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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里:小翠
送交者: 休里 2015年06月02日02:34:1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年輕的時候做事情總是往前看,朝前走,認為自己做什麼事都是對的,自負得很。年老時回想起來卻不是那麼回事,而且錯的多,對的少。做錯了心裡就會有負罪感,而且這種負罪感隨着年齡的增長會日益加深,以致無法承受。人的一生總會欠別人各種各樣的債,這些債有大有小,可還可不還,唯獨感情債不可欠,因為你還不起。

    小翠是本村木匠的獨生女,芳年十七,比我大一歲。她沒多少文化,讀完小學就輟學了,只因中學設在那十幾里外的公社所在地,若讀書就得住校。父母覺得女孩子遲早是別人家的人,讀書沒多大用,沒讓她繼續讀。小翠呆在家裡做點家務,待到滿十六周歲時,也就是去年,她才出來掙工分。

    小翠的家庭有些與眾不同,父親原不是本村人,是個走村串戶的木匠,吃千家飯,睡萬家床。當年他做手藝到咱村,見到小翠的母親就像被勾了魂似的,腿也邁不動了,托人說媒,死活不走。小翠的的奶奶就生了這麼一個美貌閨女,往常媒人踏破門檻都捨不得把女兒嫁出去,何況這木匠生得五大三粗像個燒炭漢。心裡本不願意,但又怕傷了面子,於是假意露出招郎入贅的意願,想嚇退這蠻人。怎料這黑大漢滿口答應,且全身家奉上,氣得小翠娘差點兒沒吊死。奶奶一下沒了折,好說歹說勸閨女,小翠娘只好認命。好好的一朵鮮花就這麼插在牛糞上,村里人無不為她惋惜。

    婚後那黑蠻子也刁,非等到妻子懷孕之後才肯外出做手藝。也不走遠,隔三差五往家跑。滑頭自興對我們說,這木匠的那物厲害,要不小翠娘不會那麼服帖。自興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畢業生,這小子精明,兩眼賊溜溜的。我們笑他騙人,他見我們不信就急了:不信你們自己去看就是了。村口有一條溪,傍晚收工後人們都去那洗澡,女人們在上游,男人們在下游,都是裸體浴。只是那黑大漢洗澡時總是單獨躲在一邊,背朝着大夥。

    剛下去那會我什麼農活也不會,隊長就把我分到婦女在一起做些輕鬆的活,如曬穀子,碾米,耘禾,拔草等雜活。女人們湊在一起總是八卦得很,什麼床事都敢說,難聽死了。她們還經常拿我來取樂,問我長毛沒有,會不會硬什麼的,氣的我丟掉鋤頭不幹了。隊長沒法子,就分配我與小翠去碾坊幹活,基本上是碾穀子,大豆,飼料等。我趕牛,小翠添料。

    那陣子我的情緒很低落,晚上望着月亮思念遠方的父母,常坐在塘邊的石凳上拉琴。小翠聽到琴聲就會出來坐在我身邊,見我將一個臘板鴨似的東西架在肩膀上,就可以拉出動聽的曲子來,很是奇怪。看着她那雙閃爍的大眼睛,以及被逆光勾畫出輪廊的秀麗臉龐,簡直就像畫上的人一樣。我呆住了,這窮山溝里竟然飛出金鳳凰來了。她確實很美,像她娘一樣,是個美人胚子。可這美與我何干?明天咱倆還得在一起揮汗,柴不夠了,菜也沒了,鹽水泡飯的日子怎麼過呀!我厚着臉皮向她討菜,她要我教她拉琴,成交。

    出工之前我會去小翠家。小翠娘開了家小賣鋪,出售煙酒糖醬醋鹽等雜貨方便村民,所以她家總是熱熱鬧鬧的。這娘比女兒漂亮多了,很難用言語來形容,反正她倆在一起就像一對姐妹,看不出有明顯的年紀差別。小翠臨走時往那玻璃罐里抓一把大白兔奶糖就跑,她娘剛要喊,見我在那就不吱聲了,猜到那軟糖肯定是給我的。

    小翠娘待我還算可以,她經常對我說: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要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我嘴上應着,心想卻想:把這裡當家?不如殺了我!在開始的一段時間裡,我真的吃在她家,確實有一種家的感覺。我已許久沒有感受到的家的溫暖了,多麼渴望有一個完整的家啊!記得臨行前,母親還關在“牛棚”里失去了自由,不能為我送行。母親將從每月十二元的生活費中省下的十元錢偷偷塞給我,眼淚也不敢流一滴。說實話,那時我真的把小翠家當作自己的家,把她們母女倆當自己的親人了。但日子久了覺得不對勁,這樣下去不行,村民們取笑,同學們投來異樣的眼光,父母也來信勸我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我便藉故說上面有規定,要脫胎換骨接受改造,不能在老鄉家吃飯。再說那時我的工分漲了,得干男人們的活,不再和小翠一起出工,我就這樣抽身逃脫了。

    小翠不時會來我這兒,給我送菜。農村姑娘天生手腳勤快,小翠見我床亂就幫我整理被褥,見我飯涼就幫我熱一下,像我姐一樣。知青們都是集體住,不方便,我讓她把琴帶回家去玩。此後那琴就一直放在她那兒,再沒取回。

    這樣過了一年,按農村的風俗,姑娘到十八歲就要相親找對象,小翠該是找婆家的時候了。在田間勞動時,我經常見到媒婆過往在田間的小路上,聽旁邊的人說是又是來給小翠說媒的。可小翠就是不肯嫁,母親哪敢說她,一句話沒把娘撐死,活鮮鮮的例子就在眼前!娘只好由着她去了。我有種不詳預感:小翠會不會重蹈母親的覆轍?

    三年後,同學們有本事有路子的都陸續調走了,村裡的知青只剩下兩個男丁。那時我得了抑鬱症,思想極端頹廢,整天咳聲嘆氣的。我算是明白了:什麼改造思想,勞動表現都是騙人的鬼話,有路子才是硬道理。我徹底死心了,破罐破摔,抗拒勞動。我家裡有的是錢,寄錢來買口糧,煤油爐做飯,趕集時買菜。農村呆兩個月,城裡住上一年,村里人早把我遺忘了,風傳我早已調走。

    一次從家裡回來,聽說小翠已嫁人了,丈夫是相鄰公社的一個青年,家境不錯,公社大隊都有做官的親戚。聽自興的弟弟說,小翠丈夫曾是他的同學,人品很差。樣子長得難看,滿臉疙瘩,笑起來眼都沒了。雖讀過高中,因打架鬥毆被學校開除。小翠怎會找個這麼個人?一定是被逼的。可是小翠的年紀也不小了,再拖下去終不是辦法。

    我心裡仍惦記着那把琴,晚上去小翠娘那裡打煤油,試探着問她,小翠是否給我留下什麼?誰知小翠娘沒好聲氣地回答:“沒有。”

    怎會沒有?那琴她帶走了?難道她還···?想着想着,突然感到胸口一陣堵塞,一股怪味從嘴裡冒了出來,我趕緊捂住嘴跑了出來。

    我病倒了,昏昏沉沉睡了三天。醒來時見床邊放了個暖水瓶和碗,還有一些餅乾和大白兔奶糖。

    待身體好了點,我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

    我走上山坡回頭望去:山上的野花還是那麼的鮮紅,路邊的小草還是那樣的翠綠,塘邊的石凳依舊靜靜地躺着,碾坊里傳來陣陣的吆喝聲。新的一天又開始了,無論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未來總得自己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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