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雖然出身綏德大戶,但小時候便家道中落,二十多歲了也沒娶上媳婦,父母相繼離世,一個人守了眼窯洞、半畝薄田,靠種點麥子、打點短工過活。
同村劉家媳婦,豐乳肥臀,跟小孫相好。劉家男人常年駐延長油礦給礦長聽差,回來探親的時候,媳婦跟他說,讓他給小孫在油礦找個營生。男人看小孫高眉大眼,相貌不凡,他不在家的時候,幫這幫那,什麼都干,就答應了。
小孫來到延長油礦,就給安排到礦工寓所收拾衛生。寓所本來是礦長的太太開的,看他相貌堂堂,又識文斷字,對他很照顧,先是讓他到茶房做工頭,後來又當了會計,再後來礦長升任咸陽教育委員,全家搬到咸陽,把小孫也了帶過去,做了委員辦公室科長。
小孫在委員辦公室做科長那兩年,一直負責外事聯絡和咸陽地區的教育復興工作。那幾年政府推行新式教育,教育委員會和陝甘行署聯合在咸陽興辦女校。因為這個學校的緣故,小孫經常跟校董們應酬吃飯。校董一共七人,董事長由行署委派,娶了個太太叫李師師,是中國教育界一個老前輩的侄女,對小孫挺好,經過一番運作,把小孫調到民國教育部外事司做了副處長,不久派到美國大使館公幹。
那個時候我已經在駐美大使館做商務參贊四等助理很長時間了。駐美大使館從開始的大使、副大使和我,到增加了商務部,我由雜務提升到參贊助理,又因應政府改制教育的新政,增加了教育組,因為人手和經費不足,我同時兼任教育組長的雜務,就這樣開始結識了教育部派來履新的組長小孫,算是我的半個領導。
小孫身材高大,形神俊朗,看上去確實是一個做外務的好材料。但是他從小長在陝西鄉下長大,讀書很少,見識不多,又不懂得英文,所以很多事情都靠我來處理。這時候我已經在國外工作經年,和美國政府部門,各國商界逐漸熟悉。做事本來也沒有什麼難處,不敢稍忘北大圖書館工作時李先生、林總長的教導,一心想為國家多做事情,並不計較資歷身份這些小事,所以對小孫從來都是鼎力相助,兩人合作的很好。
小孫上任教育組長沒有多久,立法會組織了一個教育代表團訪問南美五國,先後去了委內瑞拉、智利、巴西、秘魯,阿根廷是最後一站。訪問結束,從布依諾斯艾利斯直飛紐約,在紐約停留兩天,下榻時代廣場前的萬豪飯店。外交部發來急電,提醒使館,雖然這次訪問是立法會組織的民間團體,但意義重大,不僅僅是教育界的聯絡,還有更重要的機要安排,帶隊名義上是立法會副議長,但最重要的人物,是隨行的獨立監事孫夫人。那時雖然孫先生早已過世,夫人在南北政界依然德高望重,指示我們使館聯繫當地民團,做好安排。
大使接到電報,馬上安排在萬豪對面的哈德門訂好十個房間,大使參贊親自入住。我跟小孫安排好使館內其他事務後一併前往,為了保險起見,我請示了參贊,通知孔三到場聽喝。
我當時在紐約的業務範圍,除了使館日常事宜,還和民間合作,成立了一個中華民國商界總會。主要是跟大紐約地區中國各大公司商號保持聯絡,為他們排憂解難。這樣的事情大使參贊無暇顧及,於是由我全權負責。我每個月召集大家開一次會,熟絡面孔,疏通感情。教育組成立以後,小孫那裡用去我很多時間,就把這個事情完全交給孔三管了。孔三年紀比我略大,是濟南來的留學生,在紐約大學學建築,因為直奉戰事期間和家中斷了聯繫,生活拮据的時候就到使館來尋找幫助。我向參贊和大使做了匯報,乾脆每個月給他一點兒生活費,正好讓他協助我管理商界總會。以前我們兩個人一起做事,紐約的中國商號對他還算尊重。後來我忙於新成立的教育組的事兒,總會這邊不再參加,場面上他一個人就支撐不起來了。到了後來,滙豐銀行、招商局這些大買賣跟商會斷了聯繫,孔三淪落到只是在法拉盛和布魯克林的中餐館收些保護費。有人跟我抱怨,說看見孔三帶個瓏瑛會的漢子,找一家餐館,一腳踹開門,一看是中國人開的,就說商會收保護費!一看是白人開的,就滿臉堆笑,點頭哈腰,說騷瑞騷瑞,關門走人,再找下一家。
