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亮一站在門口,一個身穿白色襯衫,黑色長裙的女人立刻走了過來,似乎不太適合“女服務員”這個稱呼。
“請問您約了人嗎?”女人面帶笑容地問。
“對,是啊,”張亮巡視店內,“他似乎還沒來。”
“請問有幾位?”
“連我在內兩個人。”
“我為您帶位,請小心。”那個女人用優雅的動作為張亮帶位。無論她的談吐和舉止,都和一般的咖啡廳店員大不相同。
他跟着女服務員來到咖啡廳深處的桌子旁,在兩側有扶手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整個人頓時很放鬆。
他之所以約對方在飯店的咖啡廳見面,是為了避免不小心遇到同事。刑警會在東京每個角落出沒,但幾乎不會去飯店的咖啡廳歇腳。
他約了韓普生在這裡見面。張亮主動約他是下了很大賭注,因為萬一傳進上司耳朵,自己可能就吃不完兜着走了。不但有可能被調去閒職,更可能被迫辭職。但是,他又有“不賭此時,更待何時”的想法。他想起兒子張泰的臉。雖然自己這個父親沒有任何優點,也沒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但至少希望能夠實現兒子的心願。
張亮在“久遠食品研究開發中心”看到韓普生後,重新檢討了在之前偵查過程中掌握的所有資料。雖然他不了解韓普生的目的,但他顯然對周治老人之前工作的地方和研究內容很感興趣,他想要找出根據。
命案發生後,曾經徹底搜索了周治家。偵查員把書信、植物生長筆記,以及各種筆記統統裝進紙箱帶回搜查總部,張亮他們做了徹底的調查,只是沒有找到任何看起來和命案有關的線索,所以漸漸認定是一起強盜殺人案。
但是,韓普生似乎發現了什麼,否則,他不可能去“久遠食品研究開發中心”。
當他專心地看資料時,其他刑警揶揄他:“即使現在去翻垃圾桶,也不可能找到寶。”轄區分局的人覺得既然抓不到兇手,就希望案情趕快陷入膠着,因為他們不希望刑偵科的人一直在分局內進進出出。張亮平時也都這麽想,無論是任何案子,一旦立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分局就像是旁觀者。
但是,這次的情況不一樣,張亮絕對不能讓案情陷入膠着。
在他幾乎要放棄時,發現了那張紙條。這張紙條就像標籤一樣出現在龐大的資料角落。
『案發六天后失竊 院子裡的盆栽 黃色的花?』──紙條上寫了這些字。
這是怎麽回事?到底是誰寫的?
他去問了搜查總部內的每一個刑警,遲遲找不到了解詳情的人,大部份人甚至沒看過這張紙條。
最後終於找到了這張紙條的來源。原來是周治老人住家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寫的。
案發六天后,死者家屬去死者家中後,向警方報案,死者家中遭竊。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趕到現場,死者家屬告訴民警,院子裡的盆栽不見了。
因為案發當時並沒有發現失竊,很可能是現場保存的警備解除後,有人上門偷走了。大門沒有鎖,任何人都可以隨時走進院子。惡作劇的可能性很高──民警聽了死者家屬的報案內容後,這樣向搜查總部報告。
張亮立刻聯絡了那名民警,得知死者家屬就是周治的孫女周梨花。張亮想起案發當天曾經見過她,是一個身材高挑,五官標緻的年輕女孩。記事本上記錄了周梨花這個名字。
張亮無法從民警口中問到什麼消息,決定當面問周梨花。他有所有相關人員的電話。
他去了周梨花指定的芳鄰餐廳和她見了面,當提到被偷的盆栽時,她表現出強烈的好奇心,而且還提供了不容忽視的消息
盆栽不是在案發之後被偷,而是案發當時就被偷走了。
果真如此的話,案情可能會一百八十度改變。如果只是普通的竊賊,不可能偷盆栽,也許那盆盆栽才是兇手動手殺人的目的。
聽周梨花說,那是一盆不知道名字的黃花。
當張亮問她,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時,她否認告訴了其他人,但她的眼神令張亮在意。那是在主張自己沒有說謊的眼神,干刑警的人,遇到這種情況時,反而會起疑心。
張亮設下了圈套,他提到韓普生的名字,說知道他們見過面。這一招果然奏了效,周梨花承認曾經和韓普生接觸。
這才是關鍵。張亮立刻深信,被偷的那盆花和命案有關。
掌握這些線索後,接下來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打電話給韓普生,說有關於那起案子重要的事和他談。然後,他又補充說:“也可以說是關於黃花的事。”
果然不出所料,韓普生立刻指定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張亮喝着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韓普生在約定的時間準時出現。他穿着深藍色西裝,拎着公事包,低頭看着張亮,微微欠了欠身說:“你好”,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的表情從容,不像是在虛張聲勢。
長裙的女人走了過來,韓普生也點了咖啡。
“不好意思,臨時把你找來,”張亮說,“你原本是不是有其他安排?”
“的確已經安排了幾件事,但我都取消了。既然強盜殺人案案件組的刑警打電話來,說有重大的事情要談,我當然不能置之不理。”
張亮探出身體,抬眼看着對方的臉。
“我提到黃花的事,才是吸引你的關鍵吧?”
