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樵:納斯加線之迷——南美記行 |
| 送交者: 小樵 2016年03月13日22:01:1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
納斯加線之迷——南美記行 ·小 樵· 最早聽說納斯加線(Las Lineas de Nazca,The Lines of Nazca)是從三毛南美遊記的書裡。三毛其實自己並未得見納斯加線。她高山反應很重,可又覺得不看納斯加線南美就是白來,抱病專程前往,卻虛弱得起不了床,終於未得一瞻勝景。書中有關納斯加線的部分是別人寫的,三毛自己只能描述她對這一世界之迷的強烈嚮往和玉山腳下空手歸的悵惘。她終生遺憾般痛得越深,越發使人感受到納斯加線的吸引力。 等真地我自己要去秘魯,自然對納斯加線興趣倍增,注意收集有關資料。不想一看嚇一跳,慢說文章遊記,光是正規對納斯加線考證的專著便有十好幾本。無論什麼學問搞到這種程度,都肯定是誰也沒找到答案,而且既然資料多到看不過來,正好索性不看。儘管如此,還是知道了納斯加線是納斯加城附近荒山上的一大群稀奇古怪的巨大圖形。這些圖形的意義和來由充滿了傳說與神秘色彩,被稱為世界之迷,從而使之躋身世界聞名的旅遊熱點。對我來說,看納斯加線屬於遊人攬勝外行看熱鬧,當然越迷越好。到秘魯後,一旦西語到了可以問路和討價還價的水平,納斯加線便理所當然是頭一個遠征的目標。 納斯加在利馬以南四百多公里,長途汽車到站時凌晨3點多。這般時刻不敢出到街上,只能在候車室待旦。候車室有如中國的縣城車站,滿滿當當擺著好多長長的木條椅子,椅子上下到處堆滿了旅客的身體和行李。倦在候車室過夜的旅客幾乎都是印第安人,他們差不多全都是一頂氈帽加一襲深紅色調的邦求。邦求是一種粗毛的斗篷,站起來是衣,坐下躺下就是蓋。一片深紅色里,我的衣着有些顯眼,這是孤身異國漫遊一忌,趕緊找個角落坐下隱蔽。好容易天亮,立刻動身,來到售票處才7點,剛開門。連我一共三位遊客,一個美國學生,另個是日本工程師。 遊覽飛機不按班,湊足仨人就飛。利馬到納斯加的旅行航班10點才到,零星的旅遊者則多是頭天投宿旅店,一般也要漱洗早餐舒服好了後才會來。一大早就有遊客上門,售票女士很是熱情,轉身進去把還在喝咖啡的Jose給拉了出來。Jose是個快活的小伙,一看遊客正好夠一飛機也是喜悅溢於言表。他套上飛行帽,塞給每人一個塑料包,痛快地一揮手:“Vamos(我們走)”,甩開大步就走。 飛機開動,噪音刺耳。我打開手裡的塑料包看,卻只是個空袋。問Jose幹什麼用,他狡猾地微笑,“等會兒就知道啦。”我顧不上深究,轉頭注視窗外。納斯加是個山中小城,說話間飛機已經駛在山谷中,滿眼都是光禿禿的山包,灰黃色調,看上去一派荒涼。 我正在全副注意力集中地搜尋期待,生怕某個山頭就是圖被我漏掉。突然,Jose猛地一拉操縱杆,機身一下子向右傾斜,約有45度多。我感覺自己身子差點給甩了出去,下意識抓住安全帶,抗議地瞪一眼Jose。Jose卻是目不斜視,一臉黠笑,努努下巴向窗外示意。 扭頭順著Jose示意的方向看去,雖然是來見識世界之迷,還是被眼前的景象猛地一震。淺灰色的石灰岩上,可著一面山坡上有一個用線條勾出的大圖,圓腦袋上兩個眼睛滾圓地瞪著,八大山人寫意畫裡的禿鷹一般怪拙冷森,然而又沒有翅膀卻有兩條腿和腳。