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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入夜:賤男是怎樣煉成的/車夫
送交者: 溫柔入夜 2016年04月07日05:29:1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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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經常說,生我的那年,中國的經濟就好了,豬肉隨便買,雞蛋6分錢一個。這話重複多了,給我造成一個錯覺,就是我的出生,對中國經濟的發展和社會主義建設曾經產生過一種非常正面的影響。

但是她說的那個雞蛋和肉多的時候,我太小,自己還不能吃東西。等我到了能記住吃了什麼東西的年齡,瓦房店又沒有什麼好東西能吃了。看來要發展一個國家的經濟,靠一個老師的出生是管不了多久的,需要一下子誕生一批知識精英才行啊。

雖然沒什麼好吃的東西,我們家吃飯還是能吃飽的,也許是因為我爸我媽的收入高些吧。我媽是中學教師,我爸在瓦房店拖拉機中等專科學校教中文,高級講師,聽說等同於十三級國家幹部。後來也有人跟我說,其實那時候,工人的待遇比幹部要高。不過比較起鄰居的生活,我們家的日子明顯比那些工人家庭要好些。首先我從來沒挨過餓,而且過年過節這種特殊的日子,也有好東西吃:端午節一定會包上粽子,中秋節一定會有月餅,春節更不用說了,誰家過年還不吃頓餃子啊。

不過幸福僅就於此了,有關吃的美好記憶說來不多。我第一次吃巧克力是上小學了。有一次我胃疼,我媽帶我上醫院。怎麼處理的我忘了,總之從醫院出來就不疼了。回家的路上我媽很高興,帶我轉進百貨大樓,一樓的玻璃櫃裡擺着糖果,有一種黑色的成片的東西我從來沒見過。我媽給我買了一塊兒,甜甜地在我嘴裡化開,味道很驚喜,不是我吃慣了的那些水果糖,奶糖的味道,讓我想起剛吃的治胃疼的那個藥的苦味。

你看,說起這個,就想起胃是怎麼不疼的了,原來是在醫院裡,醫生給我吃了治胃病的藥。從此以後,巧克力和胃藥這兩種東西就在我的腦子裡結成特殊關聯,以至於我經常不自覺地跟人家說,吃巧克力對胃有好處。

那時候好像不止我一個人,我同學很多人都有胃疼的毛病,這讓我懷疑是不是跟吃的東西不好有關係。我們瓦房店很多年的主糧是玉米。大概有兩種,一種叫苞米茬子,一種叫苞米麵。苞米茬子用來做粥,苞米麵用來做餅子。我媽我爸高級知識分子,腦力勞動者,一直沒學會大鍋貼餅子的技術。所以我們家的苞米麵只能做窩窩頭。苞米茬子做粥也需要些技術,因為都是陳糧,一定要放鹼,粥才能變的粘滑順口。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孩子們胃液的酸鹼度發生了變化,時間長了,就得了胃病。要不是不好解釋那個時候怎麼會有那麼多孩子經常胃疼,而等改革開放以後,饅頭大米飯隨便吃的時候,就不治而愈了。

童年都是快樂的。我是因為現在吃的東西豐富了,有時候發賤,和小時候比較一下,才意識到那時候的日子有多苦。當然饞的感覺是有的,菜里有肉就會覺得香,油水大的時候就會多吃飯,但是我確實不記得有過因為連着一個禮拜喝苞米茬子粥啃窩窩頭覺得日子不幸福的時刻了。當然我現在知道了,父母那時候一定會很難過。看着自己沒辦法給孩子提供營養豐富的三餐,心裡一定很不是滋味。

好在那時候家家都這樣,也容易自己安慰自己。

有一天我和娜塔莎聊天,說起了她小時候正好趕上蘇聯垮台,經濟崩潰的時候,她媽媽做了好吃的自己不捨得吃,省下東西讓她吃飽的事兒。她的故事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傷心事兒,我突然想起來我小時候家裡燉一隻雞,我媽總是說她不喜歡吃雞肉,說雞肉沒什麼味兒,她最喜歡吃雞脖子雞腳雞腦袋。可憐天下父母心,不管俄人中國人啊。我把這事兒說給娜塔莎聽,她的眼睛就紅了,我覺得挺尷尬,說了個黃色笑話想解解嘲,結果她沒笑,我也笑不出來。她一出去,我自己就老淚縱橫了。

下面的故事我以前都是當閒話說的,邊說邊樂。現在老了,有孩子了,再講就覺得是個挺慘的事兒了。我小學一個同學,叫方繼春,家裡孩子多,媽媽有點精神問題,不工作,全靠老爸一人上班養活全家。他們家早晨吃什麼我不知道,中午就是貼餅子,一人一個,連菜都沒有。哥哥吃得快,吃完了還沒飽,就管妹妹要,妹妹不給,哥哥就搶,妹妹哭着說,等爸爸回來告訴爸爸打你。哥哥一邊吃一邊說,打吧,反正我那時候吃飽了。這種情況我看到幾次,回去給我爸爸媽媽說,當笑話講。我爸爸媽媽聽了也不笑,搖頭嘆氣。我那時候不理解為什麼他們不笑,長大了才明白。

