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別過度解讀

回國探親，在居所中閒得沒事時翻魯迅的小說看。《阿Q正傳》被再次閱讀；另外還讀了他的其他一些小說和散文。魯迅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一度被捧到了近乎神的地位；因為毛澤東特別欣賞他。記得我在上個世紀80年代上大學的時候，文學課老師講魯迅在1924年寫的散文《秋夜》。他對這樣的描述“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講了許多。下面是幾十年後有關《秋夜》的註解摘編，和那位文學課老師講解得差不多：

《秋夜》是散文詩集《野草》的第一篇，發表於1924年12月。作者當時在北京，正和北洋軍閥黑暗統治及封建勢力進行着韌性的戰鬥。

棗樹是全篇的主要形象，它的主要特徵是：“最長最直的幾枝（樹幹），卻已默默地鐵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閃閃地鬼眨眼；直刺着天空中圓滿的月亮，使月亮窘的發白”，“一意要制他（指天空）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樣的眨着許多蠱惑的眼睛”。這是棗樹形象特徵的核心。

其次的特徵是“欠伸的很舒服”，“有幾枝還低亞着，護定他從打棗的竿梢所得的皮傷”。

再次的一個特徵是“他知道小粉紅花的夢，秋後要有春；他也知道落葉的夢，春後還是秋。”

意蘊棗樹（形象）飽經滄桑，堅實挺拔，憎惡黑暗現實，頑強抗擊黑暗勢力，他善於戰鬥，也注意在戰鬥中保護自己，他堅韌不拔，不受反動勢力任何蠱惑，（精神）不克厥敵，戰則不止，表現出一種頑強抗擊黑暗的韌性戰鬥精神。棗樹就像一個歷經戰鬥洗禮的老戰士。這個形象既是作者對這樣的戰士的熱情歌頌，也是魯迅自己的人格、精神和戰鬥豪情的詩意寫照。這就是棗樹形象所包含的意蘊。

棗樹“知道落葉的夢，春後還是秋”，既反映了魯迅對鬥爭黑暗前景的曲折複雜長期性的清醒認識，也流露出他在當時尚未看清革命前途、尚未找到新的戰友時的苦悶和孤獨感。

天空、小粉紅花、小青蟲形象的各自特徵及其象徵意蘊。

天空最主要的特徵是“將繁霜灑在我的圓里的野花草上”使得人間草木凋零，只剩下極細小的粉紅花還開着。此外，它“奇怪而高”，“仿佛要離開人間而去”，它“閃閃地〖目夾〗着幾十個星星的眼，冷眼。”“口角上現出微笑，似乎自以為大有深意。”在本篇中，由上面的一些特徵可以看出它對人間是不友好的，是居心叵測、不懷好意的。天空是黑暗暴虐的統治勢力的象徵，它兇惡狡黠而殘忍，但又色厲內荏，十分虛弱，這一形象傳達出作者對黑暗暴虐的統治勢力的憎惡和憤怒。這就是天空形象的象徵意蘊。就特定時代背景而言，說天空是當時北洋軍閥統治勢力的象徵，也是可以的。

小粉紅花的特徵一是小，二是在夜霜侵襲下瑟縮發抖，三是在做着春天的夢，夢見瘦小的詩人將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訴她蜂蝶紛飛的春會到來。小粉紅花是被社會黑暗勢力摧殘凌虐的弱小者，處境悲慘，她希求同情，她對未來抱有希望，現出微笑，作者在這一形象上寄寓了對被壓迫被摧殘的弱小者的深切同情。

小青蟲的主要特徵是頑強地追逐光，由室外而室內而玻璃罩而撞進去遇到火。它也很小，遍身蒼翠的可愛、可憐。它是熱忱追求光明而不惜獻出生命的幼小者（青年人）的象徵，作者以“對着燈默默地敬奠着這些蒼翠精微的英雄們”表達了對他們的讚美和敬意。

《秋夜》運用象徵手法抒情的藝術特點。

《秋夜》以象徵手法抒情，抒發了對黑暗暴虐的統治勢力的憎惡和憤怒，對被壓迫被摧殘的弱小者的同情，對熱忱追求光明的幼小者的讚美，特別是表現和讚頌了抗擊黑暗，不克敵戰不止的韌性戰鬥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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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前我聽這種既鸚鵡學舌，又裝神弄鬼的東西就已經暗自竊笑，搖頭不已，現在在網上居然仍然還見到這樣原封不動的註解，就有點要嘔吐的感覺。魯迅到底還是不是人？一篇小小的散文居然有着無窮的“象徵”，並“寓意無窮”？繼而，忽然看見看見某君對《秋夜》的新解，說這篇散文實際上是魯迅先生的“愛情詩”，因為當時魯迅正和許廣平交往。我…我無語。

還好，我在網上看到魯迅《秋夜》注釋後面的跟帖，不然我真有點鬱悶。下面是跟帖的摘錄：

名家隨筆而已，深意都是後人挖掘出來的。幸好當時魯家還只是兩株棗樹，如果有數十棵，也用原文句式一一道來，看不把當今主張的深刻含義的評論家累死。

呵呵，當年煞有介事地說《秋夜》有“深刻含義”的評論家們算是情有可原吧；那是什麼年代？我還真不好說他們是借吹捧魯迅達到抬高自己的目的——看出魯迅內心寫照的人更懂魯迅，也有着魯迅的“革命戰鬥精神”。那是個不許獨立思考的年代。後來在我上大學時，那位文學課老師也就是“照本宣科”；那還是上個世紀80年代初。如果現在仍有人如是說，那可就有點不對勁。

