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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紐約:紐約系列:世上最美味的壽司
送交者: 我的紐約 2015年06月08日06:07:4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世上最美味的壽司

在夢中,我會夢見壽司。。。
小野二郎(廚師)

    東京。上午。
    象過去49年中的每一天,89歲的二郎站在同一個站台上,等着同一班地鐵,在同一個門上車,然後站在同一個靠窗的位置。
    窗外,四月的春天掠過路邊的淺黃柳枝和庭院裡的淡綠皺痕。
    往銀座地鐵站出口右拐是一座毫無特色的普通辦公樓。二郎獨自走在大樓地下層空曠、光亮的磨石地板上。
    他的前方是個小餐館。白色的牆、原木的拉門、藍色的布幡帶着白色的字:鮨, 靜靜垂落。
    向着餐館走去,二郎稀疏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他的店門前並排站着四個高大、穿深色西裝的男子,兩黑兩白,沉默地看着向他們走來的瘦小老頭。

    紐約。傍晚。
    迅速消失的暮靄把深秋的寂靜街道漂浮在一種透明的藍色中。穿行在格林威治村迷宮一般的小巷中,我希望自己沒有遲到。
    拐過一個彎,我看到了站在樹下的傑克。他的臉隱沒在路燈的陰影里。
    今年年初的時候,朋友偶然說起他的朋友需要幫一個忙。因為正好是我的專業,我隨手就幫了。十個月後的一周前,我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他說他是傑克,感謝我幫過他的忙,要請我吃飯。
    我說不用謝,但對吃飯的事不置可否。
    周五晚上七點,我在飯店門口等你。他掛了電話。
    我打電話問朋友,他沉默了一會:
    傑克請你的話,你最好去。。。
    不知為什麼,朋友的聲音和語調有些古怪。
    狐疑的我臨出門前查了一下餐館:中澤壽司(Sushi Nakazawa):從來沒有聽說過。但不知為什麼很多人抱怨他們幾個月還不能訂到座位。
    傑克的臉從陰影中浮現。我看到的是傷疤和斷過的鼻子,刮得鐵青的臉上有一種難以描述的兇狠和陰鬱。他叫了我的名字,得到肯定後臉上的傷疤突然位移,我猜想他是微笑了一下。他的握手極其有力。我們沒有寒暄,他對着馬路對面的餐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餐館深藍色的遮陽棚上是白色的店名。綠色的樹草盆景後面是鑲嵌在黑色金屬框架中巨大的窗玻璃。店堂明亮的燈光被室內的霧氣無聲地截斷,只能看到裡面影影綽綽的影子。
    過馬路時,我發現傑克有一種獨特的走路姿勢。他的右腿微瘸,但腳步和他碩壯的身體不相稱地輕盈而流暢,步和步之間沒有停頓和多餘的動作。
    拾階走上餐館,我不知道門的另一邊是什麼,也不知道今晚是個什麼樣晚上。

