候與守候之意,其屬性不在於繁榮經濟文化,而在於軍事意義。這與真正意義上的城市似乎不能同日而語。 城與市原本兩個概念,在最初人類創造中:“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遠古的瀋陽城沒有這種市的概念。軍事城的屬性與市民生活的城的屬性原本就是不一樣的。何況瀋陽城在努爾哈赤以前,始終遠離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作為軍事小城,自然是兵家血韌之地。何況歷史上這片土地有着眾多不肯安份的少數民族爭霸侵擾,匈奴、東胡、鮮卑、女真、高句麗等,走馬燈般留下各自的影響。這種影響使得漢文化的傳播受到阻礙,不能長驅直入,而只能是一種漫長的浸淫過程。這個過程未免顯得支離破碎,甚至過於脆弱了。 有這樣經歷的城市如何侈談城市意識?倒是多民族的交融中形成的粗獷豪爽、大碗飲酒、不拘小節等習俗,一直存留下來,構成了現代瀋陽人的某種秉性基因。比如轟動全國的搶槍犯罪大案“二王”的通輯追捕,還有轟動世界的卓長仁劫機大案均為瀋陽人的作品。再往上溯,還可以說到鬍子文化,最大的鬍子應該是張作霖。我的一位朋友立志研究鬍子文化,他說,在別地造反的鬍子大都是因為被逼無奈,鋌而走險,而瀋陽的鬍子在走上這條道時,更多的並沒有到山窮水盡無法生存的地步。瀋陽人骨子裡有匪性。到了南方,要是吃虧了,只要一瞪眼珠子,說聲:媽的我扇(SAN)你!就會不吃虧了。 城市性格是粗糙的,勢必在城市建設中難以細膩。試想,耐下心來搞城市和家園建設的歷史畢竟太短暫了!因而,總是顯得粗糙有餘而精心不足。比如,在街道的改造上過於匆忙,好像不快點建好就得進行部落游移似的,至於建得好壞並不那麼過份重要,不好也沒關係,可以再換個地方重新弄嘛。甚至建那麼重要的城市立交橋也沒有細心過,遂成了全國城市的笑柄——立交橋上有紅綠燈。一屆官員的傑作成了笑柄,而又一屆上任的市長第一件大手術就是拆除這幾座丟人顯眼的“新加坡”,並且由此鑄就了自己的威信與城市改造的功績。當然,他也由此步入罪惡淵藪。瀋陽一代市府官員的墮落,與瀋陽城市的建築有關,也與城市的風水有關,更與城市的文化的關。 我曾經在一篇散文《原諒城市》中寫到了城市意識。意識是現代人的時氅東西,就像過去的主義一樣。我們講商品意識、文化意識、足球意識,我們為什麼不可以講講城市意識?也許在那些穩定居住史比較漫長的南方城市,對於城市意識是極易接受的,而對於瀋陽這種城市如何能夠形成這種城市意識? 至少我對此缺乏信心。我們的城市不講究,我們的市民也不講究,他們在大街上任意擺攤,任意叫賣,讓那些刺鼻的燒烤味道攪合得整個夏季夜晚不得安生。而居然會有為數不少的人攪合着灰土煙塵在街頭極不衛生更不雅觀地大嚼大咽。 極不名譽的市民與極慕虛榮的市府官員們喲!找了一件歷史的閃光外衣披上,與這些街頭市民究竟何用? 值得我們驕傲的東西還剩多少 17世紀初,安德里亞提出了基督城構想;桃源明提出了桃花園設想;霍華德提出的是“明日花園城”構想;城市作為人類美好的家園存在,總是伴有人類最美好的寄託和嚮往的。瀋陽作為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出現,也是在17世紀20年代——即1625年,努爾哈赤遷都瀋陽後,才使瀋陽城由邊塞軍戍小城一躍而為一國之都,完成了城市的真正嬗變。