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篇小說《驀然回首》(八) 初到美國 |
| 送交者: 北地南天 2015年07月05日17:52:0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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崢嶸說得不錯,她確實不是個開心的“富婆兒”。上世紀八十年代前期,她社會經歷不足,連申請護照必須有一個填表、簽字辦手續的過程都不知道,更不懂去美國得上美國領事館申請簽證。爸爸交給她一個護照,說這邊有人送她登機,那邊有人接她下機,一切安排妥當,遇事不必驚慌。她信以為真。結果,這邊倒是有人送她登機,那邊卻根本無人接機。到達美國過海關時,她被領到一間空蕩的等候室,獨自忐忑了八個小時,中間只有人給她送過一個盒飯和一杯涼水。 直到將近午夜時分,她才被兩個移民官提審。移民官的態度雖然嚴肅但並不囂張,也不兇狠。可驀然覺得他們威嚴的表情里似乎隱含着絲絲縷縷的忍俊不禁,料定這兩個移民官看不起她這個土氣十足的中國人。通過在場的翻譯吳太太,她驚訝地得知,爸爸交給她的護照是偽造的。她害怕極了,問吳太太她會不會蹲美國大牢。 吳太太安慰她:不會的,在美國,這種事是要通過正當的法律程序來解決。 她心升希望,一種糾結的希望——儘管不願面對爸爸和弟弟妹妹,可還是希望被遣送回國,知根知底的魔鬼總比素不相識的魔鬼好對付吧。於是又問:我是不是得被遣送回國啦? 吳太太說:別害怕,不會的。 驀然趕緊說:不是不是。我願意回去,壓根兒就沒想來。你跟他們說叫他們把我給趕回去得了。 吳太太驚訝道:喲,人家想來都來不了,你幹嗎想回去? 不到半個小時,移民官宣布,按照美國的法律規定,她有權為自己的行為在法庭申述。出庭之前,她是個自由人。 走出機場,她才得知吳太太就是利用翻譯身份來接機的人。她一直把驀然送到她的新家,並告訴她不要擔心,自己的丈夫吳律師翌日就安排她去登記結婚,然後便可向移民局提出正式移民申請。吳太太一再強調,她的丈夫將會順利地處理好一切有關驀然的身份問題。 人地兩生,語言不通,驀然的命運就這樣被攥在了陌生人手中。 夫家姓關,位於一個上層社區,大房子、大院子。家裡所有的家具一應俱全:八仙桌、太師椅、羅漢床、美人榻、各樣條案、各種櫥櫃以及條案上的擺設統統古香古色,就像是將故宮外西路廂房裡的展品全部搬到了這裡。 房子坐落在半山腰,城市從山腳下伸延開去,再遠就是與天相連的南太平洋。白天,滿眼是碧藍的大海和同樣碧藍的天空;夜晚,數不清的車輛穿梭於萬家燈火之中。 八十九歲的婆婆已經老得看不出年輕時是丑還是美。老太太年輕時受過良好的西洋教育,操着一口東北鄉音和嫻熟的英語,頭腦清晰、能言善思,酷愛英文黑白老片兒和百老匯劇目中的插曲,是個精明能幹的女當家。 每天早上,她把那張像揉搓過無數次的牛皮紙般的臉精心描繪得花里胡哨,鮮艷的口紅順着唇邊溝壑般的皺紋沒有規則地擴散開去,像地方戲裡扮媒婆的丑角。她好支使人,但脾氣尚可。 終於找到了一個老實的聽眾,老太太一天到晚嘮嘮叨叨,全是早年那些事。什麼她是清朝鑲黃旗名門望族後代,什麼與愛新覺羅沾親帶故之類。她愛炫耀年輕時家裡的排場,愛絮叨早逝的丈夫如何順良。她自詡有審時度勢之英明:七七事變,一看局勢不妙要打仗,立馬捲起全部家當,帶着丈夫、兒子和女兒跑到這小島上安身度日。 她得意洋洋地坦陳:早先,她娘家爹和婆家公都是紫禁城裡管帳的,看準了宮裡的糊塗君糊塗臣查的都是糊塗賬,趁着民國革命前後的混亂撈了個缽滿盆溢。