孫夫人下午到的,跟大使館的人草草見了一面,說是累了,也不說明天安排什麼事情,早早歇下了。大家看着孫夫人上樓歇息去了,都鬆了一口氣。從早晨起來,使館一班人馬就在兩個飯店來回跑,一天沒有休息,早就精疲力盡。也準備回哈德門好好睡一覺。
大家正要散去,突然有人過來把大使叫住了。我在旁邊聽到,是孫夫人的秘書,希望大使安排一件私事兒。原來孫夫人的妹妹宋小姐,從小在美國長大,在國內追隨夫君革命,已經多年沒回美國了,這次跟隨姐姐出訪南美,一直忙於翻譯和各種會見活動,現在趁姐姐休息,想出去轉一轉。也沒有什麼必要的事情,就是想買些東西,又不想讓立法會和外交部的隨員知道,問大使可不可以安排。找個可靠的人來,趁孫夫人休息的功夫,帶宋小姐出去買點東西就回來。
大概正好我在身邊,平時做事認真又穩妥,深得大使的賞識,不說如何,這事最後落到我頭上,讓我負責,帶上小孫幫忙。我考慮小孫畢竟是我領導,有什麼事情不便指使他去做,就跟大使提出帶孔三一起去。
說話間宋小姐下樓,當然落落大方,光彩超人。我帶了小孫、孔三,開了我那個十五座的旅行車準備出發。考慮到酒店附近人多眼雜,不夠安全,我問宋小姐要不要避開鬧市,帶她到上城15大道新開的百貨商場,一般的東西都有,關鍵是人少,免得有什麼麻煩。
宋小姐點頭稱是,面帶微笑。我在外交部內部通報上見過宋小姐的照片,那是蔣先生和宋小姐訂婚的時候發布在大公報上的影印件,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看上去蔣先生一身戎裝佇立,凜然英武,宋小姐端坐前邊莊重嚴肅,不怒自威。現在一交談,才發現原來人很親切隨和,聽了我的安排笑着點頭稱是,說話的時候依次看過每一個人:我好久不到紐約,你一定比我熟悉。只要我要的東西有就可以,也不在乎牌子。就是些香水、包,再買了幾塊表送人。另外需要買幾包尿不濕。蔣先生的孫兒在蘇俄生的,從小用慣了西洋的衛生用品,現在在上海,一用棉布的就起疹子。
我們先去百貨公司買了香水和尿不濕,又到亨得利買了表和包。東西買完,天就黑了,宋小姐說餓了,問能不能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我問她回去吃好不好。萬豪飯店裡的團餐,中午照顧孫夫人一行的時候,團隊的人帶我們吃過,食材、廚子都是從上海帶來的,做工細緻,味道講究,平時在紐約曼哈頓中國城根本吃不到。可是孔三多嘴,提議去法拉盛中國城,說是有個雲天燒臘,牛腩飯特別好吃,正宗廣州府風味。孔三有一次用光了錢到使館打秋風,我帶他去雲天燒臘吃過飯。做的確實不錯,但是牛腩太肥,我有點吃不下去,他卻非常喜歡,也許那天餓極,他吃得很香,記住了這個地方。
宋小姐還真答應了,說那好啊,廣州府是孫先生的家鄉,我在我姐姐那兒經常吃牛腩飯,那我們就去那,說完拍拍我肩膀,歪着頭等我回話。我想再解釋幾句,這時候小孫看宋小姐說好了,接連答應,說行行行,就去雲天燒臘。