2300年的輝煌,對於我們的城市不過是一紙空頭支票而已,帶不來更實惠的東西,而真正為瀋陽帶來實惠的是女真人遷都瀋陽至遷都北京這段過渡,總共才19年,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這19年的確太短暫了,但即便短暫一瞬,構成了瀋陽城市史中最值得炫耀的一筆,其城市地位迅速提高,成為東北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和軍事的中心。如果沒有這19年的資本,我們的城市肯定無緣報批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 一直為瀋陽人帶來自豪和驕傲的是清代建築:一宮兩陵。即故宮和東陵、北陵。到瀋陽的遊人必看故宮。瀋陽的故宮與北京的故宮不同,瀋陽的故宮不僅先於北京故宮,而且瀋陽的故宮是清人還沒有奪取皇權之時所建,也就是說,是一個民族正在上升階段而建。故宮所體現出的滿族人的建築文化非常濃郁,國內恐怕沒有任何一處建築在體現這個民族的文化意識上比故宮更濃。屋脊上的琉璃瓦邊緣處是一圈綠色的邊線,這是對難以忘卻的草原最直接的懷念。從建築的地勢而言,擇高而居更是這個游牧部落的長期習性。漢族的建築是以官位而決定台階高低取捨,高堂廟宇更是殿高而屋低,在滿族的建築中與此恰好相反。故宮的建築最有價值的內容是墀吻——青磚古牆四個角上的浮雕般的琉璃圖案。這是瀋陽故宮獨有的特色,在國內其它地方的建築物上是不可能領略到的。因此,每年到故宮參觀的人絡繹不絕。 因了這座故宮,門前那一條街都跟着抖起來了。街道變成了明清一條街,成了瀋陽城的一大景觀。而街兩側的餐飲業、娛樂洗浴業、書畫業、各種小商小販也都紛紛火爆起來。如果沒有故宮,這條街肯定不會弄成這個古里古氣的樣子,而更讓我莫名驚詫的是在這條街的盡東頭,那個假古懂的城門樓下邊,有兩個穿着打扮一身清兵裝束的小伙子僵硬地持一杆扎槍,怪模怪樣地像清兵一樣守着並不需要守的假城。烈日曝曬下,我真可憐這兩位守門人,不知為此可以拿到幾多薪水。 不管我是多麼不贊成為了故宮而生硬拆建偽造的這條怪裡怪氣的街衢,但我從中足以看到我們的城市在今天走向商品時代的全部貪婪。圍繞着這片皇天厚土風水寶地,許多人由此擠身這裡作着發財夢。他們不遺餘力地占據着這裡的每一寸土地,而且不斷擴張着蠶食着。他們以為只要沾點故宮的風水,就會發家,結果,可憐巴巴的故宮被四周鐵桶般合圍着,壓迫着,窒息着,一些超標建築霸氣地橫空出世,嚴重破壞了故宮的天際線,特別是那條最有特點的東路十王亭建築的凜然王氣遭到褻瀆,我在那裡充滿敬意地蹲下身,將鏡頭自南向北抻出,企圖拍出整個十王亭的排列氣勢,然而,我無論如何躲不開大政殿背後那位高大的變形金鋼般的現代高層建築,那是一個大商場,真不明白為何一定要建在這裡,而且嚴重破壞了環境,這種傲視皇宮皇冠般的做法能不遭到報應? 你從鏡頭裡看去,你會感到故宮正含悲忍辱地被無情無理地侵吞着,故宮只有忍耐,像那一簇簇斗拱。我對於故宮的斗拱情有獨鍾,我曾寫過它們:“如果說墀頭是獨有的古建築的詩眼,而斗拱的作用則是融貫千古。它是一個民族的符號,也是我們這座城市的符號。它默默承受着壓力,承上啟下,融今達古,是耐性與堅韌的城市性格的結晶。” 也許是報應吧,據說圍繞故宮想發財的占有者們竟無一發跡的。特別是那個大商城無法紅火。我們應該好好保護故宮。我們不妨想一下,在我們這座偌大的城市裡,能夠讓我們驕傲的建築有幾處?故宮在呻吟,北陵也在唉聲嘆氣。北陵的後陵是那麼一大片古松林,這片古松林每一棵都是我們城市的寶貝,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然而,它們的生存空間越來越擁擠,原有的一大片空間正在被我們的城市現代建築所侵吞,有一座高架橋粗蠻地貼近了這些沉靜的古松林,可以設想一下,每天會有多少車輛從橋上邊飛掠,任何一個輪子都會帶起塵土從而傷害古松,何況還有那些噪音! 