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一眼手錶,時針即將指向六點。他立刻抬起頭,看向馬路對面的車站。他好不容易找到這家玻璃外牆的咖啡店,坐在面向馬路的吧檯座位,簡直就是跟監的理想位置,絕對不能因為東張西望而錯過了目標人物。他面前的咖啡杯早就空了,但為了怕點咖啡時不小心錯過了要跟監的人,所以一直忍着沒有續杯。
可能有新的電車到站,很多人從車站走了出來。他定睛確認每一個人,自己要找的人似乎並沒有搭這班車。
張亮從三十分鐘前就坐在這裡,但是,他一點都不着急,因為他早就掌握了對方的行動,知道對方絕對很快就會出現。
他把早就想好的策略又重新在腦海中整理了一次。他預測了對方的態度,準備了不同的對策。這個過程有點像在確認圍棋中“殺大龍”的步驟。無論敵方用甚麽招數,都一定要把他逼到有利於自己攻擊的位置。
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緊張起來,手心冒着汗。他把雙手在褲腿旁擦了擦,正準備把手肘放回桌上,卻在中途停了下來。因為他看到了目標。那個人把西裝上衣搭在肩上,邁着疲憊的腳步走來。
張亮立刻站了起來,把喝完咖啡的杯子放回指定的位置,快步走出咖啡店。他知道對方要去哪裡,所以不必着急,但還是難以克制內心的興奮。
天色並沒有太暗,即使站在稍遠處,也可以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張亮小跑着跟在那個男人的身後,對方毫無警戒心,也沒有回頭。
張亮追上他時,說了聲:“你好。”
男人停下腳步,轉頭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張亮擠出笑容,向他靠近一步說:“前幾天打擾了。”
“你是……”梁野中(周治老先生生前工作單位同事)拚命眨着眼睛,微張着嘴巴。他似乎記得張亮。
“我是專案組的張亮,曾經為周治先生的命案去拜訪過你。”
梁野中似乎有點慌張,臉上的表情更僵硬了。“還有事要找我嗎?”
“不,只是有幾件事想要確認一下,現在方便嗎?”
“沒問題。”
“那要不要回去車站,站着說話不方便。”
“喔。”梁野中露出警戒之色,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兩個人轉身沿着來路折返。張亮可以清楚猜到野中心裡在想什麼,他的腦海中一定有各種想法竄來竄去。
“呃……請問你是在哪裡等我?”
“當然是車站啊,車站前不是有一家咖啡店嗎?”
“為什麼在那裡?你上次不是來我們公司嗎?”
張亮面帶笑容,轉頭看向梁野中。
“因為目前的情況和那時候不同了,如果去公司,可能不太方便。若是看到你和刑警單獨談話,上司一定會問你發生了什麼事,所以,這是為你着想。”
梁野中一臉愁容,但是,他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前走。
回到車站前,經過剛才那家咖啡店,但張亮並沒有停下腳步。
“不去這家店嗎?”梁野中問。
“我剛才喝過咖啡了,而且,最好不要有旁人干擾。如果在意別人可能在豎耳偷聽,就無法專心了。別擔心,我找到一家理想的店,就在前面。”張亮把手放在梁野中的背後,輕輕推了他一把,這個矮小的男人身體抖了一下。
那家店就在遊戲店隔壁,門口有一塊麥克風形狀的大看板。
“這裡嗎?”梁野中露出不安的眼神抬頭看着KTV店。
“這裡有包廂,隔音設備也很好,是最適合密談的地方。來,進去吧。”張亮讓梁野中先走進去,自己跟在後方。
樓梯上方是櫃檯,男店員問他們要唱多久,張亮回答說:“一個小時。”其實他並不想花太多時間。
走進指定的包廂,店員很快就進來為他們點飲料。
“你要點什麼?不必客氣。”張亮把飲料單放在梁野中面前。
“我都可以。”
“是嗎?那就兩杯紅茶。”
年輕店員面無笑容地走了出去,內心可能對兩個一把年紀的男人這麼早就跑來唱歌很不以為然。
張亮環視包廂內,壁紙的某些地方已經剝落,椅子的塑膠皮也破了。也許這家店並沒有多餘的錢花在內部裝潢上。目前的經濟狀況,無論哪一個行業都在硬撐。
螢幕上出現了點歌排行榜,張亮瞥了一眼,忍不住苦笑起來。
“都是一些陌生的歌,不管是歌名或歌手名都沒聽過,而且,連哪裡是歌名,哪裡是歌手名都分不清楚,時代的變化太可怕了。”
“呃,刑警先生,可不可以請你有話快說?”梁野中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張亮緩緩看着獵物。
“我也很想速戰速決,只是不希望話說到一半被人打斷,所以先閒聊一下。”
梁野中抿着嘴,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你覺得熱嗎?要不要把溫度調低?”
