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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生涯:我的牢獄
送交者: 芬蘭唐夫 2016年05月07日02:20:4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吃在獄中

夢見別人飢腸轆轆,是祥兆。

――周公解夢


《生活篇》:飢餓。

文革里,羅瑞卿被打斷腿坐進籮筐挨斗,瘸了多年之後的火葬,焚化爐熱在關鍵時刻發冷,想成灰也不行,說欠賬活該嘛,好象也不恰當。追根溯源,這報應是他當公安部長給囚犯的最大愚弄,莫過於糧食定量。當然,把犯人關得有氣無力,使管理很輕鬆,審判有快捷方式。看守所是開單取命或判決三生的奈何橋,完成每次預定要求打擊5%之量,何須屈打成招,簡單的飢餓療法,囚犯無不配合”天衣無縫”。


遺憾中國沒有監獄博物館,所謂的渣滓洞白公館又有摻了假,看來,只有將周公之說的祥兆布施才好。

繼牢獄裡的”頭等大事”之後,我今天要囉嗦的是:吃在獄中!

早起早餐  吃在獄中,那才是佳餚,恐怕只有坐過我們那樣的牢房,才能咀嚼出那樣的”吃”法是何等的滋味。如果說牢房裡還有音樂享受,那也是在一日三餐的前後時刻,由做飯的那位女廚工跟隨挑牢飯的紅毛進來,在崗亭前的鐵闌柵被掀動之後的進行曲,清脆悅耳叮叮鐺鐺的丟缽,被地面反彈出來的撞擊聲,就是囚犯們渴望已久,聽起來極其美妙――連貝多芬也奏不出來――的樂章。

牢裡吃飯時間準確像央視里唱東方紅般的分秒不差:

早上八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

平日三餐,禮拜天兩頓,月小八倆一天,月大那天嘛,從平日裡”積余”出來打發。看守所里還養有八戒的弟兄姊妹,它們嗷嗷待撫,張口閉口要的東西怎麼來呢?囚犯的洗碗水弄不出半顆米的,但天蓬元帥照樣會長得血糖血脂過量,乖乖為革命幹警流盡最後一滴血,在聲嘶力竭而後為”水火棍”的年貨。所以,我們的一天八倆,被分為”貳三三”的份量何等準確,就玄妙難測了。

那時候糧食不但定量,而且每年有幾個月還得換為紅薯,苞谷等摻雜搭配,雜糧當然比大米更虐待肚皮。在那樣的季節,市民長期不足的口糧里中要參入20%(最高時候40%)的苞谷紅薯等,麵粉是長期搭配。餘下的米是十年以上的存貨(因為那年頭天天喊打戰,新米首選入倉替換蟲米)。有時,我們的一天三頓里有兩頓是這鬼見愁的爛紅薯,整月如此。那半個拳頭大的兩三點紅苕,說不定其中還有一半是苦澀難咽的”厚黑”傢伙。由此可見,如果被脂肪包裹豐滿的吳法憲,去坐我們那樣的牢房,然後與非洲伶仃瘦骨比美,一定冠軍有望。

再說音樂,每天早上7點鐘,是我們被喝令起來的時間,無論誰想繼續洋洋懶睡,或者早就睜睜眼旋轉,都不許躺在炕上。這時紅毛挑着稀飯桶,女廚挑着的餐具,那是一疊疊的被犯人稱名為”缽”的鋁製飯盆,大小相當於中等飯碗,斜下平底有兩寸深度。這缽久摔不爛,表面坑凹,記載着多少犯人對它的兇猛親吻,餓狼齒咬。恰如英國乞丐作家J. J寫在名着《三人行船》裡,那打不開的罐頭被砸過的模樣,呈現各式各樣的幾何形狀,看起來恐怖而又猙獰的面孔,象付着囚房靈魂,在摔動它的時候便唱出一隻悲歌。但它在犯人耳目中,又有山間鈴響那麼悅耳。