靈性之地那都是金光閃閃的金銀財寶呀!當貪心人渴望斂財時,你可得小心! 在我們數百萬的市民當中,有多少人能夠讀懂瀋陽的古城古建築呢?又有多少人能夠捋得清文脈龍脈呢?即便曾經一度呼聲很高的建設者,他是以市長的魄力和位置贏得過市民的信任,於是,他大刀闊斧地拆建城市。修了花壇,也修寬了馬路,還搞了一些顯赫的城市改造項目,人人為之瀋陽的變化而震驚,可誰注意到了在他權威的大手草率地一揮時,我們城市最為重要的東西被毀壞了多少? 當然,這不都是他揮手間出現的破壞,瀋陽最好的街道中街,兩側是那麼有風度有風範的民國年間的建築,一排溜風格和諧儒雅的二層小樓有模有樣,典雅而溫存,稜角與尊嚴同樣清晰地體現着城市文明的風貌竟然被拆遷得一場糊塗,如今幾乎蹤影皆無,即便僥倖殘存下來的,也不是因為建設者的仁慈,而頂多是因為經費問題而無法斬草除根!取而代之的是什麼?是雜亂的建築,古不古今不今,土不土洋不洋,根本沒有什麼和諧可談。我每每走到那裡,便禁不住替我們的先人而扼腕。 神秘空間與建築讖語 據說耶和華降臨時,要看看世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那,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因為耶和華在那裡變亂天下的語言,所以那城名叫“巴比倫”,就是變亂的意思。那塔名叫巴比倫塔。 上帝變亂語言的目的大概是要一種差別吧。中國的城市與西方的城市就是有着明顯區別的。左右西方城市空間的是塔,而左右中國城市空間的並不是塔,而是牆。中國城內一般是見不到塔的,塔是在郊外,或者更僻靜一些的地處。而牆,高牆,厚牆,大牆則格尺一樣規劃開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瀋陽城的近現代建築中最有代表性的要算大青樓了。大青樓:仿歐式青磚大樓是張作霖在1922年始建的,俗稱“大青樓”。主樓三層並有一層地下室,樓高近30米,為當時瀋陽的最高建築…… 大青樓代表着瀋陽的一個時代,即張作霖的大帥時代。我到瀋陽後走進的第一個建築就是這裡。當時我們作家協會就進駐這裡。無論從建築上還是從歷史文化方面,大青樓在我看來都充滿神秘色彩。僅我在這裡呆的十二年間就曾耳聞目睹了諸多怪事。我曾試圖對這些怪事進行某種合乎情理的解釋,但終沒把握。 準確地記得那是81年深秋的一個夜晚,我孤獨一人在大帥府的辦公室值宿。當時的那個辦公室就是老虎廳,就是張學良處決楊宇霆的地方。 關於這段傳聞很多。張學良能夠槍斃楊宇霆確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有人說他曾猶豫再三沒辦法用一塊銀元擲地,結果三次都是要殺的暗示。楊宇霆的被殺,使得車水馬龍的楊公館突然變得門可羅雀了。一個清冷的下午,張學良的夫婦在清冷的楊公館門前撞見了楊夫人,她躲閃不及,只好無奈地與少帥夫人寒喧。會說話的少帥夫人說那件事使漢卿一直很後悔,他後悔當時的衝動。楊的遺霜始終未作答,她聽到少帥後悔的話豈不更加難過? 人死是有預兆的,楊宇霆臨出門時他的妻子就感覺不好,就一而再而三地歸勸他,阻擋他,但是他堅信少帥不會對他怎麼樣的,其實他未必心裡就一點準備也沒有。當他進入那道森嚴的青磚高牆院落時,他肯定會有死到臨頭的預感,只不過他是大丈夫大軍人,即便死至臨頭,他也不會掉頭逃竄的。他是堂堂正正走入老虎廳,視死如歸的。相形之下少帥倒顯得不夠氣派,居然未敢出面而是派人從背後開的槍。