就這樣出的事兒。別的就不說了,那天不是周末,人不多,上菜很快,宋小姐吃得挺高興,店裡幾個客人都說宋小姐長得特像報紙上的宋小姐,宋小姐含笑點頭,再低頭吃飯,舉止優雅,並不說話解釋;孔三要了大盤的牛腩飯,外加一碗鴨骨湯,吃得粑粑響,兩隻小手油汪汪;我有點緊張,很怕出事兒,沒有吃飯,要了壺茶,在一旁慢慢喝着;小孫有點心神不定,一邊吃飯,一邊察言觀色,一邊看窗外萬家燈火,夜幕正慢慢降臨。
吃完飯,往外走,孔三跑到前面趕着去開車門,小孫在後面給宋小姐帶路,一邊說您小心您小心。我付了錢跟過來走在最後,往前看去,宋小姐走路的姿勢很優美,燈火闌珊,我注意到她的身材跟中國女孩子有些不同,上身小巧,腰肢纖細,但腰線一下開始變得渾圓結實,步伐舒緩,卻又堅定而準確。
我看見遠處孔三剛剛打開後車門,突然後面有人一把把我推開,越過我朝宋小姐沖了過去,小孫嚇得一下子跳起來,用中文大喊,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這時我緩過神來,看清楚了,宋小姐已經被一個黑人摟住了脖子,一把左輪手槍頂在太陽穴上,小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看看老黑,看看我,意思是等着我想辦法,宋小姐倒還鎮靜,兩手張開,護住胸口,再看孔三,早嚇得坐在地上了。
我趕緊跟老黑說,what do you want,I got everything for you,do not shoot,I have a family。老黑說,就你車裡那些東西,包,手錶,尿不濕,都給我放我那車trunk里去,我連連答應,趕緊過去,卸了東西往他車裡裝,孔三繞到車那邊不敢過來,我只好喊小孫也過來幫忙。我當然擔心安全,也想的更多,現在這停車場裡到處都是人,一會兒警察再來了,一開槍,出事兒不說,這就傳出去了,如何收場。
一切還好,不管怎麼說吧,老黑看我們裝好了東西,放了宋小姐,開車絕塵而去。
我帶着宋小姐、小孫、孔三往回開,半天大家都不說話。後來宋小姐伸手從後面搭着我肩膀,說小兄弟你真行,沒想到你看上去文質彬彬,還真有些軍旅出身的樣子,臨危不懼阿,英文也好,以後一定出息。小孫趕緊說是,要不我怎麼找他來辦這事兒吶。宋小姐不理他,繼續跟我說,我當時沒有說話,只怕他是惦記搶你們外國人,我開口說話,他聽出我是本地人,反倒對我們不利。我聽了宋小姐的話,暗暗佩服,她一個弱女子,在千鈞一髮的時刻,竟考慮如此周全。我說宋小姐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鄙人十分欽佩。宋小姐莞爾一笑,說哪裡哪裡,叫我美玲就可以了。
這時我突然想起東西全都沒了,就問宋小姐,要不要明天再出來一趟,宋小姐猶豫一下,說時間太緊,我姐姐可能不會同意了。這樣吧,那些表啊,包啊倒無所謂,關鍵是尿不濕,來的時候跟經國說好了,帶不回去,怕他媳婦給他臉色看啊。說完,呵呵笑了。
大家跟着笑,我說這樣吧,既然怕是明天沒有時間,我知道號,知道牌子,我去買,買了你也不用再管,下周我回上海,給你送過去。宋小姐大喜,趕緊給我寫下電話號碼,說到上海,打這個電話,找我。
後來這事到底傳出去了,外交部受到訓誡,林總為這事兒辭職,還有許多事兒,暫且不提。
