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王統照短篇小說

王統照先生（1897～1957）是現代作家，在詩歌、散文和小說創作上都有建樹。20年代初從參與創立文學研究會開始活躍於中國文壇。他是以探討人生問題開始小說創作的，迫切希望尋找一條捷簡的路徑，讓眾生脫離苦難，他便將這一希望寄托在“美”和“愛”當中，早期小說多描寫青年男女的苦悶，筆調清新，富於主觀抒情色彩。也有些作品反映下層人民的不幸生活，具有明顯的現實主義傾向。他的著名長篇小說《山雨》，反映二三十年代北方農村的破產和農民的覺醒，風格深厚、沉鬱。新中國成立後，曾任全國文聯委員、山東大學中文系主任、山東省文聯主席、省文化局長等職。

我的這次閱讀是選擇了先生的短篇。先後讀了《雪後》、《沉思》、《春雨之夜》、《五十元》和《沉船》。依我粗讀，得幾點管見，供日後學習與研磨。

以上所列五個短篇，可分兩類。
 

一類是散文化的小說，或叫散化小說。其中包括《雪後》《沉思》與《春雨之夜》。這三個短篇，篇幅短小，用筆抒情、語言詩化，情節簡單而隱匿，在委婉的抒情筆觸和婉轉細膩的白描中或揭露軍閥統治的黑暗窮兵牘武的罪惡；或揭示青年女性渴望獨立與自由人格的嚮往與困惑；或戰爭年代遊子的思鄉情烈與無奈。《雪後》所用視角是孩子，所選背景是潔白純淨的雪景，所寫故事就是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孩子在雪後蓋的小樓被一群打槍的人毀壞殆盡。一個童話破滅了。童真與純淨平和的生活在黑暗統治下變得多麼冷酷。作家這樣選擇視角可謂獨特。以童貞寫野蠻，以淨潔寫戰亂，尤見悲壯氣氛。《春雨之夜》簡直可以看作是一篇文字優美的散文作品。作者通過“我”對一次春雨之夜的回憶，來描寫了一對離家別母的姊妹的描寫，人物朦朧美好，情感細膩沉深，情在文外，分外感人；尤其是選用在春雨這樣的背景下來寫，以春雨之纏綿悱惻來寫兩姊妹之思鄉情懷，一濃一釅，春雨之路泥濘骯髒與兩姊妹純淨敏感之思緒，兩相互映，更見作者以景托情之獨運的匠心。

二類是描寫底層勞苦大眾生活的現實小說。《五十元》和《沉船》兩篇可謂作者短篇小說中的精品。《五十元》描寫了一個老實巴腳的農民老蒲一家人圍繞五十元買得的一枝槍的悲慘經歷。故事發生在三十年代初期，由於縣上規定凡是有五畝地的農戶都要買一枝本地產的“套筒”（槍），每杆五十元，是說為了防止土匪。老蒲家雖然不夠五畝地卻被攤派了購槍任務。老實的老蒲便借錢買了一枝。不想在一個夜晚，土匪來他家搶槍，打死了他的大兒子和孫子。這樣，一枝槍非但沒有保護老蒲家的安全反而給他家帶來了不幸。《沉船》則是描寫一個理髮匠劉二曾為了逃避戰亂到關東謀幸福生活，由於小火輪出事沉海，全家只留下一個八歲兒子其餘全葬生海底的故事，來揭示當時底層民眾生活的艱苦與悲慘，和對命運的不可把握與無奈。

  縱觀兩個精品短篇，值得用心體會與學習的是：
  一是作家對小說謀篇構思的精妙機巧。《沉船》劉二曾一家本是尋新生活出外的，反而新生活沒得之時便沉沒大海；《五十元》老蒲一家是響應當時統治者尋安全購置槍枝的，反而引火燒身，遭遇土匪搶劫一家人死傷。兩篇皆是在矛盾衝突上營造故事情節，形成反差，力量撼人。與中學課本葉聖陶先生的《多收三五斗》有異曲同工之妙。
 

二是描寫人物鮮活逼真。利用動作、語言和肖像描寫，將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逼真感人。比如《五十元》中“他從農場的人群里退出來，無精打彩地沿着滿栽着白楊樹的溝沿走去。七月初的午後太陽罩在頭上如同一把火傘。一滴滴的大白汗珠子從面頰上往下滾，即時便濕透了左肩上斜搭的一條舊毛巾，可是他卻忘了用毛巾抹臉。”作者通過一個“退”字、”無精打采”和“忘了用毛巾抹臉”來描寫老蒲的老實和聽說讓購槍後的恐慌與心理壓力；又如《五十元》中“他大聲喊叫，還用手向下砍着，仿佛劊子手的姿勢。。。。。。”用一個“喊叫”和一個“砍”字來描寫段長的凶暴和得志便猖狂的霸道。這樣的描寫在《沉船》中也多有表現。比如作家利用白描的手法描寫劉二曾的去家的心理狀態和對前景的緲茫思緒一節也很是精彩：
  “那瘦黑的理髮匠呷下一口酒，北望故鄉，都隱藏在遠天的雲樹下面了，一段數說不出的鄉愁，在他呆笨的心中起了微微的動盪，他更無意去答覆他的夥伴的話。他想到那故鄉中的茅屋，送與鄰人家的三隻母雞，那種了菘菜的小院子，兩個讀書的侄子（每天當他挑了理髮擔子至街市上去的時候，一定碰到兩個小人兒背着破書包到國民學校中去），更有將行時伯兄的告誡話，勸他先在家中住過一年再去。這些情形與言語的回憶，他在這野店前面看着新秋的荒山景物，便從他的疲勞中喚回來了。他到了這裡也有些遲疑了，然而看看那言語鋒利而性格堅定的妻，便不說甚麼。及至回過頭去，又看見草地上嚼着干饅頭的兩個孩子，兩滴清淚卻從他那灰汗的頰上流下。”
 

三是小說結尾的空靈飄逸與回味綿遠。試看《沉船》的結尾“話沒說完，顧寶的後影已經掩映在幾棵槭槭作聲的大柞樹前面了。”和《五十元》的結尾“第二天，鎮上東炮台的看守丟了一杆盒子槍、一袋子彈，而老蒲家的五十塊大洋買來的禍根子也與小住同時不見了。”（註：小住是老蒲的二兒子）兩個短篇結尾均是倏忽不見，留給人無盡遐想與雋永的回味。

2003/5/19，放鶴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