若干年後,我從銀屏上看到了在美國教堂虔誠作彌撒的百歲老人,怎麼也無法與當年那位風雲少帥進行合理迭印。 也許是英魂不散?也許這裡積累的怨魂太多?反正我在那個陰暗的老虎廳夜晚值班時令我魂飛膽顫。使我緊張的一個原因不僅是楊宇霆,還因為一位才華橫溢人品高潔的作家英年早逝,白天剛進行完骨灰告別儀式,他的遺像就掛在牆壁上。還有花圈。 那天夜晚我怎麼也難以入睡,剛剛迷糊着就被一陣吱吱嘎嘎的門響驚醒。記得那門我明明劃上了卻莫名其妙地開了一道大縫子。那天晚間絕對沒有風。我只好下地又一次將那扇沉重的陰沉沉的門劃好。 我再也無法入眠。不知什麼時侯迷糊過去又被一種門響聲驚醒。那聲音可怕極了,也奇怪極了。就是從那扇暗紫色的又高又寬的門下邊發出來的聲音。可那扇門卻偏偏紋絲不動。門的每一條雕飾都凝聚神秘,那門板的顏色和厚重感使我不禁聯想到真有什麼鬼魂出現。 住在大青樓里的人說,夜裡也聽到了奇怪的門響和奇怪的腳步聲。有人說得更恐怖,在漆黑的走廊里只看見兩隻白色的腳在移動,腳上邊什麼也沒有。甭說看見那兩隻鬼里鬼氣的腳,只要一進入那漆黑的大走廊就禁不住怦然心跳。即便是麗日晴天那走廊里也是陰暗的,高懸頂棚的那盞放在哪裡都應該明亮的燈光偏偏在這裡像生了鏽,整個走廊的牆壁都塗滿了粘膩的銅鏽。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總像藏着幽靈。圓形的窗戶嵌着不諧調的彩繪玻璃,像一隻古怪的眼睛瀰漫着一種不祥和的光。歲月的傷口在這裡隨心所欲地延伸着,樓梯蹬的水磨石質地的稜角已經破皮,踏步處光滑凹凸,濕漉漉的拖布擦過後踩上去如履薄冰。門窗框與牆體的銜接處裂開了口子。寬大厚實的木窗台不僅泥垢斑駁而且多處腐朽。二樓的棚頂不斷地漏水,把帥府所剩無幾的尊威戲弄成一疙瘩一疙瘩的尿圖。我曾經私下裡想過,大帥脾氣一定暴躁,要是看到他的府邸如此水襠尿褲他豈不怒髮衝冠?更讓他生氣的應該是三樓。原先的空間格局被破壞了,一個個不規範的小房間裡擁擠着與張大帥沒有什麼關係的人。寬闊的走廊成了公用大廚房,每天都是濃烈的戰火硝煙,牆體厚實講究封閉性的昔日帥府大概在初建時沒有預測到排油煙的問題。油煙對建築內部的損害是嚴重的。地板磨損得像塊浮腫的肚皮,再好的皮鞋踩上去也發不出健康的響聲。昔日的尊威哪裡去了?帥府的遺風只是如此衰敗這般雕敝?我在這棟大青樓里住了十多年從未感覺到這是一座多麼有名的建築多麼好的房子多麼舒服的環境多麼值得珍惜和流連的處所!我所感受到的是一種壓抑,一種沉悶,我好像從一道道地板縫、牆壁縫、天棚縫聽到了無可奈何的嘆息。一位神經敏感的女大學生第一次走進這裡一眼就被一位老編輯的滿臉褶子所驚駭了。那是怎樣的褶子啊!我曾試圖讀懂它,可是我讀不出作為生命的信息,卻執拗地將它與這座建築的裂縫綴聯在一起。他在這裡沾了晦氣還是他給這裡帶來沉悶? 我有一位文化界的朋友8年窩居在一間8平米的辦公室里。家具辦公用品堆放得幾乎沒有了落腳的地方。他的5歲的兒子看上去健康可愛,可是一旦到了別人寬敞的家裡便不顧一切地進行破壞。他會穿鞋在潔白的床單上痛快地踩踏,弄翻了椅子打碎了杯子,更讓人受不了的是他把人家魚缸里的金魚眼睛摳去然後再弄死。剩下一條被摳去了一隻眼睛的金魚慘不忍睹。他這種破壞意識與他居住的狹窄憋悶的小屋子不無關係吧? 人們是否意識到你在破壞建築物的同時建築物也對你構成損害?是不是因為我們一味強調人對建築的破壞便視而不見建築對人的傷害?可以說在大青樓真正得意的之人沒有不倒楣的。 建築學講究空間關係,也講究空間與人的關係、環境與人的關係。