中澤壽司


    站在他的三個學徒前面,二郎沉着臉、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四個男人拿着各種探測儀器,移開所有能移動的物體,地毯式地檢查他只有十個座位的窄小餐館。這是他們兩天內第三次來了。四個人都沒有說話,動作嫻熟準確,配合默契,非常專業。這是二郎唯一尊重的。
    四人收起儀器,略顯笨拙地向二郎鞠躬,退出餐館。兩人帶着儀器離開,留下另外兩人站在門外。從門口下垂的帘布的間隙可以看到留下的兩人叉着腿,雙手相疊,垂放在腹前。腋下的SIG-Sauer手槍讓他們的身體顯得更加粗壯。
    拉門打開,禎一,二郎的長子提着巨大的冰盒走進來。他剛從東京最大魚市築地市場回來,選購了當天最新鮮的魚和海鮮。
    一整塊半透明、紅如寶石、帶着細微乳白紋路的金槍魚腹端正地放在在黃純如玉石的原木壽司台上。
    二郎板着的臉第一次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巨大的大理石壽司台在上方的聚光燈下閃着柔和的光芒。吧檯前依次排列着十張高腳皮椅,大半都已經有人坐在上面了。女招待接過我們的外衣,帶我們到中間的兩個位置。一個如剛從歐洲時裝雜誌走下來、穿黑西裝的男子微笑地在我耳邊說:
    先生請先坐上椅子,我把你推近壽司台。
    詫異而不情願,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把我和巨大的高腳皮椅挪到壽司台邊。
    在台前舒適地坐好,我耳邊突然聽到一聲嚴厲的:
    不!
    我轉頭,傑克拒絕坐上讓人推的皮椅。
    經理過來,顯然他們倆認識。他和傑克耳語,傑克搖頭。經理微笑退開。
    傑克把椅子推到壽司台前,然後自己坐上高椅。他的身體和台面有一小段距離。
    一小段尷尬的距離。
    壽司台後面忙碌着三個壽司師傅,研磨着新鮮的山葵和準備各種原料。邊上的一口大鍋里滾煮着什麼,冒出陣陣白汽。我好奇的目光落在靠牆的三個飯鍋。上面寫着今天的日期和不同的溫度,我心裡一動。侍者送上熱毛巾,毛巾熱而微燙。
    壽司師傅突然一起停下手中的活。我順着他們的目光:一個人從陰影中走入壽司台上明亮的燈光里。
    最先映入眼裡是他鋥亮的光頭和雪白的廚師服。他在一片靜默中走到壽司台的後面。他的眼睛溫和而友好,他雙手帶上白色的廚師帽,臉上突然降落的巨大微笑顯得有些突兀。他剛要開口說話,邊上的助手低聲提醒他:他衣服背後有塊髒,顯然是剛才在擠過狹窄的過道時蹭的。
    一瞬間,他臉上的自信和微笑象潮水般瞬然退去,一陣驚慌漫入他的眼睛。他連聲用日文說着對不起,身子正面對着我們退出廚房。留下詫異、面面相覷的我們。

    二郎生於1925年,父親曾經是個商人,但生意失敗後成為一個酒鬼,在他七歲時離開家獨自去了另一個城市再也沒有回來,拋棄他和他母親。家境的窘迫使得九歲的二郎就開始在一家壽司點做學徒。
    過去的80年來,除了一年的重大節日和參加葬禮,二郎從來沒有休息過。每天都在做壽司。
    東京的著名餐館評論家山本有一個理論。他認為一個廚師必須具備的三個重要條件,才能成為頂級大師。
    第一是愛乾淨:廚師和餐廳如果不乾淨,食物就不會成為絕頂好吃。
    二郎徐徐從容地穿上潔白無暇的廚師服,系上漿洗得挺括的腰帶。不知為什麼,瘦小的二郎突然變得高大、筆挺。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閃着刀鋒般的光芒。
    二郎筆直地坐下,開始用毛筆書寫今晚的20道壽司的菜單。
    禎一和學徒們開始準備工作,從準備給客人的熱毛巾開始。
    二郎店裡學徒學的第一門功課是用手擰毛巾。剛出爐的毛巾觸手熱燙,學徒們一開始手馬上會起泡、蛻皮。
    沒學會擰毛巾,就不能進廚房。

    我是中澤廚師,其多關照。。。
    換了衣服回來後的中澤恢復了剛才的友好和自信,用僵硬的英語簡短地說:
    。。。我們開始今晚的20道壽司Omakase
    Omakase意思是無菜單、由廚師根據當天最新鮮的食材即興創作的料理。
    中澤兩手相擊,開始工作。
    他的手和他的人相比偏大,厚實而有力。他用左手從切好的魚生拿起一塊,輕輕拂動,容入掌中,然後將右手食指和中指按向左手掌中的生魚和米飯,兩個手指向後彎成奇異的角度;兩手交錯,左手三指插在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中間,拇指和右手食指擠壓掌中壽司成型;然後左手收緊,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垂直擠壓壽司,完美壽司水平平面的形狀。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優美而有韻律。
    一個來自阿拉斯加的象牙王鱒魚壽司放在我面前。
    肅穆的黑石方盤上,乳白色的魚片舒展在晶瑩的飯糰上,微微顫動收縮,從擠壓的張力中恢復。。。
    我猶豫一秒鐘,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拿起壽司放入嘴裡。
    華麗的樂章瞬間響起。

