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是報刊壟斷的時代，那時候報刊不多，因此很是牛氣，記者出去採訪很受尊重，當然，那時候寫稿要錢的事也很少，報刊以發行量為主要收入，很少為了五斗米向廣告商折腰的。

我九十年代以後才從學校出來，沒趕上這樣的好時候，只趕上了一個尾巴。我畢業的時候，作為中文系的學生，能去報刊工作仍然還是很令人羨慕的。我就這樣去了一家省級刊物，刊物是八十年代創刊的，我去那一年正好滿十年，在業界擁有良好的口碑，穩定的作者群和讀者群。剛開始我是被分在總編室工作的，所謂總編室，其實就是給編輯們打雜的，什麼換發記者證啊，辦理通訊員證啊，刻個編輯部的章啊，甚至雜誌社全體同仁外出觀光旅遊，回來後也要我寫個總結式的遊記什麼的。在我看來，這基本上就是一個辦公室助理的工作，我們與辦公室唯一的不同就是人家可以調度單位的車輛使用，我們卻沒有這個權力。

我那時年輕，傻裡傻氣的，懷揣着當名編輯、名記者的高遠志向，對這樣的工作安排自然不是很滿意。於是，我找了個機會出去採訪了一個女刑警隊長，晚上回家花了幾個小時寫出了一篇幾千字的文章，第二天我拿去找記者部主任，主任看了一眼，說你放這兒吧。過了兩日，我記得是一個冬日的下午，記者部主任和我談了一次話，他首先問我，你寫這篇文章花了多長時間？我說一個晚上吧。他點點頭，接着說，這篇文章不能採用，因為通訊報道不是這個寫法，你寫的像是一個模範黨員，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停頓了一下，接着又說，但是，我從這篇文章看出來了，第一，你的文字功底很好，基礎不錯，這很重要，相比較於學新聞的，我們更願意要中文系的學生，就是因為學中文的更有潛力，文字功底更紮實；第二，事業心很重要，有熱愛才有動力，看得出來你有事業心；第三，幹這一行靈氣很重要，有的人努力了一輩子也不行，就是因為缺乏靈氣，在這一點上，我覺得你的文章還是有靈氣的。哎呀，對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來說，他的這些話真是太重要了，很多年過去了，我忘記了很多事，忘記了很多人說過的很多話，卻從沒有忘記他說過的這些鼓勵的話語。

早先我已聽說過，記者部主任並非科班出身，那個年代，上山下鄉，沒有機會接受正規的培訓，他完全是自學成才的。他的父親是省文聯主席，也是個作家，也許是家學淵源吧，反正他成長得很快，聽說剛進雜誌社時連語句都不通呢，但由於非常刻苦，很快寫的文章就小有名氣了。到我進雜誌社的時候，他已經是社裡的頂梁柱了，寫過很多知名的深度報道，在一次跟省電視台合作的過程中，被電視台台長相中，要挖他過去，雜誌社的總編輯不願他離開，正在竭力挽留他。而那時，他也正處在去還是留的彷徨中。

那個冬日的下午，我不知深淺地追問了他去留的事，他也許是太苦悶了，講了很多。電視台呢，不用問，出名的機會更多，是人人嚮往的好地方；可是他是在這裡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對雜誌情誼深厚，關鍵是，他渴望進一步擴大雜誌的影響力，把雜誌辦成中國一流的期刊，這是他的夢想，而且他也知道怎麼樣去實現這樣的夢想，對此，他躊躇滿志。他還談到他是怎樣地愛着這份工作，每次接到好的報道線索，他都激動不已，血脈僨張。他寫過很多有反響的文章，其中有些在當時的政治背景中是打擦邊球的，不過他把握得很好，既獲得了讀者的認可，也沒有鬧出太大的亂子。按他的說法，一本雜誌不可能篇篇都是精華，只要有一兩篇有影響力的文章就把整本雜誌都帶起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別人講如何辦刊物，在這之前，我只想要寫好文章，可從沒想過怎樣辦雜誌呀。

這次談話後，大概又過了三四個月，記者部主任終於還是走了，電視台給出了非常優厚的條件，沒道理不走，只是走的時候好像不怎麼開心。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的，聽說他後來在電視台也幹得風生水起，所做的幾個大的電視報道甚至影響到了省長的決策。他走後沒多久，我如願進入記者部，成為一名真正的記者，開始了我的採訪生涯。說實在，記者工作是蠻有意思的，甚至是浪漫的，那些年我跑了很多地方，見識了很多人，採訪的人有律師，有作家，有檢察官，有下崗工人，有女保鏢，甚至有吸毒犯，有殺人犯，五花八門的，終於體會到了那種激動不已，血脈僨張的感覺，那種感覺當然是來自對那份工作的熱愛。部里的記者們都很拼，主任雖然走了，但做中國一流期刊的夢想還在，大家每天琢磨的都是如何找到重頭稿件的報道線索，如何進行深度報道。我的稿子也開始寫得有模有樣了，有幾次還被全國有名的文摘報轉載了。

