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眼見證一場穿越，時光倒退許多年。

那天，參觀完凡爾賽宮，在回巴黎的火車上，遇到一對從美國來的遊客。我們交換旅遊心得，參考彼此在巴黎的行程。我們都非常喜歡奧賽美術館（Musee d’Orsay），談了很多看到的名畫。

我注意到鄰座的一位老太太，一直微笑傾聽我們的談話。她手裡拿着一根拐杖，上面有殘障的標誌。很自然的，老太太也加入談話，她建議我們可以去郊區的Giverny，去看印象派大師莫內的花園，他一系列的蓮花畫作，寫生的實景仍舊保留完好。

老太太說着說着，面容像一株逐漸綻放的花朵，也許是英語已無法表達她豐沛的藝術情感，她突然說起了法文，眼光投向遠方，仿佛在描述一個美麗新世界。對面坐着的一個中年男士，原本神情呆滯，這時忽然甦醒，和老太太饒有興致的對話。

我雖然不懂法語，但可以感受到這是一場男人與女人的對話，卻不是那種調情性質的。可能老太太的某些話語與問題，點亮這男士心中某個暗淡的角落，那光擴散開來，男人起初疲憊的神色，逐漸恢復生氣。這時，我深深領悟到神造男女的奇妙安排，在男性爭逐名利的黑白世界裡，需要女性的某些特質與激發，雄性世界裡才有柔性的空間與繽紛色彩。

這位老太太穿着剪裁合身的衣裙，化淡妝，髮型梳理的自然光潔，還穿着低跟秀氣的鞋子。我想到自己因貪圖方便，隨意穿牛仔褲與寬鬆T shirt，忽然心生某種慚愧感。

老太太忽然轉過頭來，語帶淘氣的發了幾個重複的單音，起初我沒會意，後來才驚訝她說的是“謝謝”，她說這是她唯一會說的中文。她認真的請我教她說中文再見，她興沖沖的練習着，像個勤學的女學生。果然，臨下車時，她對我眨眨眼，聲音里含着微笑說“再見，再見“，我也趕緊回敬她一句”Au Revoir”。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我忽然想到Samuel Ullman在論青春（Youth）中的句子， “歲月讓面容起皺紋。喪失熱情，在靈魂深處刻下皺紋（“Years may wrinkle the skin, but to give up enthusiasm wrinkles the soul.）

我分明目睹一場穿越，拄着拐杖的法國老太太上車來，下車離去的卻是一位有着年輕靈魂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