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北上做窮官

旅港多年，經濟未有好轉。日漸趨於跼促。對受人籬下的教席生涯，父親日感厭倦。如同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正在維谷中，偶爾致函聯繫當時實業部部長C。由於清末民初年青時共同奔走革命，互相尊重結下一面之緣。相交了解亦算老友，惟志同而道稍有不合。C一生涉足政壇，而父親對政壇忽離忽棄，以教育事業為重。

恰巧祖父來信，為三叔擇日成親，叫全家回鄉參加婚禮。父親考慮大姊大哥生活可以獨立留港，於是提早將母親和我兄妹三人送回家鄉安頓。父親身無積蓄，愧於無力資助婚事，隔了幾天匆匆赴港，向“大中小學”請辭。應C邀請，束裝北上。久別重逢，刮目相看。C特意安排一個肥缺，委任他為天津直轄市商品檢驗局正局長。

這是一般官吏求之不得的肥缺：當上幾年，不義之財滾滾而來，家肥屋潤，富甲一方。但父親為官，勤政於民，絲毫不貪。屬下不敢過於放肆，於是上下級關係存有陰暗的鴻溝。

經濟所限，叔父婚禮無足鋪張。但鄉間辦喜事總要熱鬧一番，幾天筵席不可缺少。親朋戚友盈庭恭賀。來賓衣冠楚楚，特別女賓盡顯富豪，頭飾手飾琳瑯滿戴，金光閃閃，互相爭妍鬥豔。惟獨母親，作為主人家應酬，無一襲新衣，僅掛着一雙很細的耳環，披着寒酸而尷尬。人窮志短，實感悲傷，豈父親之過。

在故鄉由祖父當家，我們又過上三代同堂生活。父親於天津穩定陣腳，開始按兩個月匯款回鄉家中生活費。記得有一次祖父收到匯款，分了幾元給母親為零用，回信曾陳述。父親知道後，大發雷霆來信譴責。從此母親再不敢接納祖父好意。時間一長產生諸多不便，徵得父親同意，遂與祖父分爨。每年頭節尾，父親總是多匯些錢，囑對親戚朋友長輩分發茶資，表點心意。

回鄉後，我跟徽叔就讀於鄰近太公創辦的載德小學三年級。當年校方執事者，聘請沒有水平的老師執教。語文科是本村人叫ZBC；算術科包括美術體育，是外來青年人叫小黃，平時穿西褲恤衫。全校僅得語文及算術兩本書。語文不按年級規範甚為膚淺。一篇文章帶有繪圖而不足四十個字。我還記得一篇念口王：“古來之兵器，戈矛劍㦸與刀槍。今兵器，地雷炸彈飛機翔；機關槍炮連珠響，血肉身軀石敢擋。” 這種教材怎能使學生進步。校方制度鬆散，教者馬虎，學者無心。有的學生連算術最基礎的九因歌都不會背誦。最好笑的年終大考，放榜我被列班級第二名。

次年父親來信，叫三叔送我去入讀烏石村之南與平嵐接壤點的公立小學桂山書院。我惟有入讀三年級。學習上有所啟蒙。從近代史可以了解太平天國、八國聯軍、義和團、辛亥革命、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地理也認識中國廿八行省、萬里長城、四大河流。

幾十年來，日本軍閥虎視耽耽，魔爪伸向我國，進行蠶食。首先於1931年製造了九一八事件，突然襲擊占領東北三省。導演成立滿洲國。1933年一二八派兵攻打上海未遂。經國際調停互相達成協議和解。我國老百姓免於戰火，緩和暫作偏安。而日寇有所不甘，仍陳兵華北一帶，張弓拔弩，隨時戰爭一觸即發。天津首當其衝，備受戰火摧殘。很多商業巨富、公司企業，紛紛轉移南遷。人心惶惶各自疏散，眼見局勢越來越不妙。1936年父親另作打算，匆匆收拾行裝而辭官歸故里，從天津乘輪船抵達老地方香港，適值大哥放暑假，護送返鄉作落腳點。

有一天下午，父親和大哥突然回到家門口。隨後僱請四部手拉東洋車，滿載着大小櫳箱皮喼藤篋等十五六件行李。我一時感覺驚訝又有些高興。但父親沒有點歡容。他心內如何，總是猜不着。

過了幾天甚麼都揭曉了。吃的玩的都沒有。全部都是父親個人生活於北方寒冷天氣所應用的衣物。計有絲棉被兩張、毛氈、蚊帳、尼絨大褸、晨褸等毛織品。此外有毛裘數襲、春夏秋冬四季服式、長衫短褐內衣內褲。質料鮮艷，有白色、朱黃色、淺藍色、銀灰色等。全部工藝製作精緻，選料是蘇杭的綾羅綢緞。為舊社會官場中華麗服裝產品。

衣錦榮歸為人稱羨。但他為官貞廉，兩袖清風，囊橐羞澀，有誰知之？幾至斷炊之際，父親想起有位遠房叔父叫肥Q。仍是本村管理太公蒸嘗（舊地產），從中撈了不少而致富。叫母親攜信去拜訪，相借銀兩以濟燃眉之急。肥Q也是村中有名望人氏。他素知這位遠方侄兒是出眾人物，願燒冷灶，慷慨做個人情，貸款白銀六十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