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眼睛會說話,情感通過眼光釋放信號,或平靜,或喜欣,或悲傷,或迷
茫,或憤怒,等等。人的肢體也會說話,通過動作釋放信號。比如,捏拳表現緊
張,伸展雙臂表示放鬆,單手托下巴表示沉思,身體前傾表示注意,等等。其實,
人體的各個部份都會釋放信號,象心跳的速度變化,大,小便的感覺,放屁,出熱
汗,冷汗,等等。 最近,我覺得,胃與自己對話頻頻,也算收穫。
一般人與胃的對話,主要表現在饑飽的感覺上。肚子餓了,胃裡咕咕叫,有一
種虧空的虛弱感,好像在賭場上輸了錢一樣。填了食品以後出現滿足和安全感,太
太平平到下一次飢餓感的出現。肚子吃飽了以後,胃會通知大腦,其表現是,最好
的食品,都失去了引誘力,如清官廉士,抗拒腐敗,富貴不淫。即使嘴巴貪婪,想
當叛徒 ,也當不成。
從飢餓到脹飽,胃都釋放明顯的信號。但是,很少得到消化過程的信號。吃進
去的食品在胃裡如何工作?相互之間如何發生化學反映?是否合適自己的健康?我
們一概不知。直到有一天,胃病了,信號才來通知你。
我和胃的對話,可以說,是從胃的不適開始的。"文革"的時候,我在紡織廠擋"
三班"。每星期換班,把作息時間完全打亂。休息的時候睡不着,工作的時候,人
就象麵條一樣,軟綿綿,搖晃晃。我的胃漸漸地失去了飢餓感,吃什麼東西都不香
,難以下咽,只能喝點湯。但是,那個時候,我對身體非常無知。只覺得累,睡不
着,沒有把胃當回事。何況當時提倡"小車不倒儘管推,一直推到共產主義","一不
怕苦,二不怕死",胸中懷着累死成英雄的抱負。結果是,力不能支,倒在工作崗
位上。英雄沒有當成,反而成了整天抱藥罐頭的狗熊。
將此作為與胃對話的開始,是現在的認識。胃,其實是身體中非常敏感的部
份。生理和精神上的不適,都能從胃那裡得到信號。我的胃出了差錯,不僅僅因為
作息時間顛三倒四,還有許多精神上的原因,其中包括八小時工作中,人(接紗
頭)和機器比速度的焦灼,下意識里,難以接受反人性的社會等等。可惜的是,在
革命的年代,性命都不值得照顧,哪裡把胃當回事?
不當回事,我得了胃病。病了,就吃藥。中藥,西藥,能吃的,都吃了。勞保
制度,反正治病不要錢。一面吃藥,一面糟踏自己。拼了命工作抽屜里堆滿了藥
瓶,卻從來沒有把病治好。病倒了,不工作,拿病假工資。那個制度真是愚蠢和浪
費,整個兒的惡性循環。有個在美國得了醫學博士的老太太(因為抗日回來救
國),正教誨我如何合理地吃飯,卻被造反派貼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批判她的"
活命哲學"。我的胃因此失去了被拯救的機會。
後來我當了記者,象蝴蝶一樣到處飛,有一頓沒一頓,把胃搞得離心離德。急
診多次,吾胃向我拉警報。我請醫生鎮壓它。我和胃的關係早就分崩離析,只差它
不能和我離婚。
到美國來的時候,我已經不敢無所顧忌地隨便吃東西了。冷的不能吃,生的也
不吃,油的不能吃,硬的也不吃 。一上桌,就象掉了牙齒的老太太,名為護胃,實
際上,已經把胃口打掉了一半。後來,我甚至見到吃飯,就要害怕。因為戰戰兢兢
地吃下去以後,更大的災難在後頭。
上面所說的那個消化過程,正常人得不到胃的信號,病人要躲也躲不了。幾乎
可以說 ,每一頓飯,都有赴刑場的感覺。為了活下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壯烈得很。食品起程以後,不到十分鐘,先是灼痛,好像胃裡藏針,八面埋伏。然
後脹痛,好像裝了一個火藥痛,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接下來就 是翻江倒海般地難
受,腦子裡出現泥漿,血漿,陰溝洞的噁心場面。說時遲那時快, 一股陰溝的臭味
已經從喉嚨口衝出來,帶着辣辣的火焰,嗆得我臉色發白。
知我胃者,非醫生也。醫生搞強權政治,用抗菌素征服細菌,用制酸劑征服胃
酸,開刀切潰瘍和腫瘤。當然,我們不能把醫生全盤否定。有些病必須靠鎮壓來治
療。而胃病病人,三分之一是條件性的,胃鏡或者拍片都查不出病灶。真正能和胃
對話的,是自己,不是醫生。我的胃被整治了幾十年,未見好轉,每況愈下,連控
制病情的稻草都撈不到。事情明擺着,長此以往,總有一天,滴水難進,胃病要奪
走我的命。我的好日子------不為革命為自己的生活剛剛開始,怎能讓胃拖後腿?
