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地球上有個美國《十九》舊地重遊

我喜歡舊地重遊，舊人重訪，舊景重看，舊飯重吃，有時還會舊事重提。圖什麼，因為有些是我不可忘卻的記憶，有些是我對歲月的比較，更多的是我對歲月的感嘆，倒計時了。每年美國國慶日只要有機會我都會到海邊坐遊艇轉一圈，十幾年來，陪我去的朋友換了又換。今年回來的高速路上，我對同去的朋友說，你看，美國高速公路依舊，房子車子都變新了，我們變老了。

早習慣了，我不喜歡有人在我面前胡掄亂侃，中國的，美國的，台灣的，對誰都是一樣，一般說不了三五句，我都會借個別的話茬，自己繼續說下去。如果對方是談投資掙錢股市賭場，可能還等不到三五句，往往一開口第一句還沒講完，我就會給堵回去，我無法說投資掙錢股市賭場上我是常勝將軍，我可以拍着胸脯說，我一生沒有掙過大錢，但沒有賠過錢，經濟上一直平穩過渡。我生活隨意，多年養成最好的習慣是不借錢不欠錢。

又是舊事重提。我被二十一歲那年的當兵入黨提干搞怕了。後來的歲月我一直保持不拼不競爭，一直在走“布滿青苔人跡稀少”的那條路。學英語，七八高考，出任空軍裝備技術翻譯，發明計算機英語教學考試系統，還有一把賣800人民幣的夾線鉗，在北京買四合院，在美國買小酒莊，最後買老木屋，不用走街過坎，都是如履平川。老母親看到了我的人生軌跡，連呼英明精彩。我也曾上心地進過賭場做過股票，是職業性質的進場，只是我身體感覺很不好，就像二十一歲那年的當兵入黨提干一樣，每天擔驚受怕。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博弈”，直到最近瘋瘋癲癲的數學家納什去世，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博弈”就是與對手短兵相接，你的“勝率”和“敗率”有多大。寫到這裡，人生的迷茫該解開了，原來我與中國農民的當兵入黨提干是博弈，賭場是許多人都明白的博弈，股票是許多人都不明白的博弈，這些都是凶多吉少。

連着十幾天，我與好朋友大米孫老師每天有着被人稱作散文詩式的股評，我們不評指數K線，只評心情。大米孫老師都有極高的語言造詣和金融水準，代表着我們的時代，我和孫老師中英雙掄，大米中英德三掄，因此不整理出來好像對不住滋養我們的時代。我先開場了：

六月底，我說：同志們，辛苦了。有沒有傷亡統計？可能是問早了一點。大米說：沒有，都挺好。我說：那就好，股市征戰幾人回。大米說：今天我又殺進去了，打個突擊戰，派了一個小分隊。我說：望君凱旋跨戰馬，有我在後方保家鄉。孫老師也是好心情：早早起來，藍天白雲，金色的山頂，松鼠忙着收杏，小鳥不知為何叫個不停。杏熟了，石榴，山楂，西紅柿，豆角掛滿枝頭。我摘點豆角當午餐，生活本該如此，最俗的是10點以後還要去股市點錢。心態越是平淡，成功的概率也就越高。而這種世俗的成功又往往不被心態平淡的人看成成功。這也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行吧。這回股票從5200一路跌到3800，我躲在山水之間，冷眼向洋，短短十幾天無心之間卻盈利100萬。其實我並不為100萬驚喜，它不過是個數字，我連我的退休金都花不完，更多的是感慨人生。下面是我們三人的和聲：

不信青春喚不回，不信股市必成災。又是不眠夜，再道一聲，辛苦了，有一天仰脖騎戰馬，載着美人彩雲歸。昨天又在黨的一系列救市政策關懷下，又盈利60萬，今天出局不玩了。今天已經是一億多股民埋在廢墟中已經第三天了，離72小時黃金救援時間不多了，大多數股民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但還有少數股民還有微弱的呼吸聲。令管理層感動的是，廢墟地下還斷斷續續傳出“心若在夢就在，大不了從頭再來！”的微弱的歌聲。。。小天心得，中央軍會來的。

軍號聲驟然響起，劃破長空冷的沉寂，絕地反彈委婉道來生的希望。打破悲觀的堅冰，將思維伸向勇敢的高台，在勝利與毀滅的賭局中占領制高點，然後一個呵欠，在睡意襲來時壯烈閉眼。兄弟，一切平安。股海的波瀾壯闊，永遠在於它所展現的波濤洶湧一瀉千里的奔流中，在飛天三千尺和萬丈無底之間所給出的驚心動魄。還是那句話，股市有風險，心臟不好的慎入。中國股市最低點是232點，那天我在，永遠忘不了那一刻。中午停市的時候，有人含着淚水割肉走了。他是出租車司機，當時算最有錢的，帶了七萬還剩兩萬，我帶了五萬還剩兩萬。中午中央電視台記者錄像，股民不讓錄，想砸。下午股市拉出巨額長虹。