我喜歡魯迅的小說和散文，特別是《阿Q正傳》；因為故事中描繪的人物傳神，思想定位貼切；以阿Q為主線的各種人的出場為我們描繪了一個世紀以前，辛亥革命後的中國現狀。讀《阿Q正傳》，體會着一百年來中國人思想境界沒什麼改變，我只是默默地沉思。想着魯迅寫《阿Q正傳》時感嘆國人的麻木不仁，如果他知道又過了一個世紀，老百姓仍如此，不知道他該怎麼想？

在魯迅的小說和散文中還讀出了什麼？於我，就以上說的這些；或許還能體會一下魯迅當時的心境。至於魯迅作品中種種的“象徵”意義，上面有人說了，“深意都是後人挖掘出來的”。一個作家怎麼會想得那麼多？魯迅活着的時候是位生活在社會中的，有七情六慾的人。

前些日子萬維網上爭論魯迅的作品和他的為人，我看有的人就是有過度解讀的問題。魯迅不是完人，又喜歡打筆仗，和他結梁子的文人能沒有嘛？至於為什麼我懶得看，那個時代的事情我沒必要那麼關心。為此，在褒貶中把魯迅推向極端，有這個必要嗎？魯迅不就是個作家嘛。

其實啊，很多人對各種歷史人物都有過度解讀的現象。毛澤東，一位農民的兒子，種種原因成為中共黨魁。在他大權在握的時候荒唐地，不顧實際地搞他的“烏托邦”。他的思想局限性使他不可能認識到自身的問題。然而，有人把他說成惡魔，說他故意去傷害老百姓，並找出各種各樣的根據；這在我看來屬於“過度解讀”。同理，把毛說成有極其高尚的精神境界（也找出各種各樣的根據），是“偉大領袖”——也就是“神”，也是一樣，“過度解讀”。把毛評價稱惡魔或者是神，對於現實沒有意義。我們需要的是把毛還原成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最終把中國的問題歸結到制度本身。

現在因官方對胡耀邦的評價有變化，網上有人也在討論這個問題。我覺得討論可以，就是別從胡耀邦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着手。如果人們得出這樣的結論：胡雖然從個人品行上值得稱道，但因制度的原因他無法解決中國的根本問題。這樣的思路我就覺得客觀。我想起當年演員趙丹臨死前有這樣的意思：中共不要在文藝上管得太多。胡知道後當時就說“臨死還放屁”。我認為胡這樣講屬於他思想局限性的問題，並非用來證明胡是個“壞人”。

當今人們對胡耀邦有爭議，否定他的人說他是“胡亂幫”，民族問題上瞎搞。肯定他的人說他有“民主風範”。當爭論的人們非要從“好人”“壞人”的角度來評價胡，雙方就會不由自主地找出各種各樣的“根據”肯定或否定胡。一但“過度解讀”，我們的討論也沒什麼現實意義了。

附錄《秋夜》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沒有見過這樣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離開人間而去，使人們仰面不再看見。然而現在卻非常之藍，閃閃地眨着幾十個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現出微笑，似乎自以為大有深意，而將繁霜灑在我的園裡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麼名字，人們叫他們什麼名字。我記得有一種開過極細小的粉紅花，現在還開着，但是更極細小了，她在冷的夜氣中，瑟縮地做夢，夢見春的到來，夢見秋的到來，夢見瘦的詩人將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訴她秋雖然來，冬雖然來，而此後接着還是春，蝴蝶亂飛，蜜蜂都唱起春詞來了。她於是一笑，雖然顏色凍得紅慘慘地，仍然瑟縮着。

棗樹，他們簡直落盡了葉子。先前，還有一兩個孩子來打他們別人打剩的棗子，現在是一個也不剩了，連葉子也落盡了。他知道小粉紅花的夢，秋後要有春；他也知道落葉的夢，春後還是秋。他簡直落盡葉子，單剩乾子，然而脫了當初滿樹是果實和葉子時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幾枝還低亞着，護定他從打棗的竿梢所得的皮傷，而最直最長的幾枝，卻已默默地鐵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閃閃地鬼眨眼；直刺着天空中圓滿的月亮，使月亮窘得發白。

鬼眨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藍，不安了，仿佛想離去人間，避開棗樹，只將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東邊去了。而一無所有的乾子，卻仍然默默地鐵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樣地眨着許多蠱惑的眼睛。

哇的一聲，夜遊的惡鳥飛過了。

我忽而聽到夜半的笑聲，吃吃地，似乎不願意驚動睡着的人，然而四圍的空氣都應和着笑。夜半，沒有別的人，我即刻聽出這聲音就在我嘴裡，我也即刻被這笑聲所驅逐，回進自己的房。燈火的帶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後窗的玻璃上丁丁地響，還有許多小飛蟲亂撞。不多久，幾個進來了，許是從窗紙的破孔進來的。他們一進來，又在玻璃的燈罩上撞得丁丁地響。一個從上面撞進去了，他於是遇到火，而且我以為這火是真的。兩三個卻休息在燈的紙罩上喘氣。那罩是昨晚新換的罩，雪白的紙，折出波浪紋的疊痕，一角還畫出一枝猩紅色的梔子。

猩紅的梔子開花時，棗樹又要做小粉紅花的夢，青蔥地彎成弧形了……我又聽到夜半的笑聲；我趕緊砍斷我的心緒，看那老去白紙罩上的小青蟲，頭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麥那麼大，遍身的顏色蒼翠得可愛，可憐。

我打一個呵欠，點起一支紙煙，噴出煙來，對着燈默默地敬奠這些蒼翠精緻的英雄們。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