到了美國,她用不義之財在島上繁華的旅遊區買了一棟樓,出租樓中四十餘套公寓,雇了專人處理日常事務,定期往她帳戶里打錢,每月確保兩三萬美金收入,一家人近半個世紀在異國他鄉坐享其成。 老太太最是不待見兒子理查德,不是嫌他長得醜,就是嫌他穿戴邋遢,要麼就嫌他身上有異味,罵得最多的詞兒是“神經病”。她妊娠九次,孩子有的流了,有的早夭,只落下一兒一女。老關家總算沒在她這兒斷了香火,所以對兒子格外寵慣,到了八九歲上每天晚上還得嘬口娘奶才肯睡覺,快六十歲的人了在老太太面前像是個十多歲的孩子。更可悲的是,這兒子自己不爭氣,命還倍兒硬,愣是把老爹和妹妹都給剋死了。不但如此,年紀越大,性格越怪癖,行為越偏執。 社區里家家草坪相連,戶戶窗明門淨。唯獨關宅成年累月閉窗拉簾,與兩邊鄰居之間隔着高高的柵欄和灌木,院裡堆得到處是垃圾,亂得一塌糊塗,不見任何花草綠植。 柵欄和灌木是鄰居控告無果豎起的屏障,倒是省了我掏銀子,老太太無奈地解釋。 精瘦的理查德十一歲到美國,在家裡大都說中文。他有着一張窄長、呆板的臉,中等個頭,含腹駝背,給人猥瑣卻自負的印象。 原來,驀然來關家的事是老太太一手操辦的。雖然是頭婚,理查德對驀然並沒有那方面的興趣。一張特大號雙人床,中間像隔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各踞一方,互不干擾,臥房的門永遠敞開着。看來,老太太活到這把年紀也想明白了香火延續與否沒那麼重要。或許,她還害怕關家再出個神經病吧。總之,老太太對驀然毫無責難之意,這使遠道而來的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平日裡,理查德背個Jan Sport背包,穿一件橘黃色底碎花阿羅哈衫,戴一頂原本是橘黃色但已經被汗水浸得變色發臭的小丑帽,提着一根棒球棍,一出門就是一天,回家時照例跟淘着寶貝似地帶回些垃圾。 每天理查德前腳出門,驀然就趕緊在老太太的嘆息聲中把所有的門窗敞開透氣,但屋裡院裡堆的東西是絕對動不得的。老太太對怪癖的兒子一籌莫展,她能罵他、吼他,可對他的陋習無計可施。理查德挨了罵,就對驀然使蠻動粗。老太太心裡有數,可對驀然再有歉意,她的胳膊肘也不會往外拐,理查德終歸是親生骨肉,驀然不過是寄人籬下。 有了驀然,老太太辭退了原來的傭人,親自訓練驀然操作她此前聞所未聞的全套設備——電爐灶、微波爐、烤箱、冰箱、製冰器、咖啡機、壓汁機、洗碗機、洗衣機、烘乾機、吸塵器等等等等;老太太還指點她怎樣擦拭銀餐具、銅燭台一類的擺設。 從此,她在關家承擔了女僕的全部責任,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好歹從小就既會做家務又知冷知熱,伺候人輕車熟路。老太太有個頭疼腦熱,當過赤腳醫生的她也能從容應付。早就知道滿族人規矩多,長幼有別,不可犯上,她小心恭敬,自知有委屈應該往肚裡吞,有眼淚應該往心裡流,有苦痛不能奢望得到任何幫助和撫慰。 每周兩個晚上,老太太命兒子開車送驀然去附近社區學校免費英語班學習口語。 第一天上課,新同學自我介紹時,一聽她的名字叫“驀然”,老師也和海關的那兩個移民官一樣忍不住笑了,讓不明其意的她十分難堪。老師當即建議她改名“莫妮卡”。回來告訴婆婆,老太太也笑了,“可不是咋地,‘驀然’的讀音到了洋人嘴裡跟英語白痴(moron)的讀音一模一樣。好吧,那以後你就叫莫妮卡吧。” 小時候知之不多,驀然就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那時候的排斥情緒來自對大人沒完沒了的盤問。每逢她報上大名‘張驀然’時,往往會換來一連串的“啊?