人吃不飽飯,真是沒有尊嚴,那些讓自己的人民吃不飽飯的人,哪有資格跟人民談尊嚴啊。

東北那時候的領導人叫陳錫聯,外號陳三兩,此人當權的時候,東北人一家一個月給三兩油,故有此稱。種的糧食、磨的油搜刮上來以後,都送到北京去了。所以北京人民的特供,是建立在對全國人民殘酷的剝削上的。我在這只是說一個事實啊,我並不因此討厭北京人。相反,我以前也講過,雖然這事兒不太地道,但是因為生活比較好,日子過的比較舒坦,北京長大的孩子性格比較開朗,討人喜歡。瓦房店的孩子從小受苦,緊緊巴巴過日子慣了,養成了敏感、計較、緊張的性格,成年以後,反而不好打交道。扭曲吧?人生來平等,但世道就是這麼不公平啊。

而且我也不因為這件事記恨當時那些當權的人。中國歷史上的戰亂紛爭、改朝換代,從來就是為了一口飯。別看打出什麼冠冕堂皇的旗號,大軍指向,全是產糧的地方啊。索爾茲伯里寫的長征的故事,隊伍到了一個鎮子,要看看鎮子有多少人,才好定留下多少人宿營,剩下的不管多少人得接着往前走,多累也不能停,直到找到下一個地方。為什麼啊,你十幾萬人一下子全停下,一晚上就把人家全年的糧食吃光了,你走了,全城就只能餓死了。現在討論紅軍轉移的戰略,好多說法,我猜最大的可能,就是尋着炊煙走的啊。所以說老實話多好,當兵吃糧,打天下就是為了吃得比別人多比別人好。革命成功了,多吃多占不算驚喜。但是我特別討厭那種人,本來你就是為了自己多吃一碗肉鬧的革命,成功了,老老實實吃你的肉就得了,非要裝神弄鬼,讓餓着肚子的人對你歌功頌德,這樣做多不好。

沒有什麼吃的日子裡,精神生活就變得特別重要。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北京城裡吃肉的人,每隔幾年就給大家搞出些振奮人心的事情的原因。每到這時,全瓦房店餓着肚子的人一下子就精神起來。我是從評水滸批宋江開始關心政治的。因為這事兒傳到瓦房店的前一天,我正好第一次看到這本書,剛剛有滋有味地讀完。後來批林批孔,批鄧,批四人幫,我一天比一天懂事,頌歌越寫越好,漫畫越畫越快,終於在四十年後的今天,成為活躍世界各大中文網站的行走作家和浪漫詩人。

當然,這都是後來的事兒,再小的時候,我們根本就不關心這個。吃完晚飯,太陽落山之前,小夥伴們在街口集合,分成兩隊,帶上彈弓上山,選好陣地開打。做為一個有經驗的戰士,我一般都是找個大岩石,埋頭藏好,聽着敵人射過來的石子兒打在岩石上,嗖嗖作響,彈向天空。我不慌不忙,耐心等待,等到彈雨停止,就意味着對方的石子打完了,這時候我突然站起來,看見敵方的孩子們拿着彈弓驚慌失措,到處尋摸,想在我發射之前找顆樹躲起來。

這時我就瞄準他的眼睛,滿弓如月,然後右手鬆開,左手一送,把一顆石子狠狠地射出去。

我很奇怪我參加這個遊戲多少年,從來沒有一個孩子被我打瞎眼睛。後來我一點點兒明白了,我們的彈弓製作粗劣,射擊技術更是糟糕,喵的越准,越是什麼也打不着啊。

我們就這樣餓着肚子,互相對着好朋友的眼睛射彈弓,安然無恙地長大成人。很多年以後,在加拿大西部落基山下,一個據說北美最牛逼豪邁的城市,我跟我公司里的紅脖子在酒吧里喝酒,喝高了,比較起白人的氣魄和黃種人的性格。我們互相揭短,攻擊對方文化的醜陋,我英文不好,一直處於被動,但當他說起中國人比較脆弱,膽小怕事兒的時候,我終於迫不及待地笑了。我跟他說,那你小心了,不是中國人怕事兒,是中國人壓根兒沒把你說的那個破事兒當個事兒啊。老師小時候飯都吃不飽,還每天傍晚拎着彈弓想把自己最好的朋友的眼睛打瞎,你酒醒了好好想想,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激波堅強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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