對待胃的方法和態度,硬的不行,就用軟的試試,和平談判。我從美國的文化
中學習了文明和雙贏。沒有敵人,只有朋友。我對胃說,先要向你道個歉,以前沒
有關心你,實在對不起。沒有你,我的營養哪裡來?我如何維持生命?你對我功德
無量,我一定痛改前非。我說,從今天起,我們平起平坐,互相合作,重開新天
地。
我知道你不是病入膏肓,不可救藥。你對自己要有信心,不要太緊張。胃好像
聽懂了呢!我覺得心口的份量輕了許多,這是胃給我的放鬆信號。
接下來,我把無用的藥物,無用的主意,無用的習慣,統統拋棄,就象平反怨
假錯案一樣,把歷史的負擔徹底清掃乾淨。我對胃說,世界上沒有神仙和上帝,我
們靠自己。
以前,不是說生的食品不能吃嗎?我吃生黃瓜,吃生胡蘿蔔,把維他命和纖維
素都吃下去。一邊吃,一邊問胃,感覺怎樣?沒事。它答道。加量,加品種。番茄
,芹菜,蘑菇,花椰菜。胃說,沒事,沒事,沒事。以前,不是說油的不能吃嗎?
我吃烤雞,沒事。烤牛排,沒事。烤豬肉,沒事。一點一點加大量。都沒事!
所謂沒事,指敞開肚皮吃飽,吃得津津有味,同時胃能高興地接納,平安地消
化。
奇怪了,為什麼以前不能吃呢?答案是:我的胃只能對付單一的食品,不喜歡
複雜。為了證明這個結論,我吃麵包的時候,不吃肉。吃菜的時候,不吃飯 。單獨
吃水果。都沒事。
改革的道路不是一帆風順。有時候,嘴巴和胃鬧矛盾,嘴巴要走回頭路,誤導
大腦犯錯誤。吾胃沉默以對,全盤照收,然後殺它一個回馬槍,搞得大腦很狼狽,
不得不接受教訓。
有一次,饞賊上門,嘴邊的警察放鬆了警惕,餵我一碗菜肉餛飩當早餐糊里糊
塗吃下去,見到了碗底才後悔不及。餛飩不是大雜燴嗎?吾胃必提抗議。正在緊張
之際,接到了胃的信號:可幸的是,你不貪婪,吃的量比較小,只有五,六個。這
一回我原諒你。我感激涕零,手舞足蹈做體操,幫助胃蠕動,將功補過。一邊做,
我一邊唱:餛飩餛飩快快跑,繞過火藥
桶,衝出埋伏圈,......。結果,灼痛和飽脹感都沒有出現。後來,我
試吃餃子和肉饅頭,吃完了,又唱歌又吟詩,操練復操練,都失敗。 吾胃之容忍度
有限,必須好自為之。
這幾年,美國出版了一些新營養觀念的書籍,其中談到,食品的搭配是比較復
雜的科學。我便偷一些原理 (見吃在美國(之二):吃的反省),在胃中試驗,居然
成果纍纍。
成功的搭配是:
任何生菜可以和糧食搭配。比如,蔬菜沙拉搭土豆,或者米飯和麵條。
任何熟菜或者生菜可以和葷菜搭配。比如中國的葷素熱炒,美國的沙拉加上魚
和肉。但是,不能吃糧食和土豆。
任何水果和生菜搭配,比如西瓜和黃瓜,和番茄,和生菜等。
任何糧食的相互搭配。比如土豆和麵包,麵條和米飯。
胃還告訴我,吃飯以前一小時,喝一杯水(不是果汁)。吃飯時儘量少喝湯,
能幫助減輕胃的負擔。
總的來說,我的胃與糧食的緣份比較小,對蔬,葷二菜比較寬容,門當戶對,
可謂"富貴胃"。富貴也罷,貧窮也罷,只要不吃藥,只要不生病,萬事大吉。
以前的我,因為別人都不吃生菜和冷菜,將之當成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實
踐證明,那是三歲小孩子的思維。人云亦云,害死人也。從道義上說,是不負責
任。世界上的事情,有顧近舍遠,貪小失大,也有一舉兩得,事半功倍。多一點關
懷,恰恰付最小 的 代價。此乃吾胃之金玉良言也。
我說胃病多為條件性,其條件因人而已。我的先生情鍾大雜燴,從未有胃疾。
而我,對炒麵炒飯都十分敏感,連最容易消化的中國粥,無論白粥,菜粥,雞粥 ,
都象觸電一樣危險,屢喝屢病。中國的湯羹,我的胃也不喜歡。究其原因 恐怕一是
糧食,二是水份太多。但是,生冷的沙拉,冷魚冷肉,以至於生魚片和生牛肉片,
在我的胃裡暢通無阻。這讓我想
起飲生茹血的原始時代,我的胃大概沒有得到很好的進化。由此推理,對付弱
胃,食品的結構和組合,是不是恰恰應該往後退,而不是向前進?
胃病的條件性,不僅僅是食品,還要注意心情。不要逼自己,凡事留餘地。該
哭就哭,該笑就笑,不要太在乎別人怎麼想,自己的釋放和舒暢更重要。
人的身體就象一個小社會。大腦是總統,免疫系統是最高法院,胃是總理,心
髒管國會,神經管交通,腎,脾,肝,腸等等,都是執行部門。現代人重視互動,
互動的基礎是平等。我們向權威爭平等,更要給弱者留地位。人的身體中,總統大
腦也不能高高在上,搞官僚主義。平等,交流,互動,此文明之準則,亦健康之保
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