    山本認為偉大廚師的第二個條件是:他一生唯一心願是提高自己的烹調技術,不斷突破自己。
    在夢中。。。二郎說:
    我會夢見壽司。
    二郎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壽司和其他廚師的相比,他每天都在想怎麼把壽司做得比昨天的更好。他認為壽司用的各種食材都有最美味的理想時刻,他要找到那個每個壽司中的每種食材的最佳味覺的那一刻。
    八十年來,二郎苦苦地追尋着那個難以捉摸的那一刻。
    在廚房的一角,二郎的一個徒弟在用力按摩禎一剛從魚市買回的章魚。
    在一般壽司店裡吃的章魚味寡淡,肉質韌如橡膠。
    但二郎的章魚入口柔嫩、入味醇厚。唯一的訣竅是長時間的按摩,讓章魚的肉質疏鬆,香味釋放,調味滲入。
    世上很少人能感受到隱秘而綿長的章魚香味,只有在二郎的店裡。
    持續按摩45分鐘是關鍵。二郎解釋道。

    微涼飯糰上的王鱒魚有柔韌的質地。極北魚生清涼的觸覺佐以些微的青檸汁讓味覺甦醒、變得機敏。
    接下來是煙熏紅鮭魚猝不及防的衝擊。
    用秋天的成熟麥稈慢慢熏蒸後紅鮭魚呈金黃色。熏烤時流出的魚油凝聚在魚肉表面,被明火撩烤至焦,油香飽滿。中間肉質酥軟,若有若無的是秋天成熟稻麥的幽香,連接着下面溫暖的飯糰。

熏紅鮭魚壽司


    我沉浸在熏紅鮭的後味中,突然有人擋住了面前的明亮燈光。我抬頭:中澤廚師站在我和傑克的面前。
    不是夾,是用它們抄起壽司。中澤向傑克示範筷子的使用。傑克的盤子裡有不少散落的米粒。
    傑克笨拙地試圖用筷子舉起壽司。
    你可以用手。我建議道。
    傑克面無表情,固執地堅持用筷子和壽司搏鬥。他的手指骨節粗大。不知為什麼不可控制地微微發抖。
    我難受地看了一會,但沒有說什麼。
    中澤微笑,拿起手邊的一個微型火灼器。藍色的火苗噴射在陸蛤(Geoduck)半透明的段落上。陸蛤肉被灼焦、捲曲,表面上的醬油作細煙升騰。
    第一樂章以鱗魨(Trigger fish)壽司結束。
    白色、晶瑩透明的熱帶魚肉伴隨着上方堆絫的鱗魨魚肝。魚肝尖利的苦味象把一把匕首穿透魚肉本身的微甜和柔軟,在柚子和醬油的調味汁陪伴下讓味覺提升到另一個高度。。。

    1900年,法國輪胎公司的創辦人米其林(Michelin)為了使人們把他的優質輪胎和人們開車旅行的美好經歷聯繫起來,出版了一本供旅客在旅途中選擇餐廳的指南《米其林指南》。一百多年來,《米其林指南》成為世界最權威的美食評分和美食家選餐的聖經。米其林的最高打分是三顆星。定義是:一次終身難忘的美味體驗;一個值得專門安排一趟旅行去造訪的餐廳。
    學徒端上小碟醃製的魚,二郎取過嘗味。
    醃了多長時間?
    四個小時。
    二郎再嘗一片。80年的經驗告訴他醬醋還沒有到達魚肉的最中心。
    再得醃一會。
    二郎的小店開張的49年來,除了戒了煙,二郎沒有任何改變:每天都極其認真地對待他的工作,經年如一地讓他店裡的菜餚保持最高水平:
    不同的魚生,不同的部位,醃製的時間,切割的形狀和厚薄,米飯的溫度和軟硬,生薑片的口感,從而讓每個手握壽司在上盤時達到完美的一瞬。。。
    在別人認為重複、單調的工作中,二郎找到了他的摯愛、美、和無盡的樂趣。他孤獨地走在通向完美的永不見終點的道路上。
    2000年二郎在車站地下室的壽司小店數寄屋橋二郎 Sukiyabashi Jiro)被評為米其林三星。89歲高齡的二郎是吉尼斯世界紀錄上“全世界最年長的米其林三星大廚”。

    助手開始在吧檯一字排開巨大的、滴着水的扇貝。黑色閃着五彩微光的扇貝表面反差着白色大理石台面。
    我們乾杯,喝了杯中的清酒。傑克給我斟滿,問道:
    還可以嗎?
    我剛要回答,有個男子突然在身後大聲叫道:
    傑克。。。蠍子傑克!
    我轉過身來:一個剛用完餐的高個男子從我們身後走過,看着傑克,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他伸出雙手和傑克握手。
    傑克面無表情,不情願地和他握手。
    他一邊和傑克握手,一邊轉過臉和我說:
    你知道這傢伙是誰嗎?
    