此時飛機繞着這副圖兜圈,我這一側機身向下,窗外視野被這圖占滿,我等於是在伏身鳥瞰,感覺好像冷不丁突然和一個巨型怪物打了個照面。山坡四周,有一些流水沖刷出的溝溝線線,明確地襯出這圖形必是智能的創作產物,雖然線條非常簡單。 真正得以親眼目睹納斯加線,情緒頓時達到高潮。我對著圖形定一下心神,準備開始全心全意地享受勝景,安全帶卻猛地一繃,身子又被扔向另一側。原來飛機已繞了兩圈,現在向另一側斜了過去,好讓那邊的人看圖。 動物符號(Zoodiac)是納斯加線的一組主要圖形,相對集中在一個區。接下來一連看到了好幾十個各種圖形,有的象猴子,有的象鳥,更多的說不出象什麼,大致都有頭有腿,應該都是什麼動物。Jose顯然是在故意製造氣氛,以烘托旅遊者的心情。他把飛機翻過來,掉過去,如搖滾過山車,好在三位旅客都年輕力壯,身子骨經得住折騰,也就勢半由衷、半誇張地配合着驚呼不已。這麼個飛法,人雖激動,卻架不住暈機,我的胃一陣痙攣,強忍著才沒吐出來,很是噁心難受。 好在這時Jose已將機身拉平,開出幾分鐘後,跨越一條公路然後再調轉機身往回飛。從這個角度看,可以把公路和汽車作為參照物,對圖形的巨大尺寸有個實際印象。路旁最近處的圖形像是只大蜈蚣,十幾對彎曲的長腿向兩面伸出,線條雖然仍然簡單,畫面卻很是形像而逼真,給人的視覺感受確實仿佛看只毛毛蟲。圖的直徑至少是公路寬度的好幾倍,飛機的高度使路上的汽車看上去如同火柴盒大小,但卻剛好才能看出圖形的全貌。 路旁有一座了望塔,是為納斯加線學者Maria Reiche所建。有關納斯加線的起源,最引人入勝的說法是瑞士的Erich von Dniken所提出。他認為這些圖形乃是外星人的遺蹟,以便為宇宙飛船再次造訪地球時指點着陸點。他的主要論據是,納斯加線建造至少在2000年以前,那時古人類不可能有足夠的技術與工具實施這麼大規模的工程,而且只有在空中才可以欣賞圖形的整個輪廓,沒有飛機古人怎麼可能畫出自己看不見全貌的圖。所以,無論從建造者的動機目的,實際動手中的技術與工作量的要求,乃至於稀奇古怪的設計和其中幾何學的完美,外星人都比地球人更可能是納斯加線的工程師或作者。Dniken的假說基於印第安人沒這個本事,外來和尚才會念經;Reiche則通過實地考查,一直堅持認為納斯加線就是納斯加人所造,因此很被秘魯人認同。 這時,飛機已來到另一區。這裡是一片開闊的山中平原,以灰暗色調地面為背景,有淺色的線條刻劃出一些幾何圖形。線條的色澤與雨水沖刷形成的泄水線相近,但規則的幾何形狀卻肯定不是天成。圖形有方形,之字形,最多是梯形。最絕的是,以梯形做為始點,引出許許多多筆直筆直的直線,象是飛機場的跑道。不同的線條向不同方向伸延,從飛機上都望不到頭(圖三)。莽莽蒼蒼的荒山野嶺中,看著這些莫名其妙的形狀,我的心中也是一種異樣的感覺。這麼大規模的石刻,這麼大的工程,花這麼大的力氣,要表達的是什麼呢? Jose突然發話,“準備好沒有?” 我正納悶要準備什麼,不知道他又有什麼新招,Jose卻根本沒指望回答。他把機頭降低,沿着一條線做起了俯衝。飛了好一會兒,還是沒看到頭,少說這條線也有幾里路長,而線的中間竟沒有一點曲折偏離斷裂。沿着線這麼一飛,確實也難怪人會懷疑只有鋤頭手工的納斯加古人為什麼會、又怎麼能製造出這樣的直線。 Jose卻無意懷古,他已把機頭拉起,讓飛機加速向着天空中明媚的朝陽沖了上去。