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捅破這層窗戶紙

——－悼念陳仲偉醫生

小樵

廣東的陳仲偉醫生被砍，醫院傾力搶救仍然不幸去世。一夜之間，醫衛界人士的頭像幾乎全都換成了一條黑絲帶，隔着太平洋也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醫界同事們按耐不住的悲憤。報社編輯邀我，“用您的理智寫點什麼吧！”

既然要理智，也許就不必趁着風頭點火，等着情緒沉澱冷靜一下再理出頭緒。畢竟，這是一個非常嚴重又非常嚴肅的事件，不應該像媒體追新聞那樣火上澆油純粹為了吸引注意力。等了不足兩周，事情本還不應該過去，新聞熱度卻已經轉向更能吸引人的其它突發事件。但是，我相信，真正關心此事，能意識到事件嚴重性的人卻仍然會繼續認真的思索，試圖理解事件起因何在，怎樣才能避免悲劇再發。

1 根本不是醫鬧

確實，物傷其類換不來非同類的同情，感情用事於事無補，保持理智才能觸及本質。冰冷的事實是，這，根本算不得一起所謂“醫鬧”！

事件中沒有醫療事故。無論是意外還是疏忽，完全沒有，起因是“口腔手術二十多年後變了色的牙”。兇手和陳醫生之間也不存在醫患關係，二十多年之後，即使當時曾經有過的醫患關係也早已經完全不復存在。就是開胸搭橋，心臟移植等再大不過的手術也保證不了二十年。機器換個金屬零件又能保質多長時間？何況，二十多年，誰知道這麼個兇徒嘴裡都嚼過什麼東西。且不說起因太過輕微，甚至連基本的因果關係都無法成立。

可是，兇手雖然喪心病狂卻並非沒有算計。先是索賠未果，接着便是行兇，觀察地形，尾隨一路，潛伏入室趁着周圍沒人才撲上去兇殘的三十幾刀。不僅經過計劃，而且很清楚的掂量過後果。事情的嚴重性在於，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毫不相關的起因，卻導致了嚴重得不能再嚴重的後果。三十幾刀，兇殘至極；兇手自己也是墜樓身亡。

二 不要用醫德額外要求醫生，也不要用患者身份來開脫傷醫者

許多醫界同事，甚至社會上有良知的人一齊發聲，追思懷念陳醫生，描述他兢兢業業，為人樸實待人以寬，無非希望讓人讀着越發地激發出同情。很多人進一步指出，醫療界之內悲憤萬分的同時，外界卻似乎無動於衷，於是引經據典譴責社會上的看客心態，憤恨社會對醫衛界缺乏同情，缺乏理解。

可是，如果不是兢兢業業，如果沒有高超醫術，擬或被害者不是一位好醫生，或者根本不是一位醫生，這事件的本質就變了嗎？

醫生是人，是受過比別人更多的教育訓練，並且真有能力比別人駕馭更多知識的人，是在文明社會裡人壽保險職業保險乃至職業收入應該成倍高於幾乎所有其他行業的專業工作者。至少，即使不得已求其次，醫生即使不要求高人一等，醫生的工作價值與生命價值也一點不低於任何人。不要無休止的再往醫生頭上強加所謂醫德，強加常人做不到甚至根本不需要去做的道德規範，仿佛只有做到這一步醫生才能讓世人認可，才能與其他人平等。很顯然，如今一提所謂“醫鬧”，必然就讓人聯想到“醫患關係”，其中的潛說詞無非是患者都有病。於是是非未論，先埋下一個必須給予同情得到體諒的道德理由。

事件的本質在於生命的價值被無視，無視到輕於一顆牙的顏色，無論受害者是否醫生，無論兇手是不是“患者”。

三 怎樣尊重一個人？

這次重要的官方媒體都發聲了，號召社會尊重醫生，耐心的講解尊重醫生就是尊重生命的成套道理。不少人聽了表示挺滿意，因為至少，這次沒有祭出完美無缺的醫德標準，讓醫生先從自己身上找毛病。