每天三頓飯前能聽見這種聲音,無論多麼死氣沉沉的牢房便有了生氣,犯人臉上都有了舒展的笑容:”好哇!要吃飯了。” 這感覺象旱地來了春雨,沙漠中聽到流泉,炒股的見到泡沫,那會心的微笑正在替換着整夜的腸鳴腹叫,蒼白的臉開始變得不那麼象鬼。

只要有這女炊甩缽聲,就會有監獄長的鑰匙聲,依次開門的撞擊聲,端去屋檐下的水桶便桶嗑碰聲,紅毛提水而來的潑灑聲,犯人們在牢房內焦急的心跳聲,等候呼叫的指令聲,接着隊列檢閱般端飯的腳步聲。所有的興奮,激動,愉快,希望都因這鋁製缽發出的聲音而獲得連鎖反應。聲聲悅耳,聲聲如盼。要是顧炎武的東林黨還在,敢有風聲雨聲讀書聲的對聯?    這時的監獄長,氣態軒昂,步伐鏗鏘,他站在靠近放缽的地壩旁邊,表情像聯合國派來施捨禮品的豪傑,面對打開的牢房,像指揮百萬雄師的將軍,振振有辭的喊叫着雄糾糾口令:”一號出…… 二號出…… 三號出……!”與此同時,他又目光焌焌盯住依次出來的囚犯,這樣的檢閱,可有的拖鞋,有的打赤腳,有的腳指頭穿鞋洞,有的一瘸一跛,這個步伐端莊,那個扭扭捏捏,各種長衫,短褲,穿厚,披薄,高矮,長短,土洋,如此等等,都綿綿走向那片地壩。於是,所有的目光要掃射一下那飯缽,那地上狗食般列成一排排,一片片的農業文化之精品。女廚熟練的動作,此時此刻也特別柔美,她將飯瓢從桶里到缽中,那半圓弧形藝術的手勢來回揮舞,仙女撒花,一瓢瓢稀飯像精液似的射向鋁缽,那不是普通的稀飯,那是瓊漿玉液。還有一塊紅紅的豆腐乳,隨着沉去的痕跡留下一絲紅印浮在表面,含蓄得象一首詩。

我們被關押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監獄裡開始了早餐前的放風,有十分鐘左右的機會接觸室外空氣,大家被趕鴨子似的出來集中站立在院壩上,一個個犯人們象風吹荷葉般原地扭咧擺動,其中一人叫喊口令甩手,但”眾志成城”的渴望是嚮往那缽熱氣騰騰的”奪目珍饈”。十分清淡苦澀的口水洶湧澎湃在嘴巴皮子裡,要攻城略牆似的撲向舌尖,洗刷着牙齒縫隙,然後迴蕩到喉嚨,將喉頭拉扯得像算盤珠子在氣勢洶洶的上下滾動。

這缽稀飯先看很稠,卻經不起筷子稍微一動就清波蕩漾,都知道那是煮到”爐火純青”的時候放了純鹼之效,不這樣眼睛裡那張狂的視力要被虐待。張孝祥詞曰:玉鑒瓊田三萬傾,着我扁舟一葉。大慨有點像我們的筷子頭奮不顧身,以誇張姿態旋轉。

這時監獄長看看地上,再看看我們,不知誰遠誰近,隨他的心情與感覺這樣放風時間是長短,揮揮手,發布激動人心的命令:”現在開始拿飯!”

於是,我們象螞蟻的陣容,端起燙手的稀飯回到各自的牢房,一隊隊,一間間,有條不紊,任腳步聲踏進號房。該值班的囚犯將溢滿的水桶,清洗的便桶端進,然後伸手到風門外將鐵鎖扣進,壓下,鎖住,全自動的自己關閉自己,監獄長遠遠的注視,看這道程序給囚犯配合完畢,他才放心提着鑰匙,搖動着令人神魂顛倒的聲音漸漸消失。

就在我們全都進了牢房之後,外面的喧囂突然安靜,而囚室內卻是一番驚天動地的景象開始:

囚犯們各就各位,有的站在過道,有的坐在炕板,有的雙手捧着飯缽,幾個指頭靠攏分開,輪流移動,燙得不亦樂乎;有的放在炕沿,彎身躬背底頭靠攏飯缽,所有的犯人都全神貫注,所有的嘴唇在唏啦運動,時而突出,時而凹進,吸吸嘩嘩,呼呼嚕嚕,筷子划動,牙舌跟進,連續咀嚼,不斷咽吞。熱氣和激情越來越昂,越來越高;飯缽與光頭越來越近,越來越攏,由平至斜,慢慢傾高,驟然陡升,直到仰起,象一個樂隊湊出激昂的樂章嘎然而止,象暴風雨中的悶雷遲遲不發,只見整個飯缽和臉面的位置上下已經對換,完全覆蓋臉面,然後靜止不動……。

頭顱已經深深陷進了飯缽,而飯缽還在手中旋轉,舌頭像青蛙吃蚊彈出,又如餓狗那麼呼啦,又長又扁,飛快而貼,穩准狠,將飯缽一掃又一掃,更像刷子在塗牆拖拉,一拖又一拖,別砂紙擦着亮晶晶的鋁皮,還更有招式,更深一層。飯缽隨着頭腦的晃動:一上一下,隨手捧住一左一右,自旋一搖一擺,那貪婪的鼻口,從邊沿一圈圈旋轉,再轉下,再下下,直到整個底面倒扣在臉上,又是一陣陣久久不動,象戴上一個沒有五官的面罩在麻木的凝思……。

這時候的只有冷冰冰的金屬味觸電般的靠緊舌頭,說餘興未盡的話,只有用眼光偷看那沒吃完,即將旋轉飯缽的難友。心中難免有些懊惱,弄不懂是怎麼吃完的,這時候總想:要是現在還是才端回來的時刻,那該多好,還沒有動手動筷,還有一缽熱稀飯湯手。然而對那些吃得慢的,就千萬別去打攪,無論平時多麼軟弱的囚犯,善良的弱者,一但驚動,都會突然面目猙獰,魔妖厲鬼般暴烈瘋狂,一如惡狗護食,除了拼命,那是沒有二話可說。

多少年後的我居住在芬蘭,只要看着掃地車過路出現的潔淨地面,油然會想到我們曾經十分藝術的舔缽鏡頭。

吳鴻達說他在牢房十二年沒有洗過碗,舌頭功夫已屬上乘,有人不信,我信。

但我們那舔過的缽還總要洗過才罷,因為第二頓的缽已非”物歸原主”了,想想還是感覺不同,哪怕到最少水量供應的時候。

在上世紀80年代前,上述動作行為是每個囚犯每天每次吃飯的必須行為,誰說他不這樣,我擔保他不是囚犯,誰說他沒有這樣舔過,除非舌頭短缺。直到今天,我僅僅滿足於白米飯香噴噴的味道則罷。幾年前讀到賀龍女兒的回憶錄,說他父親對吃從來精益求精,家廚烹調珍饈,野味佳餚,盡善盡美,到最後的結局是餓死牢獄。呵呵,想起賀兄一如我等端着飯缽的動作,那樣的黑色幽默,真叫做物極必反,惡有惡報,笑得我想翻滾。

本來,那滿滿的一缽(多水)稀飯,就是平常健康人,也需飯量可觀才能征服,可牢獄裡長期沒有油葷,缺乏營養。長年累月,不但沒有水果可見,連茶飲也不敢想,除了每日的分量”二三三”之後,口腔里空空如也。飢餓象蔓延的洪水,越來越不可遏制,像太平洋捲起的狂濤,腹中如宇宙的黑洞,化解萬物無影無蹤,不費吹灰之力。犯人們每天早上餓醒起床,骨碌碌的饞眼,就等着盯住這缽稀飯,真要到手之後,又閃電般一瞬結束。那時刻我想到個句子默寫在心底:五內俱亂走刀叉。胃就是那樣慢慢的被割裂熬煎。至今記憶猶新。