“不,沒關係。”
門打開了,店員走了進來,把兩杯紅茶放在桌上,陰陽怪氣地說了聲:“請慢用”,就走了出去。
“現在就不必擔心被打斷了。”張亮把其中一杯紅茶放在梁野中面前,“放輕鬆嘛,這裡不是公司,更不是刑偵室。”
梁野中張大眼睛,他的眼睛有好幾條血絲。
“那就開始說正事吧,”張亮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七月九日是周治老先生遇害的日子,可不可以請你說一下那天做了什麼?從下午開始就好。”
“我上次已經說了……”
“對不起,請你再說一次。因為可能會聽漏。”
“聽漏?聽漏甚麽?”
“總之,請你再說一次。”張亮做出準備記錄的樣子,“你有記事本嗎?”
“喔,有啊……”梁野中從皮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記事本,低頭翻了起來,挺直了身體。“那天像往常一樣,在員工食堂吃了午餐,下午一點半開始開會,三點左右結束。當時和我一起開會的室長也可以證明。”
“我知道,所以,我對於這件事沒有任何疑問,問題是之後。”
“之後?”
“會議結束的三點之後,我是說,三點之後的行動我可能聽漏了。”
“呃……”梁野中的臉扭曲起來,他可能想擠出笑臉,但臉頰肌肉很僵硬。“這是怎麽回事?命案不是發生在正午到下午三點這段期間嗎?我記得上次是這麼聽說的。”
“的確,上次確認了你正午到下午三點的行動,但並不代表那就是命案發生的時間。”
“……不是這樣嗎?”
“我只是說,有可能不是這樣,所以才會再次請教你。不好意思,又來麻煩你了,請你提供協助。請問那天三點以後,你在哪裡、做了什麼?”
“那天……”梁野中再度低頭看着記事本,翻頁的動作有點笨拙,“開完會後,我就回自己的座位,一直到下班。”
“在自己的座位上工作嗎?可以證明嗎?或是有人可以為你證明嗎?”
“證明……嗎?”
“任何方式都可以,比方說,和誰在一起,或是用內線電話和誰通過話都可以。”
“呃,我記不得了,好像有遇到其他人。”梁野中看着記事本,但張亮猜想他應該不是在看上面寫的字。
“聽室長說,”張亮開了口,“你的部門只有你一個人,主要工作就是整理周治先生之前所做的研究,也不會有其他員工去你的部門。根據我的想像,那天三點之後,你和平時一樣,並沒有見到任何人。”
梁野中的動作像慢動作般停了下來,幾秒鐘後,他闔上記事本,用力深呼吸後,看着張亮。
“你想說什麼?”雖然他說話很小聲,但語氣中已經沒有剛才的怯懦。
他似乎做好了心理準備。張亮心想。他拿起紅茶,喝了一大口。
“味道真淡,便宜的店家不管喝甚麽都淡而無味。雖然應該不可能,但我總懷疑他們摻了水。”
“刑警先生,我──”
“斷茶的時候,”張亮說,“連紅茶也不能喝嗎?”
梁野中皺起眉頭,“請問你在說什麼?”