可是，該怎麼尊重醫生呢？人文社會裡，專業的收費最好地反映着一個專業的被允許價值，反映着社會對該專業的重視或尊重程度。在中國，看一次醫生掛號費4-7元，相當於一份麥當勞快餐的1/5 － 1/8。進一步比較其他專業人士，看個獸醫要多少錢？見一下律師多少錢？修車，請個保姆呢？這裡不妨捅破窗戶紙，醫生收費是政府規定的。那麼，借用媒體的推理方式，反應人命價值的醫生收費比起修汽車，打官司，保姆勞務乃至吃份快餐，在官方的眼裡，應該是高還是低？

抱怨沒有用，空談也沒有用，尊重醫生應該從尊重醫生的勞動價值開始。 醫生收費是官方定價，自然就應該先從官方做起。

四 全民都有“醫鬧傾向”怎麼辦？

地方政府出面，說要保護醫衛人員，要建立“醫鬧傾向人員”名單。可這名單該怎麼定？用什麼為標準？這名單得有多長，需要包括多少人？且不說法難責眾，從這個案例中，如果非拉上點關係，只有一顆歷經二十幾年變了色的牙。設若以此為準只怕“醫鬧傾向人員”會多的難以計數。事件本質是社會裡一名兇犯對一個無辜平民的攻擊，是一個跟“醫患”扯不上什麼關係的非常帶有普遍性的社會問題。要想解決問題，答案應該在於追溯社會暴力，憤怒的起源。建立醫鬧名單不僅文不對題，而且是在淡化民眾心裡憤怒的程度，轉化泄憤的目標。這樣做相當於引導民眾把醫生標示成靶子，讓醫生先在畸形的醫患關係裡被犧牲一次，再在無端社會暴力中當二次替罪羊。

五 老炮兒和李逵是社會渣子

兇手行兇肯定是出於非常強烈的動機，以牙還牙就已經夠狠了，三十幾刀的砍殺屬於連專業劊子手也難下得去手的兇殘與瘋狂。沒有材料介紹兇手到底是個什麼人，但兇手雖然肯定屬於人渣，畢竟也是個人，這麼做必然是事先抱定了必死的決心。如此視生命如牙齒，是什麼動機能鼓動之？

水滸鬧江洲，李逵揮着兩把板斧砍瓜切菜似的追着人群一排排的殺。。。那是“四大名著”，千古流傳的“英雄人物”。讀過水滸的人不少，如今還給排成了電視劇讓人徹底的過把癮，真正觀摩一下梁山好漢的造反精神。懷着崇拜過了癮的人們可曾想過，板斧下的螻蟻般的冤魂，他們也是人，和你自己一樣的人，也有朋友家人？

水滸的背景是古代，是貪污腐化的官府壓迫人民的時代。可如今又出了個“老炮兒”，不僅一炮打響獲獎連連，而且電影上映幾至萬人空巷。老炮兒什麼角色？一個龜縮在窮巷裡的沒落懷舊者，一個整天無所事事只會把昔日橫行霸道時穿的將校戲服做壓箱寶貝以使自我價值略可保存的主兒。可老炮兒居然在光天化日下扇公安人員的耳光，卻還仿佛代表着“正義”。最後，蔑視醫學科學，衝出監獄一般的醫院牢籠，挺着日本戰刀去徹底伸張中國式的正義。毫不惜墨的大幅特寫鏡頭，讓這麼個“英雄”公然在現代社會的大銀幕上大張旗鼓的感動社會，而全社會竟然就會熱血噴張的接受！

我想，在廣州的這個兇徒揮着刀的最後時刻里，腦子裡面大概就覺得自己是李逵，是老炮兒，一個會讓社會中人感動乃至追捧的“英雄”。

謹以此文悼念陳仲偉醫生。

陳醫生是一個被人殘害的醫務工作者，他更是一個社會沒能保護的共和國模範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