每當那樣的時候,唯有清清的口水溢滿唇齒,再咽下去,總是淡淡的苦澀……。


等待午餐的鏡頭

飢餓的疼痛是劇烈的。它們一陣一陣地發作,好象在啃着他的胃,疼得他不能把思想集中在到“小棍子地”必須走的路線上。沼地上的漿果並不能減輕這種劇痛,那種刺激性的味道反而使他的舌頭和口腔熱辣辣的。                                              傑克.倫敦《熱愛生命》

早餐之後,囚犯們的嘴唇不再活動,空蕩蕩的稀飯缽被誰像玩球那麼用指尖頂起旋轉,才”哐蘯!”一聲扔去牆角洗碗桶,留下筷子珍藏,作隱私狀,緊閉嘴唇間抽拉幾下,就算很乾淨了。這下,輪到值班做清潔的犯人開始懶懶起身幹活,他得主動承擔一天牢差:提水桶進,轉便桶出,三餐之後洗碗,這是雷都打不掉的公務,不做不行,各做各的也不行,人類的進步需要分工合作,囚犯也然。

這位當班的犯人,觀察到所有的嘴巴已經消音,最後的碗缽也被”兩分有效”投入之後,他才將木桶里的水均分(有時飯前傾倒)每人臉盆,餘下用作洗缽,一小塊毛巾或布條浸在水裡來回洗滌,慢慢抹擦,目不轉睛,神情之專注,可讓國宴準備者相形見拙。其實,那是在消磨時間,慢工出細活,洗出水平,不弱五星級飯店。最後,他將乾淨明亮,錚錚閃爍的飯缽疊成以塔放里空桶,等待紅毛來回收去午餐備用。這活既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被大家都不當回事的盡善盡美完成。一但坐牢,時間便成了垃圾,令人生厭不已。

當一切完成之後,還不到一小時,大家腹中又骨碌碌唱空城計。在漫長的兩餐之間――我初進去那半年――要端坐讀書洗腦,背部貼緊,面向是牆,左右仍然是牆,幾公尺空間,做達摩也不行。有人被監獄長指定為頭目,名曰召集人,一聽到監獄長扯開喉嚨的叫喊聲:”讀報了,讀報啊,現在各號房開始學習讀報喲!”,他就裝模作樣拿出毛選,翻開就似讀帶唱,加以念經似的腔調,滿室的囚犯各就各位,坐得恭恭敬敬,貌似洗耳恭聽,表情全神貫注。那年頭幹啥都講態度,這二字是咒,囚犯更以態度至上,罪行大小的鑑別,以態度定論,做人像做戲。閱讀選擇的篇章總是針對打擊教育”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和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召集人念了幾分鐘後,便依次每人來一段,因為口水不多,容易唇焦口燥,有氣無力,就當是和尚念經敲木魚,跑龍套轉圈子走過場。這樣的讀書會後來漸漸收場,那是槍兵懶得巡視監督,監獄長懶得進來吼叫,召集人懶得翻書之後,囚犯就得寸進尺,不了了之。如此這般,反而增長了等待中餐的時間,特殊的感覺每分每秒都降臨在囚犯們的心靈和眼神。

有人倒床一動不動,有人靠牆扯拉破布條,一線一線排列在膝,然後搓繩,有的三兩人盤腿打坐閒聊,有的呆坐如雕,一動不動,默默沉思,不時眼角浸淫淚珠,有人徘徊漫步在有不到一米寬,三米長的狹窄過道,一步步走到炕板沿邊,再回頭走到風門口。每當我看到有人這麼走動,會想到動物園裡的四足生靈在籠子裡,也是這麼徘徊。

大家都關注着從風門射進的那小塊太陽,白嘩嘩象根粗直的大棒佇立着牢門與過道,無數的塵埃在光柱里翻騰飛躍,那自由自在的動態,讓我們感覺無窮的誘惑。隨移動的位置便是中餐漸漸來到的無聲預告。快了,有人還自言自語。其實,不說倒好,一說就像傳播染病,惹得每人搔首抓腮,急不可耐,比啞巴夢見媽還難受。一個吃字上吊眉頭落下心頭。為什麼一天是24小時,而不是八小時呢?要是上帝也來坐牢,把監獄裡的縮短,那該多好。生命已被局限在光束進來的移動上,而中餐還在遼闊的彼岸,徐徐爬行的陽光像老牛拉破車。