小飛機沒有穩壓裝備,高到一定程度,鼓膜便像要被撕裂,兩耳鑽心一般地劇痛,前庭神經強烈地受到刺激,我再也支撐不住,開始體會那個塑料口袋的妙處並充分加以利用。美國學生也不例外,只有那日本人仍然安坐。後來他承認他是個業餘飛行員,我心中的難受才略覺減輕,原來沒有種族優略,或是輸了國格氣節等等大是大非之問題。 大約因為旅行就要結束,或是看乘客已被折磨得差不多,Jose莊重起來,一本正經地宣告:現在飛機的位置正是當年一位飛行員無意間發現納斯加線的高度與路線。窗外,萬里無雲,早上的天空一片蔚藍與明亮,下邊遙遙可以同時看到幾個圖形和圖形間的組合。試想幾十年前,飛機的設備比現在不可同日語,天氣無法預報,就連無線電在安第斯大山深處也不敢保證信號,飛行員架着單人飛機,在崇山峻岭中飛行,有如冒着生命危險的探險一般。枯燥的旅途中,一山接着一山飛過,突然發現這些奇妙的圖形,那位飛行員該是何等興奮? 飛行結束,回到停機坪還不到上午10點。謝過Jose,想去逛逛納斯加城。不想售票女士來找我,說是遊覽飛機的票價外國人比秘魯人高一倍還多,要給我退錢;我是應邀前去參加高山醫學考查,持秘魯官方簽證,可以按秘魯公民計價。沒想到在秘魯遇到如此古道熱腸,想起她一早接下生意時的熱情,我不好意思收退款,於是接受她的提議,算作買票,再乘汽車從陸路去看納斯加線。 登上Reiche了望塔,通過上面的望遠鏡從地上近距離觀察,可以清楚地看出,納斯加線的線條形成是把表面一層鬆脆的暗色石灰岩清理開,露出下面的淺色沙層。正因如此,Reiche譏笑外星人假說“站不住腳”,因為這裡的地質根本承受不了航天火箭的著陸與發射。也是因為如此,開闢這些線條的工程比起想象的開山鑿石規模可能要小得多,因此更有可能是人工而成。而且,類似的圖案也見於納斯加周圍發現的古陶器,說明納斯加人對這些圖案成竹在胸。據此,Reiche堅信納斯加線乃是納斯加人之所為,毋需借用外力。Reiche的說法如今已被廣泛接受,只是納斯加人創造這些圖形的目的是什麼,仍無定論。 從塔上下來,沒了事干。山坡上不讓遊人涉足,同車的人們還在排隊等著依次上塔一觀,不知要等多長時間。乘旅遊車的遊客中,明顯多為秘魯人,然而卻一個印第安人也沒有。剛才暈機的後果顯了出來,身上有些軟弱無力。可嘆世界名勝的景點,竟然沒有任何服務措施,買水喝都不成。我獨自來到路邊坐下,呆呆地對着神秘的納斯加山坡出神,心裡有些後悔不該花倆小時乘汽車再跑一趟,來看已經看過的東西。 納斯加是沙漠地帶,終年幾乎無雨,所以納斯加圖形得以保留千年。山風吹過,恨不得能感覺出水分從口唇皮膚蒸發。遙望眼前開闊的視野,曠野蠻荒中夾雜著遠古神秘的文明,轉念一想,又不覺微笑。實際上即使坐飛機看又有什麼不同,電視圖書上納斯加線不也是早就見過嗎?確實,納斯加線屬於世界旅遊名勝,每年光乘坐觀賞飛機參觀的就超過8萬人。可納斯加線既沒有自然名勝之壯觀美麗,又沒有人文古蹟里的文化情思,滿世界的人大老遠跑來看些並不很美觀的圖與線,還有像Reiche那樣一本正經在這些線上做考查,到底是為了什麼?是誰,憑的什麼使納斯加線成為世界之迷? Reiche是位德國女性,學的本是數學,30年代躲避納粹來到秘魯作家教,偶然聽說納斯加線後產生了興趣。開始時得不到承認支持,Reiche單身女子,徒步走遍方圓上百公里的納斯加線區,對每個圖形逐一測量,寫書使之聞於世,並為其傾注了畢生精力。那個了望塔其實並非為看圖,而是為了監視試圖繞開公路收費站而進入圖線區的車輛。