我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保持沉默。
    他是鼎鼎大名的蠍子傑克!男子滿臉漲得通紅,不知是因為清酒還是激動。
    從男子興奮的語無倫次中,我知道了傑克十幾年以前是紐約著名的“囚籠終極格鬥”拳手。在這個混合跆拳道、拳擊、武術和空手道的血腥搏擊比賽中,跆拳道手傑克以拳腳凌厲和冷酷無情著稱。他的反腿倒踢獨門絕殺技為他贏得了“蠍子傑克”的稱號。
    和男子喋喋不休對比的是傑克沉着臉的一言不發。
    我還清楚地記得你和那個狗娘養的凱撒那一戰。。。男子大聲地說道。
    經理過來,連拉帶勸把男子推往門口。
    太高興見到你了,蠍子傑克。。。男子的聲音被關在了門外。
    傑克默默地給自己倒了清酒,一飲而盡。
    在這短暫的插曲之間,中澤廚師似乎充耳不聞,一直低頭準備他的下一個壽司。
    他輕輕揭開一個黑色的砂鍋,開始了第二樂章的慢板。
    蒸煮四個小時的日本新鮮鮑魚(Abalone)在燈光下呈隱晦的金黃色。肉質的細嫩出乎我的意料。濃縮的褐色原汁滲入下面晶瑩的米飯,讓我想起兒時過年奶奶細火慢燉的燉鍋。。。
    兩種秋刀魚:長秋刀(Pike Mackerel)和馬鮫(Horse Mackerel)。不同做法使它們成為兩種完全不同美味。在間或閃亮的銀色魚鱗下,長秋刀的粉紅肉質從表面透明遞減到內層乳白,微苦而帶着清晨海洋的腥味;馬鮫在醬醋里浸泡四天,魚肉已從晶瑩成為玉白。細細品嘗着拙鈍而堅實魚肉,我驚異地發現隨着每次的咀嚼,這種平凡之魚的內在滋味慢慢釋放,富有豐厚層次感。
    助手們以驚人的熟練撬開扇貝,取出貝肉。
    中澤快刀一分,做成壽司,放在我們面前。沒有山葵,沒有醬油,只有表面輕微刷上的柚子胡椒(Yuzu Pepper)汁。

扇貝壽司


    扇貝微涼,像絲綢一樣光滑。胡椒的辛辣夾裹柚子皮的微苦和酸讓味蕾警醒和清潔。隨後而至是扇貝宏大的滑嫩和異常飽滿的甜味。美妙的口感和味覺瞬間而至,然後杳然而去,象一切美麗的事物,如白駒過隙,稍縱即逝。。。
    至此,我們到達今晚就餐的中點。
    中澤帶着微笑,和藹問我們有沒有人要改變接下來的10個壽司飯糰的大小。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困難地試圖從另個世界找回到現實中來。

    偉大的廚師頑固而偏執,永遠堅持着自己的方式。這是山本的第三個觀察。
    很多客人覺得在二郎的店裡吃飯很有壓力。
    數寄屋橋二郎整個店堂極簡,只有一個木製壽司台和前方面對的10張椅子。店面和店裡沒有任何裝飾,沒有廁所。
    沒有菜單、沒有開胃小菜、沒有酒單、沒有飯後點心、沒有任何其他菜品,只有20個壽司的Omakase。每位客人最低消費三萬日元($250)。平均用餐時間:二十分鐘。
    不苟言笑的二郎站在壽司台後面,從來不和客人攀談。臉上永遠是嚴肅的神情。
    他嫻熟地拈起準備好的魚生,沾山葵末,加醋米飯,迅捷握成壽司,輕輕放在客人面前的盤子上。對於二郎,壽司的製作和品嘗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需要廚師和食客虔誠與肅穆,在寂靜中專注地製作和品嘗。
    兩輪下來,二郎馬上知道面前10名客人的就餐習慣。根據他們用的是左還是右手,二郎把做好的壽司放在客人最易取到的位置;他刻意地調節飯糰的大小,而讓女士和用餐慢的客人和大家一起完成每道菜,因為他認為每個壽司的最佳味道是在他放在黑石盤子上後的幾秒鐘內,隨即將轉瞬即逝,如春日盛開的櫻花。。。
    至少需要提前三個月預定,才能品嘗二郎做的、世上最美味的壽司。