什麼?哪個mò?怎麼寫?”她只好像背書一樣認認真真地回答:草字頭下面一個扁日,然後一個大字下面一個馬,“驀然回首”的“驀”。她並不知道“驀然回首”的意思,是媽媽教她這麼說的。間或碰上文化程度不高或是不整明白不罷休的人,這番話,她得重複好幾遍。五年級開學那天,新老師點名時竟然管她叫“張慕然”。 文革初期,‘三忠於’改名風乍起,她暗自歡喜,想趁此機會改掉這個給她帶來無盡煩惱的名字,但“向東”、“衛紅”之類的名字又忒俗。還沒待她想好改個什麼名兒,媽媽死了。她打消了改名的念頭——再怎麼着,這是媽媽給她留下的唯一將伴隨終生的紀念。下鄉當知青,老鄉們從來沒挑剔過她的名字。本來嘛,名字不過是個代號,用於區別她與其他人而已。她想通了,從此與“驀然”相安無事。 被美國老師改名的事才讓她發現原來名字就是她命運的咒語。改就改,改了名字她的運氣沒準也會改變呢,她這樣希望。 英語班上有日本人、韓國人和中國人,其中中國人占絕對優勢。學生們在這裡充分體現了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國家、地區以及身份成為劃定社交範圍的標誌。且不說日本人和韓國人各自為政,中國人中以大陸人為主體,與台灣人和零星的香港人禮尚往來互不相擾。 大陸來的陪讀和移民女同胞是清一色上世紀五十年代生人,有當過知青的、有當過工人的、還有當過後門兵的。 陪讀族白天在飯館酒店打工或在當地人家做鐘點工,晚上來免費學英語。她們的丈夫是同學,因此她們之間關係甚密,在一起聊從丈夫們那兒聽到的學校里的事情,把某某人的論文進展、某某人的科技項目、某某人的試驗結果之類的話題掛在嘴邊。她們還交流打工經驗、互相介紹打工機會、結伴去舊貨店買衣服。將來不管是回國還是留在美國,她們的丈夫會成為教授、律師、科學家、企業家、金融家。她們是丈夫背後支持他們走向成功的人,因此她們不怕辛苦、充滿了希望與自信。 移民族來上英語課則完全是為了有個聊天的場所,順帶着學點英文口語。她們的美籍華人丈夫多是大學教授、商人、小業主,也有務農的藍領,平均年齡比她們大二十歲左右,驀然的來到把這個平均數提高了幾位數。她們學着台灣人管丈夫叫“先生”,不厭其煩地誇耀比拼“先生”對她們的好。她們在一起議論新潮時裝、交換化妝技巧、結夥逛商場、品嘗中餐館。 而驀然,自從到了美國,商場是什麼模樣她一無所知,更沒下過任何館子。在這裡,所有的人出門都是以車代步,她出門也都是理查德開車。剛到時,為了辦合法身份手續,老太太帶她坐理查德的車去過幾次吳律師的事務所。身份辦好以後,她再無機會出門,連超市都很少去——老太太安排超市按時送貨好多年了。 同學善意提醒她衣着過時,她解釋說那全是老太太過去的舊衣服。她實在太需要理解和同情了,傻乎乎地問她們知道不知道理查德·愛新覺羅這麼個人? 一個心直口快的同學說:誰不知道那個神經病?!上哪兒都提着根棒球棍。 另一個接茬兒:就是,不管是哪個學術機構、政府部門或民間組織開辦有關中國的會議、講座、展覽、慶祝或紀念活動;不管是大陸的還是港台的,他都會在人群中遊說,發傳單,自稱是Chinese Emperor(中國皇帝),需要得到民間支持,打回老家去重新登基稱帝。 誠實的驀然告訴她們,他其實姓關。 於是,她與“中國皇帝”的親屬關係立馬在同學們中傳開。再看到她時,大家的目光、言談和舉止變得異樣,明顯地多了一層隔膜,好像她有傳染病,就連日本人和韓國人都像躲着她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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