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絲釘

李公尚

前不久，我參觀了位於佛吉尼亞州的一個特種訓練基地。這個基地我聞名已久。1944年至1946年，美國戰略情報局（美國中央情報局前身）派這個基地的威金生上校，前往中國重慶，接替海軍中校梅樂斯，擔任“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美方主任。中方主任是軍統頭子戴笠少將。1960年至1971年，美國中央情報局在這個基地培訓了近百名西藏“四水六崗衛教軍”骨幹，連同在尼泊爾培訓的幾百名“衛教軍”，分幾十批空投到西藏，結果有去無回，不知所終。1961年至1971年，美國中央情報局為台灣蔣介石政權在這個基地培訓了一批“高級特工”，帶領在台灣和南越培訓的幾百名“美蔣特務”分幾十批從海上、陸上和空中“竄犯大陸”，結果全被捕獲，無一漏網。已解密的資料顯示，美國中央情報局驚奇這些人“離開後，瞬間蒸發在空氣中，從此再無聲息。”美國國會懷疑，白宮的這些訓練和派遣計劃，對中國究竟有沒有作用？

1972年隨着中美關係解凍，美國停止了針對中國的這些計劃。現在這個基地仍在使用，培訓來自非洲、東南亞、中東和東歐國家的有關人員。我下車時看到，一些受訓人員在訓練人員監督下，每人面對一棵大樹，反覆高喊：“做一顆完美機器上的完美螺絲釘（Perform a role of a perfect nail or nut within a perfect contraption.）。”我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在中國的經歷。

那年，我被調入一個特殊部門工作。報到後，進行三個月的集中培訓。當夜，所有從各單位調來的人員，被送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山區培訓基地。

第二天，開始為期三天的綜合測試。上午是文字考試，下午是體能測驗。受訓學員紛紛猜測：綜合測試的成績，可能會影響今後的培訓內容和工作分配。果然，文字考試時，培訓主任宣布：這次考試成績優秀者，免去前兩個星期的培訓，直接進入第二階段的學習。受訓學員們聽了，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試題出人意外：白紙試卷的右上方有一個黑點，題目要求寫出觀察的內容。多數學員很快交了卷，出門後熱烈議論自己的答案。監考教員命令交卷的學員到操場去，準備下午的體能測驗，不要影響仍在答題的學員。

在操場上，一些學員圍着一位從航測部門調來的學員，聽他講解他的答案：這個黑點直徑3.5毫米，呈不規則圓形狀，距試卷的上邊緣垂直距離26毫米，距試卷右側水平距離32毫米，距試卷下側垂直距離……一些學員聽了，後悔不迭，埋怨自己交卷太早，沒像他這樣觀察表述得細緻精確。一位學員無奈地說，能目測到毫米的精度，絕非常人所能，一定受過專門訓練。看來第一階段的基礎培訓，還是很重要的。

一位從事過刑事偵查的學員說：試卷上的黑點，不是用筆點上去的，而是具有一定濃度的液體，從一定高度垂直滴落上去的。不規則圓形邊緣，呈放射狀，是液體垂落到物體上產生的獨特現象。如果假定這個黑點代表血滴，液體滴落的高度，應距地面或硬物表面20厘米高。如果這個黑點確是血滴，就不是自然滴落。因為造成自然滴落的情況，是人手自然下垂並處於靜止狀態。成人人體站立手臂自然下垂時，距地面通常高於45厘米，滴下的血滴直徑至少在5毫米以上，如果人呈坐姿，自然下垂的手指離地面就不足以20厘米，滴落的血滴應小於3毫米。兒童手部出血，一般手指不會處於自然下垂的靜止狀態。人體其它部位的創口滴血造成這種現象，是人體靜止躺臥在一定高度的支撐物上，但這屬於非自然狀態……

周圍的學員們聽了，敬佩至極，都說他肯定不用參加第一階段的培訓，直接進入下一個培訓階段。

第二天考試，仍然首先宣布：這次考試成績優秀者，可以免去第二階段的學習，直接進入第三階段培訓。試捲髮下，上面印滿五顏六色的中文、外文和數字，字體的形狀大小和方向都不同，卷面上沒有任何空白。題目要求在試卷上繪出或寫出自己認為有意義的圖形和文字。

這次學員們都不敢掉以輕心。反覆拿着試卷觀察，認真用手指測量，努力分析每個文字和數字的意義。三個小時的考試，沒有人提前離開考場。

考試結束後，學員們聚集在教室里，熱烈討論答案。一位從事過氣象工作的學員說：他利用圖中的幾個文字、字母和數字，定出坐標，繪出了二戰期間盟軍登陸歐洲時多佛爾海峽的氣象圖。只可惜卷面太亂，繪出的圖形不太清晰。註明圖示，也沒地方寫，只好寫在圖形中間，破壞了圖形構成。