“看!”,每隔一會又有人指一下地上,又說:”快了!” 大家又仔細分辨,昏黑的牢房只有光柱似動非動的亮着,久久的逗人現眼,最後才不好意思從風門滑出去,鐵門喧動的響聲必然悅耳可聞。

呵!那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意味。

我們的飢腸餓胃早已變得龐大空曠,象無數的氣泡在唧唧咕咕崩裂;又似海潮迴蕩洶湧在礁石沙岸,一波波的撞擊,舌頭與喉頭不由自主伸縮,喉結自動翻滾,食道象一條蚯蚓行蠕動,從腸胃延伸及到四肢,從五官牽動九孔,時而痙攣,時而顫觫,綿綿的鼻息象蛛絲般殘喘,似密密麻麻的蟲子在體內悄悄爬行,輕輕咬嗜,隱隱作痛,時時發慌,如帶毛刺的繩鞭在腹腔抽打,口齒間沒有了唾沫,淡淡的乏味,舌下有了噴泉,一股股苦水直往外冒,是吐是咽,不由你不牽動喉頭。飢餓又如微風貼地,呼嘯而起;似海濤咆哮,岩漿狂奔,長期空虛的腸胃象個空磨在旋轉,每轉一圈又牽動每根神經顫動,每一根神經又牽動每一條條的筋肉,每個細胞象被擊中槍彈的逃兵正搖搖欲墜。有的犯人坐着如果還不能習慣立即站起,忘記了用手立即撐住牆壁,讓昏眩缺血的大腦跟上形勢,就會直挺挺的倒下,摔得頭破血流。北碚汽車製造廠來的陳濤,這位憨厚老實的技術員,他多次跌摔,頭上塗滿藍藥水,紅藥水,看起來光怪陸離,像在演出笑劇。如他那樣的身體,如果關押時間再長點,恐怕只有這麼摔出人間了事。

終於捱到在十二點前,一如既往,鐵門的響動必然有院壩地上摔飯缽之音。監獄長知道每當這樣的時候,犯人會”濃縮”在風門口上觀望,他的眼光就擰緊得象一支鑽頭。隨着廚工手裡的舀勺移動,犯人們會忐忑不安的揣測,有的還忍不住叫高叫”哎呀!那個缽要多些….嗨,那瓢菜舀得好可以……!” 甚至有人立即猜測誰有那樣的運氣。為此,監獄長在開飯前,急匆匆進來把風門劈里啪啦一路通通關閉。”這些壞傢伙,餓死投胎來的,有好看的…..”他心中一定是這樣念念有詞。但這又老又厚的鐵條鑲龕的木門給時光分裂出縫隙,犯人用目光擠出去,像蝙蝠有超聲波似的敏感。除了早餐二倆稀飯,中午和晚餐的三倆是乾飯,多一倆真比天大地大的恩情還大,犯人活着的主要樂趣為三倆米誘惑。就在這即將來臨的最幸福時刻,誰也按奈不住激動的心情,走出去端起牢飯再回來,眼中的米粒都象賈老二那片通靈寶玉。

中餐的鋁缽里是菜, 上面倒扣着一個黑色的搪瓷缽,直徑大約十公分,高可能六厘米,那蒸熟的米飯,實際只有半缽不到,因為摻水多少,決定體積多少,同樣定量的飯缽常有不同的分量,對於運氣好的那缽,人人眼色變綠。很難說那米不是”解放”戰爭的積余,我的第一次聞着是豬潲味,吃在口裡象餿了的食物。真想不到,坐牢一周之後,味覺器官就變成了百幕大三角,什麼都兼收並容。

