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陸游的‘只有香如故’這句詞句。知道這句還是因為小時候讀了毛的詩---詠梅。毛和了陸這首詞。

毛和陸詞是為了對比。‘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何等樂觀！‘零落塵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何等悲切？憑心論，陸不是悲切的人，‘柳暗花明又一村’，‘王師平定中原日’，而且活到八十幾歲。但詠梅算其作之另類吧？。

‘她在叢中笑’是佳句，但就從純文學的角度看，‘只有香如故’的地位，比‘她在叢中笑’的要高，更具普遍意義，所以更具感人的魅力，為千古佳句。能夠和此句比肩，甚至超越的，首先當屬蘇軾的‘此事古難全’，可稱登峰造極。李清照的‘人比黃花瘦’，也不錯，但卻似不及此句。

中國詩詞中，精彩的詞句多了，但五個字能夠基本剝離開來解讀而精彩的，其實有限。‘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但不能剝離。當然勉強剝離也可以，那樣，‘夕陽無限好’可以坐第二把交椅。但‘夕陽無限好’說的是一個特定事物，‘此事古難全’則可以是任何事物，‘只有香如故’，也可以是任何東西如故。

‘只有香如故’里的點晴處是‘如故’，而把它推高的，是‘只有’。‘世上只有媽媽好’，如果沒有‘只有’，媽媽就一錢不值了。只有這個‘香’字，是它撞大運撞上的。'香'，不過是因為和風花雪月一路貨，所以比較受詩人歡迎罷了。‘如故’---沒有變，比較合適於人們對於時光演變的感傷情懷。當然說沒有變，目的是突出旁物的變，所以陸游的目的，仍然是為了突出‘零落塵泥碾作塵’，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敲邊鼓的，卻喧賓奪主了。

‘去歲今日此門中。。。’，說的其實是：只有花如故，人不如故唉。‘只有人如故’，也是一句好詞。都比‘只有香如故’強。但現在晚了，後人如果那麼說，即便陸游不能上來一個大嘴巴，別人也會灑笑你拾人牙慧。就像再不會有人這樣說：此事古難行。或者：此人古難找。

但如果撇開發明和抄襲的考慮，‘只有人如故’，‘只有花如故’，雖然比‘只有香如故’更感人，但所謂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恰恰倒是花，倒是人，是難以如故的。所以即便沒有陸游捷足先登，詩人們也找不到合適的場合說什麼‘人如故’，‘花如故’。你如說‘人如故’，別人可能誤會了，馬上說：別難過。

天不會老，所以不能說‘天如故’，或者‘太陽如故東方升起’，別人馬上摸你額頭，‘嗯，丫今天有點熱度’。‘天若有情天亦老’，誇張了。‘人生易老天難老’。但你如說‘天如故’，人家就說，啊，是的，你這個書呆子如故。但是，‘天不變，道亦不變’，可見天是會變的。但這個天是指人間政治，‘共產黨來了變了天’，‘人間正道是滄桑’。

這句千古名句，有點丫鬟的命，就是為其他的，‘香’以外的角色服務。50年畢業生聚會，‘只有你如故’，你當然高興，‘只有我如故’，別人都老了。哈，其實是因為人家都是師長旅長，都發了，而你丫還是一個窮光蛋，‘只有你如故’。但是，別人都從理想主義者變成了市儈，也‘只有你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