有人把股市的篝火點燃，貪婪心就像乾柴遇到了烈火，噼噼啪啪地發出火星逬向股市，像要逬到天上，幻想着能與星星牽手。誰知道那篝火映紅的只是曇花一現的幻影，僅一日之隔，暗夜裡的悲哀已瀰漫整個大地。悲催之後，人們沉默，寂靜，希望能有一方土牆可以依靠。每個人的心中或許在等待着什麼，等一個似乎永遠不可知的結局。然後，人們悄然離去，再也不再被誰記起，再也記不起誰是誰。不管如何悲催，生活依然前行，不要再踞守股市一隅，走到大地開闊的地方，讓天風吹拂鬱悶的胸膛，讓悲哀之心豁然開朗。朋友，保重。對我來說股市是個解悶的地方，觀政策風雲，看人生百態，與機構莊家鬥智鬥勇，與自己的貪婪和懦弱拼一場你死我活，考驗積累一生的智慧和修養。一路殺來，戰無不勝，躲過刀光劍影，跳過陷阱大坑，凱歌聲中，忘了驕兵必敗，落荒而逃。繼續完善自我，重整旗鼓，殺他個乾乾淨淨！

我仰望天穹，藍天高遠深邃，陽光依然金燦燦；我用輕聲細語，去對話那漂游神秘的白雲。喜歡一伸手就能摘下一片雲的感覺，喜歡聆聽清風拂耳的微鳴。我想，人會迷失是一種偶然，也是一種必然。或許，迷失的秘訣就在風霜艱難在臉上留下的一條條縱深的皺紋里。眼睛雖然時時迷茫，心靈卻應該有着智慧開悟的瞬間，我們的釋懷就在這神秘的境界裡。兄弟，咱們攜手共進。人老了，不想要的都有了，想要的知道今生再也得不到了，無奈，時時覺得自己在等死，常常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憂傷。兄弟，我這三天聽黨的話，為國接盤，沒想到掉下來的是磨盤，被砸個半死。

話不多，酒一杯，遠望西湖在情里。月初上，晴天別，小喬一歌傳弄里。再舉一杯，簫聲一斷就別離。看大米歌聲起：股市虐我千萬遍，我待股市如初戀。孫老師低調嘆息：清晨早早醒來，一人坐在露台上，四周一片寂靜，默默地回憶，反省自己的一生，人總是不斷地犯着不同又相同的錯誤，追求着明明知道追求不到的希望。這大概就是人生吧。這十幾天，我已經在股市中為國從最高盈利中捐出兩套房子了，我已盡力，不能在窮困潦倒中度過餘生。為國救市完畢，我已空倉，遠離股市，遠離毒品。股市摧枯拉朽，時而像受驚的野馬，時而像瘋了的野熊，一陳陳的咆哮不是上山而來就是下山而去，嘩啦啦地衝擊這無奈的世界。不過，這一切並不能擊潰人們想要發財的執念，堅強的信心猶如頑石定坐，穩如山斗，即便前方深不可測，依然勇敢向前，氣勢如暴風般的咆哮，這就是日日的股海。

深夜，孫老師突然覺得自己雙眼迷濛，不知什麼時候把淚珠滴到柔嫩的草尖上。我好奇，不由得俯下身子屏息凝視，發現那晶瑩的淚珠中竟然有一彎銀色的月亮。爽爽的微風瞬息間吸走了草尖上的淚珠。孫老師的臉上顯現出不易察覺的微笑，一種天靈豁然開啟後的笑容。那是一種明白的頓悟，讓身心頓時開放。這一放，便放走了夜，迎來了曙光微曦的黎明。面對咆哮的股市，老潘靜幽幽地在園子裡，每日十黃瓜，韭菜，香菜，大蔥葉，九層塔，薰衣草是愛情的伴侶。

對小酒莊，對老木屋，老潘說不棄不離：世上有千杯萬盞，不抵我的小酒莊；世上有美食海鮮飛禽，拖不走我對菜園的深情：從月亮到曦晨，從白酒到菜地，越來越接地氣了！突然覺得，夢醒之後的黎明依然充滿着遐想，桌上一頁詩箋，輕柔似水，空靈如風，讓自己不意間染上了滿足的生命色彩。小酒莊對老潘來說，是生命的依託，每一個角落都凝聚着指尖的滄桑，那是一首歲月的歌。老木屋則是修身養性的地方，每一寸心思，每一個動作，都是生命之曲的音符。總在月色慷慨灑滿園子的時候老木屋便將靈動的音符帶着主人的遐思呢喃成一支久違的蕭曲。以往的情愁，真情的淚水，動人心弦的故事，在老潘辛勤的筆端下流出，總能慰撫多多少少紅塵的眼眸。

07/10/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