張亮把杯子放在桌上,“在說斷茶的事。”
“斷茶?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斷茶嗎?就是一種許願的方式,在願望實現之前都不喝茶。如今有各種飲料,所以並不至於太困難,但在沒有咖啡,也沒有果汁的時代,忍着不喝茶應該很痛苦。”
梁野中似乎內心煩躁,身體微微搖晃着,“那又怎麼樣呢?”
張亮探出身體,“周老先生啊,”他把臉湊到梁野中面前繼續說道,“自從他太太死了之後,就開始斷茶。”
梁野中的眼神不知所措地飄移起來,“周老先生………
“你和周老先生不是在一起研究藍玫瑰很多年嗎?”
“是啊,怎麼了?”
“周治的太太用斷茶的方式祈願你們的研究獲得成功,周治先生在他太太死後才知道這件事,決定這輩子不再喝茶。周老先生在寫給別人的信中提到了這件事。”
梁野中的喉結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口水。
“所以,重新回顧這次的命案現場時,發現有一個疑點讓人匪夷所思。矮桌上有一個茶杯,上面有周老先生的指紋,代表是周老先生用過的杯子。但茶杯里裝的是茶,矮桌上有保溫瓶的茶,所以可以認為是保溫瓶里的茶倒進了茶杯。在此之前,我對這個問題完全沒有任何疑問,但在得知周老先生斷茶後,就不能輕易忽略這件事。為什麼周老先生那天會喝茶?還是說,他已經不再斷茶了?”張亮看着野中的臉,“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梁野中的身體向後仰,似乎有點畏縮,“我的看法……”
“我認為他還在持續斷茶。有幾件事可以證明這一點,在調查周老先生的住家後,發現家裡雖然有茶壺,卻沒有茶葉。根據經常去他家的孫女所說,周老先生最近總是喝即溶咖啡。”
“但不是有保溫瓶的茶嗎?可能他覺得自己泡茶很麻煩,所以改買保溫瓶的茶。”
“不排除有這個可能,但我認為可能性極低。”
“為什麼?”
“通常喝保溫瓶的茶時,不會用茶杯,而是會用玻璃杯,如果家中沒有玻璃杯或許情有可原,但他家的碗櫃裡有好幾個玻璃杯。”
“這……也許吧,但無法一概而論。”
“的確是這樣,但還有其他的理由。水壺放在煤氣灶上,”張亮做出拿水壺的動作,“周老先生的個性一絲不苟,餐具和烹飪器具用完之後會馬上清洗,放回原位。水壺放在煤氣灶上,代表他剛用完,而且水壺裡有水,他燒過開水。到底為什麼燒開水?我剛才也說了,家裡沒有茶葉,如果想喝咖啡,應該會拿咖啡杯,還有小茶匙,但是,現場都沒有看到這些東西,也沒有吃過泡麵的痕跡。”
梁野中拚命眨着眼睛,眼神飄忽不定。
“既不是咖啡,又不是茶。到底為什麼燒開水?我認為真相其實很簡單,就是想要喝水,所謂的白開水。周老先生喝白開水代替喝茶,對戒茶的人來說,這是很普通的現象。”
“怎麼可能?”梁野中的眼睛有點紅,“既然這樣,為甚麽那瓶保溫瓶的茶……”
張亮目不轉睛地看着對方,“你剛才說了那瓶,你說那瓶保特瓶的茶,你當時並不在場,為什麼會這麼說?”
梁野中臉色發白,嘴唇微微發抖。
“好吧,這件事晚一點再談,關於保溫瓶的事,我也有一番推理。既然周老先生戒了茶,可見不是為自己所準備的,而是放在冰箱裡招待客人的。”
“客人……”
張亮拿出手機,單手操作起來。
“現在越來越方便了,以前即使拍了照片,還要衝洗,很久以後才能看到照片,現在不一樣了,可以馬上拍,馬上看,而且可以記錄數千張照片,啊,找到了,你看一下這張照片。”他把液晶畫面朝向梁野中。
“這是……”
“周老先生家的碗櫃,放了好幾個玻璃杯,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梁野中凝視着畫面後,小聲嘀咕說:“最前面的杯子和其他杯子相反……”
“沒錯,其他杯子都是倒扣着,只有最前面的杯子杯口朝上,你認為這是怎麽一回事?”