中餐沒有唏哩嘩啦嘴唇喧動聲。進到牢房之後,大家都安靜坐在炕板上,在兩個缽中先端起飯缽一鼓作氣,連最後一顆米都不見了,再端起菜缽;有的先吃菜,後吃飯,絕沒有會象常人那樣同時飯菜隨筷。犯人的胃對飯菜感覺一樣。這樣的菜是蔬菜公司里剩餘的爛菜或賣不掉的齞菜,不見放油,鹽倒是不少,分量也少,即是見有菜蟲,犯人也捨不得扔掉,反而當上等美味咀嚼。取樂者說:嘿!有肉吶,說罷將筷子上的蟲夾起來一晃,看一看綠瑩瑩的菜蟲有多肥大,再津津有味的送進嘴巴,經過鹽與火的烹調,蟲子也具色香味兼備的精品。能吃菜的蟲,對人有益無害,這是共識,物盡其用。


飢中之餓


但自然的規律是無法違背的,對於一個飢餓的胃,即使最粗糙的食物也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大仲馬《基督山伯爵》

說來,飢餓也是藝術,韓愈嚼出”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怕是他的胃酸撞擊過胃壁;韋應物描繪”邑有流亡愧俸錢”之境,算是刻骨銘心的內疚之語;聶夷中在弱視中看放”粒粒皆辛苦”之盤,估計對餐具: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而杜甫的小兒餓死到他本人被牛肉脹腹,殊途同歸。飢餓所已。

其實,飢餓又是魔術,變化無常,千奇百怪,飢腸餓胃時,顯得龐大虛空,象無數的鑽機在裡面轟響飛旋,似大慶油井鑽機與大地之”交配”:咕咕的響,空闊無底;又象山谷里響切旋迴的風暴,半崖上吊着無數的空桶搖曳發聲。記憶里,只想動口!

如果將飢餓的動態,表現為舌頭翻轉,脖子伸縮,喉結滾動,食道推延,腸胃蠕伸,普及四肢心肺腦海,還是不夠的。此時此刻,五官九孔,有痙攣,有昏聵,有顫觫,氣不勻,力匱乏,腮邊凹成深谷,皮膚鬆弛枯萎,筋絡外冒清癯,由細胞的死亡引起肌肉消失之後,人形只有骨胳移動。這時,眼睛外突,眼眶內陷,鼻梁陡尖,嘴唇凸出,吻狀如想,是菜板案桌。飢餓又令人愛物及胃(味),飢餓之後身體象石膏僵硬,棉花柔軟,表情詭異,眼光滴溜,如機警的野狼,眼睛中熄熄明滅凶光,想吃、說吃、念吃,萬般皆不是,唯有吃才對,草根樹皮,兼收並容,牙齒春秋。

對飢餓最佳的體會,象蟲子在體內爬行,一口口咬嗜,一點點咀嚼,一刀刀割剮,隱隱作痛,時時發慌,不能打滾,一會減輕,一會加劇;也如毛刺的繩鞭抽擊腹腔,口齒乾澀,沒有唾沫,泛味津淡;象沒有一絲春風的沙漠,如有海市蜃樓,也會是一城池瓜菜。飢餓漸漸而來,劇烈如海濤咆哮,內臟有岩漿狂奔,舌下為清泉激涌,一股股苦水,是吐是咽,不由不牽動喉頭。

象永不消失的電波點擊五臟六腑,顫抖手足指頭;象救護車呼嘯在高速公路,急救中需要輸液,象面臨巨大的狂轟亂炸之役,浩浩蕩蕩的敵軍衝殺之勢,自己的每個毛孔都是暗堡,都在絕望的叫聲:子彈,炮彈,快、快、快……!唯有兩手空空,那看不見的戰爭,要命的時刻,就叫飢餓。    當然,飢餓以極,腦海會有佳宴如幻,夢境裡的美好,比啞巴見媽,瞎子望太陽還興奮。任何無影無蹤的飯菜,任何電影裡演過餐宴鏡頭,任何時候吃過的任何食物,任何味道留下的任何感受都浮想出來咀嚼,如磁石般在內心的強烈誘惑,渴望記憶猶新的食物,鮮艷奪目,色彩誘人,香氣噴噴,一個個熱氣騰騰的舒大饅頭,一碗碗白生生的冒尖米飯,筷子在五彩繽紛的桌上飛舞,菜餚在盤碟之間鶯歌燕舞般往來,撞擊聲,咀嚼聲,飽嗝聲,回憶中的美好別是一番滋味。說珍惜嘛,已經過去,奢望着今生今世,再有此機會,不妄活。奄奄一息想到餐食,那是罕有的享受,比音樂家聽到貝多芬樂章還要興奮。在中國的上半個世紀裡,除了官宦人家,不可能沒有飢餓,那時候的人被說成天堂,就糊里胡塗當真。象今天的北朝鮮人。