一位當過軍區作戰參謀的學員說，昨天晚飯後，他依照多年養成的習慣，爬上營地後面的山頭，觀察地形。今天考試時，他用試卷上的一些文字和數字當坐標，繪出了營區所在地的戰區圖，以及附近地區實戰對抗中的戰役首長決心圖。有位無線電工程師說，他繪出了熱敏成像儀集成電路的線路板圖。一位從事密碼破譯工作的學員說，他根據試卷上各種字型字母和數字的組合排列，破譯出一句話，就是我們新到的這個部的宗旨：國家的利益，永遠高於一切……

學員們都說：這次考試，卷面太亂，沒地方寫文字註明，如果教員看不清圖示，圖繪得再精確，也沒用。何況，在雜亂的圖面上繪圖，違反繪圖作業規則。

第三天的考試，依然首先宣布，考試優秀者，可以免去第三階段的學習，直接進入綜合培訓階段。發下試卷，上面印有一團灰色模糊的圖像，題目要求敘述圖像。

第三天考試結束後，學員們早已沒了前兩天的自信。湊在一起討論答案，有的說圖像是顯微鏡下放大後拍攝的行為人遺留在現場的指紋，指紋提取時用的銀粉過厚，破壞了原印的真實結構。有的說是高度腐爛後的人頭顱骨，因頭骨的仰面比枕面粗糙模糊，頭骨周圍的泥土或其它接觸物呈鹼性。根據腐敗程度和骨肉的黏附情況，推斷頭骨主人的死亡時間應在一年以內半年以上，如果查找受害人，可排除失蹤一年以上和半年以內的對象。有的說是分解了像素的照片，照片內容像一幅女性頭像，頭像的眉毛部分，似乎隱藏了微縮密碼，這是一種利用圖像傳遞情報的手段。1976年，蘇聯克格勃曾把從美國中央情報局得到的絕密情報編成密碼，微縮在一位音樂家演奏的樂譜音符中，成功帶出美國。

大家都期待儘快公布考試結果，沒人敢說自己能全部免除前三個階段的基礎培訓。但有人暗中估算，或許可以免除其中一個階段的培訓，儘早轉入綜合和專業培訓階段。

第四天學員集合，培訓主任公布前三天的文字考試成績。結果很沒有一個人及格。大家驚愕地聽三名教員分別上台講解試題。

講解第一道試題的教員告訴大家：這道題是測試大家的觀察能力和思維方式。題目要求寫出觀察的內容，可所有學員，都不按照要求答題，而是被試卷上的黑點吸引了注意力，只對黑點作精確的觀察和描述，完全忽視了整個卷面。沒有人注意試卷除了黑點外，是一張白紙這個事實，沒有人對白紙的尺寸、薄厚及色度仔細觀察和描述。這種只重細節不重全局的觀察，是一葉障目。直接影響對事物的分析和判斷。

講解第二道試題的教員說：這道題是測試大家的觀察能力、分析能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在座的所有人對試卷觀察得很仔細，圖繪得很有意義，但暴露了所有人解決問題的能力存在嚴重缺陷。大家都知道在雜亂的圖面上繪圖違反規則，也知道試卷上沒有空白繪圖和註解，請問，為什麼不在潔白的試卷背面繪圖，寫註解呢？

講解第三道試題的教員說：這道題是測試大家實事求是的能力和態度。試題上大家看到的一團模糊圖像，是隨意從一輛發動着的汽車空氣濾清器過濾網上，拍攝下的污跡，沒有任何意義，也不可能再拍到完全相同的第二張圖片。題目要求敘述圖像，沒有要求去想象或推測圖像是什麼或象什麼，但所有學員都進行了不同程度的聯想和推測。這種不實事求是的做法，非常有害。

這三天的測試，像一頓殺威棒，把自以為身懷絕技的每位學員打得暈頭轉向，把每個人的自負自傲和自覺良好完全打垮。

直到今天，我經常在想，那次考試根本沒有標準答案。當時即便有人能把教員講解的答案答上，教員仍會以別的標準判定你的答案不正確。任何人的感知和認識，永遠存在局限性。制定標準的一方永遠正確。那次考試，其實是為了讓學員們明白，個人的能力再強，如果不被有效地組織利用，就不能充分發揮有效作用。就像一些精密的零部件和螺絲釘，不按設計組裝成一台完美的機器，就毫無作用。時間長了，就會生鏽腐爛，變成一堆廢銅爛鐵。

訓練基地的一面牆上用大字明確寫着：“對祖國絕對忠誠，做一顆永不生鏽的螺絲釘”。

2015年6月11日

於美國佛吉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