日子每天都是新的，我發現干記者這一行因為見得人多，對思考人生也是有幫助的。比如一次出差，和一位從某地檢察院來的大姐住在同一個房間。閒聊中，得知這位大姐有一個女兒，正在上中學，揚琴彈得不錯。我問大姐，你讓女兒學琴是不是希望她將來在音樂上有所發展？大姐回答，不是。那可是為了彰顯她的多才多藝，增加女孩子的優雅氣質？大姐回答，也不是。那是為了什麼？只聽大姐娓娓道來，人的一生不容易，經常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挫折和困境，特別是女孩子，遇到不順心的事容易鬱結於心，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兒陷入困境，彈琴可以讓她抒懷，讓她排解鬱悶，讓她有一個發泄的渠道和寄情的東西。這位大姐的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年以後，當我在異國他鄉遭遇挫折的時候，更深地體會到了音樂帶給人們的美好和撫慰心靈的作用真的不是言語文字所能夠表達的。

書歸正傳，說起當記者這一行，那也真的是蠻辛苦的，到處奔波，熬夜寫稿，吃飯不能按時按點，我那幾年胃都搞得不大好了。有一次在外地採訪，住在一家小旅館中，突然發燒，病得很厲害，沒辦法，在眼冒金星的情況下，自己一個人強撐着上街買了退燒藥。這樣的時候太多了，好在那時年輕，得點小病不算什麼，採訪所帶來的快樂抹去了奔波勞累所帶來的疲乏和病痛。

幾年後，雜誌社改革，採編合一，我進入編輯部又開始了我的編輯生涯。與記者工作不同，編輯對細節的要求比較高，比如不能出錯別字，差錯率要控制在千分之幾內。記得有一次，文章中有個大人物的名字出錯，我沒有校對出來，結果出刊後被一個讀者發現，打電話到編輯部，我當然是被點名批評了。這個教訓很深刻，沒有辦法，校對工作只能是認真認真再認真，慢慢的，你就能看出那些細微之處的錯誤了，這個真還就得需要時間磨，這也是記者工作和編輯工作的一個重要區別，當記者時，你按時交稿，不用管什麼錯別字的問題，反正有編輯修改和校對錯別字。當編輯，校對錯別字那是基本功，不然一本雜誌，到處都是錯別字，還何談雜誌的質量，何談辦一本優秀期刊，一流期刊？

也正因為做了編輯，我才知道作者是多麼重要，自由來稿的質量大都不好，每個編輯都要培養自己的骨幹作者，那些年，天南地北地找優秀的作者，話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與作者保持良好的關係，迎來送往那是必須的。以至於到現在我要是看到文章寫得好的人，還總是想把他“納入麾下”，這可能也算是一種職業病吧。

時光荏苒，轉眼雜誌也快創刊二十年了，那時，雜誌社內部的人事矛盾開始突顯，人員變得怠惰。為避免捲入人事紛爭，我選擇了去學校充電。在清華園，和一群來自首都各大媒體的人成了同學。在那裡，我第一次聽李希光老師的課就被吸引住了，李希光原是新華社的高級記者，曾在美國《華盛頓郵報》當過訪問記者，後應清華傳播學院之邀來講新聞寫作課程，他可以說是對傳統的新聞寫作進行了顛覆性的改革，提出要寫故事化的新聞，這和中國傳統的官樣新聞是完全不同的，以至於我的一些來自大媒體的同學居然在新聞寫作考試中不及格，讓那些才子才女們大跌眼鏡。我特別喜歡聽李希光的課，特別是他給本科生開的課，非常的生動活潑有趣兒。每次都有慕名而來的旁聽者，那些旁聽者中有些是不遠千里坐火車來的，當然大多數都是媒體從業人員，教室後面站的人烏壓壓的，到後來連過道也站滿了人，為了不影響正常的教學秩序，李希光每次上課前都要清點一下人數，有時候只好謝絕一些旁聽者了。

在清華，我第一次接觸到新媒體課程，老師是從美國回來的博士，講的那些理論在我看來都很高深，現在都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的考試是做網頁，哎呀，讓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完成。倒是崔保國教授的傳播學課程，最後讓做的是案例分析，個人根據自己的情況可以分析廣播電視，也可以分析報紙雜誌。我選了《南風窗》雜誌，這當然是因為《南風窗》是當時最受歡迎的時政類雜誌，和我們的辦刊方向有近似之處。

這篇案例分析後來好像是被收錄到某個大眾傳播學的教程里了，看到它，就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想起那個和記者部主任談話的下午，想起他鼓勵的話語，想起在雜誌社成長的點點滴滴，想起要做中國一流刊物的夢想，想起為此付出的許許多多的努力，想起在清華園內讀書的那個飄雪的冬日，從教室的窗口望出去，校園裡蒼松翠柏，銀裝素裹，靜謐而美麗，莊嚴而大氣……

後來的命運讓我離夢想漸行漸遠。這麼多年過去了，國內雜誌業的狀況究竟怎樣已經不清楚了。只是偶爾有個還在期刊供職的朋友會告訴我一些情況，說是越來越不景氣了，她供職的那家雜誌社原本還是國內行業內的大刊，發行量巨大，但現在說也每況愈下了，雜誌社的人都在各自尋找着自己未來的出路，難道說由於新媒體的衝擊，曾經輝煌的傳統媒體已經式微了嗎？哦，期刊，你的風采是否還能浪漫依然呢？

呵呵，本來想寫個編者按，沒成想寫成了這麼一篇囉囉嗦嗦的長文章，算了，也算是一種對過往的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