韓普生面不改色,“你說呢?”
咖啡送上來了,韓普生一派悠然地加了牛奶,用茶匙攪拌着。
“前幾天我看到你,”張亮說,“在『久遠食品研究開發中心』,你去那裡做什麼?”
原本以為韓普生會驚訝,但他不為所動。
“沒什麼,只是為了工作,公安局的工作。”韓普生戲謔地聳了聳肩問,“有必要向你報告嗎?”
“如果你不說就傷腦筋了,公安局的公務員怎麽可以不向我們打一聲招呼,就擅自和案件相關者接觸呢?”
“如果你有不滿,請循正當管道來抗議。我只是基於自己的目的行動,還是說,我做的事影響了你們辦案?”
張亮把雙手架在桌子上,抬眼瞪着韓普生的臉,“我可以向上面的人提黃花的事嗎?”
“甚麽意思?”
“韓普生先生,雖然我不知道有什麼內情,但我認為你私人對這起命案很有興趣。我猜想起因應該是周治老人的院子裡被偷的那盆花,我不知道你和周治的孫女是什麼關係,但你從她口中得知了黃花的事,察覺到這起事件和周治在植物方面的研究有關,所以就向負責調查他人際關係的刑警,也就是我們了解情況,進而向周治以前任職的公司去打聽。怎麽樣?我的推理有錯嗎?”
韓普生仍然一派悠然,拿起咖啡杯喝了起來。
“那不是推理,而是幻想,要怎麽幻想是你的自由,旁人無從置喙。”
“可別小看幻想,尤其是刑警的幻想,更不容小覷。”
韓普生露出銳利的眼神看着他,張亮毫不畏懼地和他對峙。
“周治的孫女向警方通報盆栽被偷,但因為腦筋不清楚的民警不當一回事,所以這件事並沒有反映在偵查工作上。但是,韓普生先生,這件事反而對你有利,搜查總部並沒有發現黃花的重要性,甚至不知道黃花的存在,負責本案的刑警都在查一些無關緊要的線索,你可以在這段期間為所欲為地行動。”
韓普生突然看向遠方,舉起一隻手,穿長裙的女服務生走了過來。
“麻煩續杯。”他指着張亮的空杯子說。
“你打算請客嗎?”
韓普生露齒一笑,“飯店咖啡廳都可以免費續杯。”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難怪貴死人了。”
張亮舔了舔嘴唇,再度開了口
“我看到你去『久遠食品研究開發中心』,對你來說,這件事是重大的失算。如果沒有看到你,我會很快把問一些奇怪問題的公安局公務員拋在腦後,但是,正因為我在那裡看到了你,所以才重新看了辦案資料,發現盆栽遭竊的事。雖然你現在表現得很從容,內心恐怕就沒這麽鎮定了。聽到我說這些讓你傷腦筋的事,你正在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敷衍我,用一路走精英路線的聰明腦袋,動員所有的腦細胞在思考,我說對了嗎?”
當他一口氣說完時,新的咖啡剛好送上來。張亮喝着黑咖啡,等待着對方出招。既然可以免費續杯,就沒必要小口喝了。這麽一想,就覺得嘴裡的咖啡很好喝。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韓普生緩緩地問。
“直說無妨。”
“為什麼你不把剛才那番話告訴你的上司?既然你確信被偷的盆栽和命案有關,為了破案,你應該向上司報告。但是,你沒有這麼做,而是和我聯絡,請問是為什麼?”
“終於進入正題了,”張亮說,“我為什麼沒有向上司報告,原因很簡單,因為這麼做很無趣,我得不到任何好處,只會讓辦案組那些人卯足全力偵辦。即使因此破了案,我也分不到半點功勞。既然這樣,就要設法透過其他途徑解決。”
“你是說,你想偷跑嗎?你想跳過辦案組嗎?”
“你不要說得這麼難聽,但直截了當地說,就是這麼一回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不知道哪裡有什麼機會,”韓普生把咖啡喝完,看了一眼手錶,“不好意思,我接下來還有事,差不多──”
“我可以再說一個幻想嗎?”
韓普生嘆了一口氣,“請簡單扼要一點。”
“你的目的並非為了逮捕兇手,對你來說,這件事根本不重要,所以,你沒有把黃花的事告訴辦案組,你另有目的,而且和警察廳無關,和你個人有關。這個幻想怎麼樣?”
“我剛才也說了,幻想是你的自由。”
“為了達到你的目的,你最好和我合作。”
韓普生收起了臉上的表情,“合作?”
“我們相互交換資訊。我的目的是逮捕兇手,和你之間沒有衝突。”
韓普生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但眼神依然冷漠。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拿起桌上的帳單站了起來。張亮抓住他的手腕,“我們的話還沒說完呢。”
韓普生低頭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想談交易,至少自己手上要有牌。”那是從腹底深處發出的低沉聲音。
“手上要有牌……”
“如果你想向上司報告黃花的事,悉隨尊便。如果可以因此破案,那就恭喜你了。”
他推開張亮抓住他的手,轉身走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