物極必反,飢餓能讓人發胖,黃黃的胖,發炎的胖,人體彈性消失的胖,輕輕的一掐是坑,久久不能復原,沒有血色的蒼白,將活人膚色變得像死屍。人一但胖到無法支持的時候,就倒在床上,沒有呻吟,沒有表情,一絲絲的氣息在鼻孔邊慢慢的遊走,所有的力量都離開身軀,無聲的冷卻,每個頻臨飢餓的絕境者,無不懷着這樣的念頭將靈魂脫出肢體。

傑克.倫敦描寫的淘金者,他的飢餓算啥?還有狼來獻血,最終有豐富的麵包讓他藏在床上墊下。而我們一代的中國人有過上千個日子,每個時辰都是”熱愛生命”的佳作。因為飢餓,多少人吃人,吃了自己――或與別人交換的――孩子,至今還沒人提出偵破。在那樣的歲月,城市人一天僅有六倆米,農村人什麼都沒有。只有澤東毛愛說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最近讀到一篇報告文學,描述了那年裡:幼小的姐姐到處找弟弟,最後見人骨在廚房,明白了究竟,驚恐萬狀,見到父親狂叫大哭:”唔唔…唔…爸爸,你不要吃我呀……!求求…..你……唔唔…唔…!”有自知之明的她,是當時唯一可選的食品。

我當知青的時候,矮個的生產隊長津津樂道回憶:”1960年,我才十八歲,是大隊糧食倉庫的保管員,哎!我們隊餓死了一半,可我保管的備戰糧,滿倉滿載的,一點不少……。” 他誇耀自己廉潔奉公的同時,村里村外,田坎屋邊,已躺着密密麻麻的屍體。我默默聽着,知道他保管的糧食少了要判死刑,誰敢來搶的,扼殺無論。所以,在我記憶的飢餓年代,治安比現在好,那倒是,有拳舞不起,有刀揮不動,路碑標語寫着社會主義好,人定勝天!――那是我熟悉的歷史。

從公元一九五九年末開始糧食定量,由此而漸入饑饉的時候,到一九六零年,六一年到達高峰,再由一九六二年中葉之後禍國不殃民的劉少奇來慢慢緩解。大陸作家老鬼寫他在軍隊當幹部的父親分配到佳餚,絕不讓兒子分享,他只有流口水的份,父子之情若此,可見革命者之殘酷。章詒和寫在”往事並不如煙”里,大右派們在那年頭還有特供大吃大喝,我讀到此文觸目驚心:試問,不是右派的高幹吃啥?

其實,這飢餓的原因來得也簡單,僅僅因為毛澤東去參觀蘇聯鋼鐵廠,就動了趕超英美的念頭,要滿山遍野毀林煉鐵煉鋼,要舉國紅旗招展和鑼鼓喧天自壯雄膽。僅僅一年之後,便是神州昏天黑地,九州無處逃亡,坐以待斃。後來怪老天爺和蘇聯,那時叫囂人定勝天,結果還是天定勝人!那幾年人為的大飢餓,摧殘了我們一代靈魂和體型,從此揭竿而起,輕而易舉應聲文革,算是千萬根導火線里一根火苗,象螢火蟲的夜色,將永遠閃爍在中國歷史黑暗的長河。

前不久得悉國內報道,市場上假奶粉充斥,嬰兒由此而餓死。曾幾時,這滋味延伸到現在的獨生子,可他/她們還沒有長大到坐牢的年齡呢。


待續!


記1977年至1979年我的三年牢獄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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