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什麼是好日子

這個題目可太沒邊沒沿了，應該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不過在商品社會裡，有一條人們都認同，“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也就是說好日子不能身無分文，饑寒交迫。

本人家族性的血壓高，年輕起就吃降壓藥。隨着年齡的增長，藥物控制下的血壓越來越不穩定。可這一退休到相對穩定下來，到底工作的精神壓力沒有了。我喜歡旅遊，不過打發退休的日子不能總是到處逛。出門在外生活不規律，年紀大了容易疲勞，我還有失眠的問題。這麼說來，我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家打發日子。

在家裡很多時間是在上網瀏覽或閱讀，也花時間寫帖子。大清早會出門散步，走到附近園林里的時候會去照照相，估計很多小動物都認識我。下午也是去散步。剩下時光做做飯。至於訪友，很少；住在附近的朋友也不多。說起來，我的退休生活相當的寂寞。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七、八年，現在也真覺得是個問題。不過我覺得自己如此與個性有關。縱觀自己過去的生活，我得說自己不是個善於交往的人，人生的各個階段，孤獨總是圍繞着我；加之“知青”年代結識的摯友接二連三地離世，寂寞和孤獨的感覺便成了常態。呵呵，唯一的女兒早已到外邊打天下去了，一晃人家都成家立業；現在是我們老倆口守空巢。

我妹妹也退休在家多年了。她在北京生活，兒子也在北京工作；她應該是有不少朋友並接觸社會生活的。她的退休生活應該比我豐富；可她在微信中和打電話中也總是在訴說自己的情緒消沉和寂寞，應該是覺得退休後過得不如以往。這麼說，人到了退休後或多或少都是這個路子？

我不想和別人比較，既然這個“好日子”是主觀評價的，咱又不是搞社會學的，最好還是談自己的感覺。既然總覺得年過六十的退休生活有着失落，寂寞的氛圍更濃，自己便回想過去的六十多年裡到底有沒有過（自己認為的）好日子。想來想去，竟然總結出9年多“知青”生活中的某幾年是“好日子”。你看我是那樣的否定“上山下鄉”運動，竟然……情況是這樣的，我當時特別想上大學，做個有文化知識的人；可糟糕的“出身”（母親是“叛徒”，父親是“特務嫌疑”和“右派”）讓我毫無希望，況且我也沒有一點點“後門”。當時我挺絕望，前思後想便“死馬當做活馬醫”——拼命苦幹，“政治上積極要求進步”。就算是年年都“沒份”，事後也可以說“反正我努力過了”。呵呵，可笑哈。1972年起我像個瘋子一樣地幹活，在全連隊總是名列前茅，沒完沒了地寫“思想匯報”。當然，正如我事先估計到的，我報名“工農兵學員”從未被連隊“推薦”過。不過那幾年我的精神狀態一直處於昂奮之中，覺得自己有奮鬥目標，生活充實。

我這種愚蠢盲目的，自欺欺人的努力在毛澤東去世之後劃了句號。事後我當然反省，否定自己當年的蠢舉。不過我苦幹的那幾年裡一直自我感覺充實，因為心中有個目標，儘管當時就認為很難實現。我已在別的帖子裡多次深刻剖析自己當時“傻冒兒”行為；這裡不表。

其實人活着，如果一直有着遠大理想的追求，這是再好不過的了。有遠大理想並投身其中，什麼樣的艱難苦恨都能忍耐。我認為追求理想的生活應該是好日子。有了這種精神境界則“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當然，我當年當“知青”的那幾年“投機革命”不是一種高的精神境界，不過也能在那幾年裡振奮我。從這種意義上講，我覺得已經過去的生活中，當“知青”苦幹的那幾年是好日子，儘管我的努力都是徒勞。