令人遺憾的是建築師一直在呼籲這個問題卻無法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特別是長官意志對建築文脈構成的損傷是有目共睹的。每一任市長上任時,都知道抓城市建設。這不是壞事,可你對你管轄的城市的來龍去脈到底有多少了解?你是否真正尊重你的城市? 我採訪了建築大師劉克良。他跟我一樣是外來的瀋陽人。他也跟我一樣一直在尋找瀋陽城。尋找瀋陽城那並不清晰的文脈,尋找那遙不可及的渺遠古城。不過,他的尋找與我不同,他尋找的目的是為了對這座城市拿出更負責任的新的設計方案。 那位昨日黃花的市長在市府廣場周圍要搞一個會展中心。一塊三角地段,全國招標,專家組在應徵方案中選中了一個最佳方案,那就是劉克良的。外形看去,有着圓的組合的層次和豐富感,牆體灰色着面,用那種麻面的石料。南面是正面,八根廊柱,有着人民大會堂的莊嚴感,但弧度卻體現着這個時代的韻律。柱廊實際是廡廊,後邊一排大玻璃幕牆。他的這個方案最具匠心之處是吸納了故宮神韻與空間意識。比如中央大廳的設計在造型上就模仿了十王亭。前邊大後邊小,體現了八字擺列形狀,而且空間上採用了八棵樹也呈八字排列,議會廳的空間時,按着故宮十王亭的陣式布局,他喜歡八字形,十王亭猶如這個游牧民族的固定帳蓬,大師深諳故宮八字形擺放之深意,那是努爾哈赤的軍事民主的寫照。在戍馬生涯時,努爾哈赤每每遇到難題時,就會與八個旗的頭領一起研究商討,而他們坐進了瀋陽故宮大殿,那一路通向大政殿的空間,也仍然不忘這種軍事民主。劉大師說,既然瀋陽要建會展中心,要開會,那麼創造一片“軍事民主”的空間感覺不正是瀋陽城文脈的承襲嗎?為了設計出中心部分會議室的形狀,他在吃飯時受到一個鹹鴨蛋的啟發,就繪出了一個鴨蛋形狀,整個方案無論建築藝術還是文化內涵還是對於瀋陽城市的理解,都有可圈可點之處,贏得了專家評委們的激賞。可惜被那位大市長一票否決。他不喜歡!他說他就喜歡玻璃幕建築。他不僅是對建築師的不尊敬,更是對於這座城市的不尊重。他不是看不明白方案與故宮的文脈相通,而是他牙根就不喜歡那種方案中明顯體現出的“軍事民主”意味吧?我們的市長比當年的老罕王更的資格更自信?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故宮門前發生了一件奇聞,一塊無價之寶的石碑歇馬石被一輛豪華驕車攔腰撞斷。石碑在貼近故宮大街的地方,距馬路牙子還有一段距離,而且位置相當隱蔽,卻仍然難逃劫數。而這塊石碑是歇馬石,突然撞斷與不久後馬向東的澳門豪形成默契,於是市民們將兩件事聯繫起來街談巷議,竟有了讖語與宿命色彩。 如此說來,慕權威否定大師的帶有故宮神韻的方案,是否也是某種噩運的先兆?他後來又組織了新的招標,選擇的方案喜歡的方案沒有看到。現在也無法看到真實的建築。因為諸多不合理,導致了這棟建築可能要下馬。其實已經是上不去,下不來了,那棟拔高起來的高大軀體此時正蒙羞在一圈布網的包裹中,是在為那位腐敗的高官而蒙羞還是在為我們的城市把那位腐敗分子當作救世主而蒙羞? 賴特發明了有機建築理論,他認為建築是有生命有感覺的,這很神吧?其實,聽聽劉克良的建築方案中透出的讖語意識,你更會驚訝不已。那是他為本市法院設計的一個方案,人家反覆強調法院的現代意識,並且對他說,法院要與國際接軌,一定要有現代性。 他犯了核計:法院的現代性是什麼呢?按着大師自己的理解,就是人民性,就是平易近人而不搞衙門作風,要方便老百姓,讓老百姓出入方便。所以,他設計的方案從效果圖來看,正面工整平衡,像一個天秤,天秤的含義自然是法院的本色了。中間是入口,開一個大而敞亮的內天井,沒有任何台階,一邁步就可以進去,就能看到斜上方的一片晴天,進法院看晴天,這是人人明白的深意。但是,法院他們自己卻看不明白了。