雖然聯合國早已將納斯加線定為世界人文遺產,但是,實際在保護納斯加線的只有Reiche籌款建立的衛隊。納斯加線占地太大,難以劃出保護區,而且經秘魯政府同意,泛美高速公路就從圖區穿過,保護幾乎無從下手。Reiche在1998年逝世,終年95歲,遵其遺願埋葬在了納斯加山區。沒有了Reiche,納斯加線衛隊乃至納斯加線本身的前景不免令人擔憂。 Reiche認真做學問,不對弱勢的印第安人持偏見,並努力保護納斯加線使之得到聯合國承認,功不可沒,令人尊敬。但是,要說使納斯加線成為世界旅遊名勝的,卻不見得是Reiche嚴肅考查後的實話實說,而更可能是其中因為人不能解而蒙上的神秘色彩。從吸引旅遊者的角度上說,Dniken的外星人着陸遠比Reiche的納斯加人勞動有吸引力。 可是,Reiche和Dniken又為什麼會對納斯加線感興趣?或者說,如果沒有納斯加線又何來對納斯加線的興趣?其實,真正使世界對這些圖與線着迷的應該是它們的作者,也就是以納斯加為家的印第安人。納斯加線之迷乃是印加古國之迷之一部,之所以成為迷,關鍵在於現代文明對其無法解釋,又無從進行真正的考證,因為沒有歷史記載可查,從而給人留下了自由想象的空間。印加古國以秘魯的Cuzco為中心疆域遠達近多半個南美州、國史幾千年,然而印第安人卻沒有自己的書寫文字。沒有任何文字,偌大的一個國家機器如何運轉,一直讓現代人不可思議,只不過一個滅亡的古國沒有一群古怪的圖形更具有具體的旅遊價值。 然而,印加古國存在已有幾千年是確實的事實,直到西方文明由區區一船西班牙海盜載著登陸秘魯,才將其摧垮並取而代之。印加國被征服的輕易與徹底的程度讓人難以置信,其中原因很多,但可能性很大的一個就是古印加人也許從來就沒打過仗。因此,文明未至前的印加古國可能從來就是個地道的世外桃源,印加人也許就知道過自己的日子,沒想或是不想有什麼歷史,完全不需要文字記錄。現代的強權文明侵略並摧毀了印加文化,盡取所需,然後再施恩似地去保護與研究之,就象旅遊業對於旅遊目的地一樣,帶去破壞同時也帶去收入。比起整個的印加文化,納斯加線之迷實乃是小巫見大巫。讓現代文明人根據自己的邏輯推理去推測古代印加人的行為動機,恐怕永遠也無法穿透不同文化、不同傳統、不同時代間的隔閡,納斯加線之迷也就可能永遠是個迷。 於是,自打參觀過納斯加線之後,再看見披著邦求的印第安人,我總不由地會想,沒有現代的文明,他也許也會到納斯加山上去挖山劃線。看見各種外地人不知為什麼對他劃出的圖形那麼感興趣,他大概覺得,這才是一個真正費解的迷吧。 (轉載請征同意) □ 寄自美國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5: | 腦夫:聚會和微信上的說話方式 | |
| 2015: | 再說幾句劉菊花的碩士論文 | |
| 2014: | 北京印象(12 完) | |
| 2014: | 北京印象(11) | |
| 2013: | 流氓治國(原創) | |
| 2013: | 謝職業,traveler,和禽獸幾位的幫忙和 | |
| 2012: | 網上的“造反派” | |
| 2012: | 美國Fox電視台報道肖氏反射弧(中文字 | |
| 2011: | 某個國家和民族的某些“高素質”對全人 | |
| 2011: | 日本核電站用什麼作燃料阿?不是氣耳諾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