    我注意到中澤每次把做好的壽司放在客人的2點和10點的指針位置,根據客人的左右手習慣。
    我轉頭看着身邊的傑克的側面,他的斷過數次的鼻梁勾勒出一個孤獨的剪影。
    傑克從六歲開始練習截拳道。當18歲成為一個專業搏擊手的時候,每個人都告訴他應該放棄:因為終極格鬥沒有體重之分,傑克的全盛時期體重170磅,在所有250-300磅的對手面前,他根本沒有取勝的可能。但傑克做的是心無旁騖地練習他的絕招:連環肘擊和反腿倒踢絕殺。幾年以後傑克成為一個兇狠優秀的搏擊手,並以擊倒比他巨大得多的對手而著稱。
    我看着傑克笨拙地用顫抖的筷子抄起扇貝壽司,放入嘴中。他臉上兇狠、陰鬱的線條變得柔和,他抬頭微笑地向面前的廚師點頭。
    中澤飛快地用乾淨的布擦了我的盤子,把第11個壽司放在盤中央。
    記憶中的中學音樂老師帶着嚴肅的黑眼鏡,板着臉說:
    第三樂章是典雅、輕快、和幽默。
    這是我最喜歡的黃尾鰤魚(Yellow Tail)壽司。象情節富有幽默轉折的小說一樣,金線黃尾鰤魚不是新鮮的,它在清淡的檸檬和醬油里釀製熟成後上桌。滲入檸檬的清新和醬油的醇厚如兩道糾纏環繞的柔軟綢帶,凸顯着肥嫩的魚肉。
    中澤小心地把松露晶鹽灑在金黃色的海膽上。松露持衡的馥香混合着海膽獨特的苦澀碘味和其特有的觸覺和質地,難以用文字形容。
    打開邊上沸騰的大鍋,中澤隨即從裡面取出十隻巨大的蝦,熟練地去殼做成壽司。咔啪一聲,刀光閃處,壽司截成兩段,並排獻上。來自南太平洋新喀里多尼亞(New Caledonia)群島的藍蝦是一種鮮有的體驗:沒有污染、沒有人蹤、純淨無暇、空靈純真。
    沒等我們回過神來,中澤從壽司台下取出活蹦亂跳的斑虎蝦放在吧檯上。其中一個突然躍在空中,水花四濺。我左邊的女士驚叫一聲,比蝦跳得更高。 

鮮蝦壽司


    象每天店開門前的最後一刻,二郎再一次檢查所有的壽司原料、米飯溫度、醃製和燉品的熟度。最後檢查的是數寄屋橋二郎店傳統的第20道菜:
    蛋燒(Tamago):一種用新鮮雞蛋做的餅。
    學徒進店裡10年後,二郎才讓開始學打蛋、配置原料、做蛋燒。
    他的一名高徒在第十一年起開始學做蛋燒。每天晚上店關門後在廚房中練習。他用了無數的雞蛋來做這一塊簡單的蛋餅。但每次二郎嘗後,都是一語不發地搖頭:雞蛋打得不夠,雞蛋打得過頭,蛋煎得時間火候不到,蛋煎得過老,甜和鹹的味覺沒有完美。。。
    四個月、兩百多個做失敗的蛋燒後,學徒永遠記得那一天、那一時刻:
    二郎嘗了他的蛋燒後,點頭:這才是應該有的樣子。
    學徒默默地走到廚房外面的走廊里,蹲在地上,哭了。
    純粹的決心和不懈的堅持最後使你成功。。。二郎說:
    和讓人尊重!