再說我買了東西,並沒有回上海,我個性靦腆,向來不喜結交權貴。我把東西給了小孫,把電話也給他,讓他帶過去。據說他到了上海,打了電話,宋小姐接的,一聽不是我,顯得挺失望,不過還是定了個時間讓他去。那天他進到了蔣公館,卻是俄國兒媳在家,拿了東西,兒媳挺高興,一定要留小孫吃飯。吃飯的時候聊起來雲天燒臘的事兒,非常投緣盡興。後來的事情小孫就沒說,總之就是兒媳婦介紹小孫去了行政院,正好趕上那幾年中蒙、中俄邊境談判,小孫主談,說是中蒙三十萬平方公里,中俄五十萬的領土,讓這廝簽約拱手送出了。
我其實不這麼看,我覺得領土這事情,誰占着便是誰的,不必過多糾結歷史。就像小孫這樣,大家簽了協議,維持現狀,承認現實最好,土地是死的,百姓過上安穩日子最為重要。我最後一次見到小孫跟他說這事兒的時候,他已經做到行政院長,我誇獎他國家大事,舉重若輕。那時候他也年長了許多,說話越發謙愻,連說哪裡哪裡,我想不了那麼遠。小弟農民出身,做事講究腳踏實地,這幾塊地我都親自去看過,要麼是苦寒凍土,要麼是貧瘠薄田,種麥子也不成,種棉花也不成,給他們算了。
我最近宅着,想起很多往事,慨嘆世事無常。就如小孫這廝,本是綏德一莽漢,若無劉家媳婦豐乳肥臀,怎地會去了延長,若無礦長媳婦看他高眉大眼,又怎麼會到咸陽做了科長,要不是李師師,怎麼去了教育部,不去教育部,怎麼會來美國使館教育組,要不是去了教育組,怎麼認識孔三,要不是認識孔三,怎麼會去雲天燒臘,要不去了雲天燒臘,怎麼會給宋小姐的兒媳婦送尿布,要不送尿布,塞北八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並江東三十六屯就不會拱手送給外夷了。
忘了說孔三了,孔三自從雲天燒臘的事情以後,覺得自己臨陣脫逃,特別沒有臉面。去雲天燒臘吃牛腩飯本是他的主意,結果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想來自己不能在紐約中國城混了,於是去了歐洲。一開始在法國中餐館跑堂,倒也自由自在,後來戰爭開始,法國就再難立足。那時候我調到倫敦任三等助理,孔三找我幫忙,戰亂期間,使館也無法安頓,我便想起宋小姐,試着發了封電報給她,不久收到她的回電,大意如下:悉孔之事。既是兄推薦,已致大姊處任助理,可到渝就職。紐約一別數載,亦甚惦念,保重保重。署名美玲,電文甚短,寫在一張便箋之上,機要室抄報給我以後,我一直保存,夾在商務印書館1914年版的資治通鑑之中,頭幾年還經常拿出來看看,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
至於小孫的出身我並不完全清楚,在美國時的那些事情,都是親身經歷。後面去了行政院的作為,雖然不曾目睹,但報紙新聞可以見到,相信史書上也略有提及。至於小孫早年故事,多是外交部同行笑談,可真可假,難免以訛傳訛。很多年過去了,現在有人說小孫先生是孫先生的兒子,一定不是。如果小孫先生是孫先生的兒子,蔣先生也不會對他那麼重用。畢竟當時的中國和現在不同,剛剛結束幾千年的皇權統治,國民習慣政權代代相傳。相信蔣先生也不例外。蔣先生若有意把國家交給自己的兒子,而孫先生是中國剷除專制,建立民權第一人,如果他的兒子在政府里做久了,有了資歷,蔣先生又怎麼好讓自己的兒子接班兒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