“是別人放的?”
“這種推論最合理,周老先生為了請客人喝保溫瓶里的茶,用了玻璃杯。那個客人用了杯子後,自己洗乾淨,擦拭後,放回了碗櫃。之後,那個人就離開了周老先生家。兩個小時後──”張亮豎起食指,“另一個客人上門了,於是,第二幕開始了。”
梁野中一驚,張大了眼睛,緩緩低下頭。
“目前無法知道第二個客人在周老先生家做了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那個人把保溫瓶里的茶倒進了周老先生用的茶杯里。那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張照片可以解開謎團。”
梁野中瞥了照片一眼,但他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如你所看到的,座墊濕了,弄濕座墊的只是普通的水,這件事讓監識人員感到不解,到底是哪裡來的水?因為他們在周圍找不到任何裝水的東西,但是,只要時間倒轉,就可以輕易找到答案。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就是茶杯里的水。原本茶杯里應該裝了白開水,第二個客人可能不小心弄灑了,所以他擦了矮桌上的水,但並沒有發現座墊也濕了。然後,他覺得茶杯空空的不妥當,想要把一切都恢復原狀,就把保溫瓶里的茶倒進了茶杯。這是重大的失誤,但不能怪他,因為通常不會想到用茶杯喝白開水。”
張亮伸手拿起紅茶的杯子,潤了潤喉,看着垂頭喪氣的梁野中。
“我認為第二個客人掌握了破案的關鍵,所以,我決定追查第二個客人到底是誰。在經過多方調查後,終於鎖定了一個人,所以才會問你那天三點之後的不在場證明。梁野中先生,請你老實告訴我,你就是第二個客人吧?”
梁野中一動也不動,閉上雙眼,緊握着放在腿上的雙手。
“你剛才說,那瓶保溫瓶的茶,為什麼會這麽說?因為你親眼看到了那瓶茶,對不對?”
梁野中沒有回答。照理說,眼前的事實已經不容他狡辯,但他可能還沒有放棄最後的希望。
“不說話嗎?真傷腦筋啊,”張亮嘆了一口氣,“周老先生家院子裡的盆栽被偷了,是一盆黃色的花,是牽牛花。我最近才知道,目前市面上沒有黃色牽牛花,一旦研發成功,就是很大的發明。但是,應該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如果是周老先生周圍的人,就更有限了。而且,如果要偷盆栽,要怎麽搬呢?不可能放在皮包裡帶走,開車當然最好,但秋山先生家門口的路很窄,不可能路邊停車,只能把車子停去停車場。所以,我清查了附近的每一處停車場,現在每一處停車場都裝了監視錄影器,我看了所有的影像。案發之後,負責在周圍查訪的刑警曾經看過,只可惜當時並沒有找到任何線索。這難怪,因為他們鎖定了周老先生遇害的下午一點到三點期間的影像,我看了之後的影像,終於找到了。”
張亮再度打開皮包,拿出A4的紙,上面列印了某個影像。他把那張紙放在梁野中面前。
“這是距離周老先生家兩百公尺的投幣式停車場,我把那裡的監視攝影器拍到的影像列印出來了。”
畫面上停了幾輛車,有一個男人走向其中一輛車,手上拎着一個大袋子。
“剛才我去你家確認了你的車子,無論車種和車號都和上面的車子一致,而且,這個人和你很像。你要如何解釋這個事實?”
梁野中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照片,他整個人都呆住了,嘴巴一動也不動。
“請你回答,你就是第二個客人吧?是你偷走了黃色牽牛花,對不對?”
梁野中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他緩緩抬起頭,看着張亮的眼睛。
“不對。”
“不對?哪裡不對?”
“我不是偷走,”梁野中用無力的聲音繼續說道,“只是……把牽牛花暫時放在我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