後來呢？“上山下鄉”運動大潮退了，我一無所有地返回了城市。我考上了大學，畢業分配到國家機關工作，一直到1990年我出國。這段日子我該如何評判？按理說該是我過去日子中意氣風發的時光。可我覺得自己從農村回城後已經沒有了遠大理想的追求。我那時是個國家機關的小幹部，似乎有點養尊處優，小日子過得也的確不錯；可缺乏朝氣蓬勃的投入。因此我只能認為這段日子過得“還可以”。如果我不出國，可能會庸庸碌碌在國家機關一直混到退休。那是一種“怎麼也提不起精神”的活兒。或許有人會問：如果能混上個一官半職，當個局長，在這種情形下會不會認為“有了好日子”？呵呵，還是只能用“庸庸碌碌”來形容。我已經說了，“上山下鄉”回來，我一直沒有再有什麼遠大理想的追求。是不是那時我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年輕人的稜角和銳氣都磨沒了？

一個人若沒什麼“非分之想”，老老實實、兢兢業業的工作，也確實博得周圍人漸漸的尊重，這種日子該如果評價？我是這樣想：如果你就希望過這樣平淡的日子，那稱之為好日子沒什麼不可以。

我老伴兒在一家公司一干就是小20年。她對此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居然幹了這麼長時間；這是因為她原本沒打算這麼打發時光。一天她說剛到公司幹活的時候，一家上門服務公司的人來修實驗儀器，當時裡面有個像模像樣的年輕人。這年輕人一直沒換工作，一直為我老伴兒所在公司做上門服務工作，現在人發福了，居然頭髮也花白了。一輩子就這麼過了。他的日子是不是好日子呢？這，要看這修理工自己如何看待。

她這麼一說，我也想起30年前在皖南黃山邊的屯溪出差開年度會議。我在屯溪的小巷裡的感覺可不怎麼樣。窄窄的巷子，兩邊房屋都高高的，濛濛細雨灑在石板路上，走着走着，看見一個小作坊，裡面兩個婦女干着活，有一搭無一搭地對話。當時我想：這這個小鎮上就這樣過一輩子，真能悶死。現在想想，那要看當事人如何看待生活。真的感覺要“悶死”的人肯定想方設法走出去，而就想過最一般的小日子的人就可能一輩子如此。

我在美國的日子一晃也過去二十多年，現在居然退休都7年時間了。我回家“自己當老闆”顯然是經濟上能維持溫飽。這麼說在美國的日子不錯？怎麼說呢？在美國也就是混。我如果再中國當然也是混（跟美國混的方式恐怕不一樣）。這個“混”並非說吊兒郎當，上面說了，是一種沒什麼遠大理想的，老老實實的過日子。我就這樣把人生的二十多年度過了。我的總結，在有工作的時候忙一些，少些“胡思亂想”；退休在家則有了空閒時間，總是不斷“總結過去”，自覺地意識到“慢慢淡出社會生活”，於是消沉的感覺爬上心頭；加上精力和體力的衰退，心態見老。對於這二十多年在美國生活的評價嘛，並非有多好，也並不糟糕。反正是快把人生的日子打發完了。哎，誰讓咱也沒什麼遠大理想呢？

看來人有遠大理想好。為理想奮鬥，沉浸其中，這日子還有什麼可說的？沒什麼遠大的理想，過一般的日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到時候壽終正寢。這種日子固然缺乏激情，可我們絕大多數大概都屬於此類。這種日子當然還是年輕時相對好。年輕時精力體力旺盛，生理欲望強烈。到了老年這些都不可避免地衰退；從這個角度出發，這日子就相對不如年輕時好啦（盡說廢話）。

以上說的這個一般的日子是需要經濟作保障的。如果一個人連溫飽都保證不了，如我們中國西北地區的老農民那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終日勞作，那只能是勉強活着。我們這樣看待他們，老農民們沒準認為是“好日子”呢；因為沒有戰亂和災荒。看看現在敘利亞的難民，戰亂使他們失去家園，變得一無所有。我們中國百姓在戰亂和災荒頻仍的年代哀嘆“寧為太平犬，不為戰亂人”，現在的敘利亞人就處於這種水深火熱之中。人到了這種悲慘的境地，能夠苟且偷生也能被認為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