    我轉頭,發現傑克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定。
    你沒事吧?我問。
    他沉默地搖搖頭,繼續和筷子搏鬥。
    傑克搏擊生涯最有名的一戰是對凱撒。凱撒是個五百多磅的柔道巨人,在格鬥場上人稱“巨獸凱撒”。
    在第二節終了的時候,凱撒把傑克壓在身下,猛擊他的臉,打斷了他的鼻梁,打碎了他的頰骨。當傑克從凱撒巨大的身體下抽出右腿面時,他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但是他拒絕退場,拖着傷腿更加瘋狂地格鬥,最後在觀眾瘋狂的歡呼聲中擊倒了巨人。
    晚餐的氣氛在鮭魚子壽司,秋天豐肥的碳烤鰻魚和完美焙烤海苔手卷的鋪墊中緩緩上升,到達了最終樂章的高潮。
    我面前的盤子上並排地放着三個藍鰭金槍魚壽司,根據它們的肥美程度依次排開:赤身(Akmi)、中腹(Chu Toro)、大腹(OToro) 

三種金槍魚壽司


    我拿起赤身,我懷疑此時已經吃了十幾個滋味各異的壽司的自己是否還能嘗出金槍魚微妙的味道。      
    赤身入口細膩,調料恰到好處。
    在拿起中腹前,我欣賞着它晶瑩如瑪瑙的色澤和花紋。中腹的金槍魚肉和米飯化為一體,入口肥美即化。過於奢侈的味覺突然讓我感到自慚形穢:在大自然的饋贈面前自己的渺小和莫名的感動。
    咬下大腹壽司第一口對味蕾的衝擊和傳達的感覺是我想象中味覺的天堂。那一瞬間,我感到四周的燈光突然大放光明。輝煌和華麗的顏色從空中紛紛墜落。。。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睜開眼睛,看着面前的中澤廚師:他正準備着今晚最後的一道菜。
    他用刀飛快地切割,小心地排列。然後給每個女士之前再加上一刀,切小以便進食。
    他微笑地在我盤子上放上兩塊精巧的立方體,相互對立成三角形,中間是金字塔形的晶瑩飯粒。立方體的表面是玉石般的深厚咖啡色,中間是密緻、醇厚的金黃色的。這是兩塊完美的蛋燒。
    他那曾經失敗過兩百次,最後得到二郎的認可而哭泣的蛋燒。

中澤廚師


    二郎最後一次檢查今晚十個客人的座位。
    他站在壽司台後面,禎一站在他的右邊打下手。每個學徒各就各位。
    門外傳來一陣噪雜聲。更多的帶着耳機、配槍的黑衣人出現,靠牆站成兩排。
    突然如風過草地,四周一片安靜。每個人站定,各就各位。
    從店的木門掛簾的縫隙中看出去:在一眾人的簇擁下,一個留七十年代長發、穿着白襯衣黑西裝的男子陪着一個同樣着裝的瘦高黑人男子走進店門。兩人向二郎微微致意,各自在二郎面前略顯侷促的座位上就坐。
    晚上好。二郎向客人微躬身:請多關照!
    像每晚一樣,二郎用左手拿起一塊魚生,輕輕拂動,開始準備這一天的晚餐。

    比賽後,醫生發現傑克的右腿髕骨已被凱撒壓斷,隨即宣布傑克的搏擊生涯就此結束。蠍子傑克黯然退出囚籠搏擊場。             
    沒有人想到的是兩年以後,瘸着一條腿的傑克竟然重返搏擊場。他用了增加的30磅肌肉彌補了失去的速度和敏捷。在隨後的三年中,他的戰績是三勝三負。到退休時,他的總戰績是174負,在紐約所有的職業搏擊手中遙遙領先。

    夜色闌珊,傑克和我走下台階,店門在身後關上。
    隔壁的麵包店傳來新鮮焙烤的糕餅香味。
    謝謝你,傑克。我轉過頭來:
    讓我有一個難忘的晚餐。
    傑克眼睛在路燈下閃亮,他臉上的傷疤移動:
    我很高興你能喜歡。
    你呢?我問道。
    非常好。。。他略微遲疑地:
    但是。。。
    我詢問地看得他。他抬起頭看着我:
    記得那個鮮蝦壽司嗎?
    我點點頭。
    路燈下,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游移:
    。。。那隻壽司上的蝦在我嘴裡動了一下。我一下魂飛魄散,之後就什麼味道也嘗不出來了。 

  

* 2014423日,安培首相陪同奧巴馬總統造訪二郎小店吃晚飯
** 2011 年的紀錄片《Jiro Dreams of Sushi》敘述了二郎的壽司故事 

小野二郎,左手是長子禎一,右手是長徒中澤


 

 中澤壽司(Sushi Nakazawa
23 Commerce St, New York, NY 10014
(212) 924-2212
地鐵1, 2Christopher St.



謝謝各位朋友這一年的閱讀和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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