他們說,這法院怎麼可以方便老百姓隨便出出進進呢?法院嘛,就是要強調其莊嚴神聖感,就是要威風凜凜。結果,劉大師的設計方案被徹底否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八面威風,玻璃幕牆體嵌有的立柱一根根猶如監舍鐵欄透着冷酷。最鮮明的特點是那正面臨街的大門是陡然拔起的高聳的台階,一點過渡沒有,簡直是一道危危陡崖,走上去令人莫名擔猶,不禁想到那句不希望鋌而走險的老話:懸崖勒馬! 這台階確乎如危崖,絕不是我危言聳聽。從這裡走上去最高座位的兩個人:先前的那個和後來的這個,都沒有能夠勒住馬,結果紛紛跌落成了瀋陽慕馬大案中的一員。還有那個十分貪婪的副院長。院長表面看去很樸實,而且口碑極好。當問題被揭出來後令許多善良的人匪意所思,因為那簡直是太聳人聽聞了,此人不僅有經濟問題,而且生活腐敗程度令人髮指——他與好多女人發生關係,而且每有一個他就拍下一張裸體照紀念。打開他的保險柜,那裡面有着厚厚一疊裸女照。從銀幕上看那厚度要比一幅撲克牌厚。據說,他更為噁心更令人髮指的隱私還有┉┉一個徹底失去廉恥心的法官,該墜入多麼深的淵藪!我擔心得是我們的城市可別一起墜落。 極端空虛帶來極端無聊,極端無聊導致了極端無恥。假如他們要是接受天秤那個方案,沒那道平地陡起的危崖呢?那麼,他們是否會如此迅速從權力寶座上栽下來呢?也許這種假設也屬於無聊之列,但,“危崖”至少是具有象徵和讖語的意味的。 命運是不能假設的,建築蘊藏的讖語玄機,又怎麼能夠讓人小覷呢?瀋陽的“新加坡”(帶紅綠燈的立交橋)垮掉了一岔人,結束了一個時代;而那個雄心勃發具有大人物坯子的市長在炸掉了“新加坡”之後,大概不會對他統轄的城市的任何一種建築物抱有同情和憐憫,他更不會去理解一個建築大師如何辛辛苦苦搞出的那個與故宮文脈相通相融,綴聯瀋陽千古的會展中心方案。這個方案他不會尊重的,努爾哈赤的文明他也不會尊重,他可能也會吟出“只識彎弓射大雕”的詩句。不能否定他在為建設這座城市時所展示出來的魄力,但又怎麼能夠原諒他的種種失誤呢?人們總是善意地把他當成建築師,說他是清華大學建築系畢業的,因此,他可以大揮板斧任何砍削瀋陽城市的文脈,甚至有人還說他是建築大師劉克良的同學。他其實並不是學建築更不是建築系畢業。對此種說法,他並不去否認,所有給予他的光環他都不否認。他對於建築師表面上很恭敬,當他與劉克良在一起時,捧臭腳的人說他是建築行家,這時他不得不略帶尷尬地指着身後的劉克良說這才是行家專家。還對劉克良說,以後我們城市建設的任何方案都請您過目。結果呢?他處處在躲閃着大師迴避着大師,他生怕他的建築行家頭銜在大師的面前成為笑炳。事實上,他已經暴露了自己對建築的無知,至少,他對於瀋陽的文脈從來就沒有認真考究過,他從來就沒有找到,甚至根本就沒有認真去找過瀋陽城!不光是瀋陽的這位背時市長,就是全國的市長們,又有誰認真研究過他們管轄的城市文脈,從而真正像看重自己的官位一樣看重自己的城市呢? 瀋陽有四百多萬人口啊!到五里河體育場看十強賽時,我裹夾在巨大的人流中,看到許多人將中國國旗畫在臉上,一片如血的鮮艷,不僅有種深深的恐懼感。這麼多人不是被理智操縱而完全受到情緒操作,一旦泛濫,那將會是紅色的毀滅。瀋陽有這麼多年歷史了,可這麼多人該盲從還依然盲從,該激動還依然激動。究竟為了什麼? 我在尋找答案,一如我在尋找那看不見摸不着的遠古的瀋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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