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伯的故事

大約三十多年前，在父親的大學同學，一位老太太那裡知道了王伯伯的故事（他現在仍健在，101歲了，我們就稱呼他王老吧）。他原來是上海市的國民黨政府財政部的普通工作人員，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繼續留用，後遭誣陷，在1951年以“反革命匪特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12年的“關押勞改”結束算是“刑滿釋放”，跟着又以“刑滿就業”的方式在黑龍江某勞改農場工作生活，被稱之為“二勞改”。“文革”後經王老本人上訴，冤案得到大體上的“平反”。因為王老被判刑前尚未結婚，結果他後來到快七十歲一直沒有成家。

王老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來到北京，探望一位已經是老太太的遠親。其實王老年輕時曾暗自愛慕過這位老太太。他說到此事後，善良的老太太想，自己也早已離婚，不如和王老結婚，這樣王老在北京也有個棲身之處。就這樣他們成了老倆口。他倆平平靜靜地生活了十幾年後，王老的老伴兒因病去世，後來王老就一直在北京居住。現在居然活過了一百，而且身體仍然硬朗。

王老想起自己受的冤屈和“勞改”非人的生活就滿肚子憤懣，後來就以回憶錄的形式寫下他的這些經歷。他寫得非常認真，原則就是力求客觀，絕對不參雜一點點“水分”。稿子寫好後他拿給去世老伴兒的女兒，希望她能幫助他出版這份回憶錄。他當時天真地想：如果能出版，掙了錢一定給老伴兒的女兒買輛車。他哪知道，像他這樣客觀記述苦難生活的故事太多，而且現在的人們又特別的“忘性大”，對這種真實的史料性的資料沒興趣。再，當今社會譁眾取寵的人多的是，像他這樣的故事，一分得說成十分那才有人來獵奇。他的故事在國內沒有出版社感興趣。拿到港台也是無人問津。幫助王老的人們甚至到了美國為這回憶錄找出版的途徑，也是不得要領。

這時候，在美國的我知道此事。我說反正出版已十分渺茫，如果在網上刊出，讓儘可能多的人們知道這個故事，如何？王老同意了。我把王老的回憶錄整理了一下，有關如何被誣陷和“刑滿釋放，當地就業”的經歷都去掉，只在網上刊登了他“勞改”的非人生活。大約十年前，這個王老寫的回憶錄在海外多維網站上連載了很多日子。我記得沒什麼人感興趣，也有人認真閱讀了，並向王老致以深切地同情和慰問。讓我哭笑不得的是，我經常看到這樣的跟帖，質問我為什麼“造謠”，根據是我是1953年出生，可“我”居然在1951年被判刑（回憶錄是第一人稱）。我每每在網上重申：這不是我的事情，是我轉發一位被冤屈者的傾訴；然而“質問”仍然不斷。

下面是我在轉載這篇回憶錄前的編者按和回憶錄的目錄。

編者按：

王先生１９４９年以前在國民黨政府里是一般職員，共產黨奪取全國政權後“留用”，後受誣陷被捕，以“匪特”罪被判十二年徒刑。以下是他的監獄、勞改紀實。

展現他非人的遭遇並不是為了仇恨，而是告訴你，中國歷史上曾有過這一頁……

監獄、勞改紀實

－老王－

目錄：

監禁和審訊

從看守所到監獄（一）

從看守所到監獄（二）

車站路看守所和提籃橋監獄

皖北治淮（一）

皖北治淮（二）

蘇北農場（一）

蘇北農場（二）

蘇北農場（三）

蘇北農場（四）

西部地區築鐵路（一）

西部地區築鐵路（二）

西部地區築鐵路（三）

西部地區築鐵路（四）

西部地區築鐵路（五）

東北地區內蒙保安沼農場（一）

東北地區內蒙保安沼農場（二）

東北地區內蒙保安沼農場（三）

東北地區內蒙保安沼農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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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此失望。真的很失望。在網上，有些讀者就是在尋找“騙子”。這也情有可原，網上也的確充斥着各種各樣的騙子和自以為是者。更為失望的是國人們的“忘性”。

2015年10月我回國探親，遇到王老老伴兒的女兒。她在聚會上告訴我，王老的回憶錄最終在台灣出版了。此家出版社有一項特別的業務，就是為小人物出版他們的故事。這本書印發兩百冊，出版社僅收成本費用。其實美國有專門為一般人出書的出版社，只是王老老伴兒的女兒未能找到。出版社的編輯還為王老的書設計了名字《鎮反沉冤》，希望讀者能從書名明了王老是被誣陷的。王老的回憶錄包括了他被捕前的一些史料和“刑滿就業”後的生活史料，再加上王老親屬的一點資料性的故事。

今年夏天，當人們把這個消息告訴王老時，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說自己對個人的生死榮辱已經看得很淡了。王老老伴兒的女兒告訴我，前些年王老腿腳還利索的時候，他願意讓人們把他拉到郊區的河灘上撿些他喜愛的小鵝卵石。他收藏的這些他人可能不以為然的小石頭有好多。每塊都有着獨特的小故事。如果有人來訪，少不得講他的石頭。

現在王老一個人住在一座高層公寓的上面。每天有保姆為他做做飯，打掃一下衛生。其他事情王老仍能自持，並且身體依然沒什麼毛病。午後，他會在輪椅上坐着，讓保姆推到樓下來散步。是的，自己散步一陣子。認識他的人就同他打招呼，他都是微笑着點頭示意。

在我認識的男人中還真沒有活過一百歲，且身體狀況如此之好的。這大概是因為王老內心越來越平靜吧。一條河在匯入大海的時候，河口的水會逐漸平靜吧？融入大海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