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外剩女連載之三十七: 婚姻難民 |
| 送交者: 張西 2016年05月16日17:15:4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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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欣媛的母親、大姐和小妹,一同來到波士頓。茹家大女兒生在湖南,所以取名茹雨湘;四女兒生下來胖嘟嘟,取名茹玉瑤。茹雨湘提前3個月就拿着兒子的畢業典禮邀請信,到美國駐中國大使館通過了面簽;母親的綠卡和茹玉瑤的綠卡幾乎是同時拿到的。只是母親用了5年時間,茹玉瑤只用1年半。1年半前,茹玉瑤在亞洲交友網站認識了波士頓昆西區聯邦郵局的雇員哈林。哈林與前妻離婚已兩年,兩個兒子也都已讀大學。他在交友網站也交過幾個女友,都不滿意,對茹玉瑤卻一見鍾情。雖然茹玉瑤比哈林年輕15歲,但她還是被他真摯的情感打動,兩人視頻了3個月後,哈林飛到中國,與茹玉瑤領取結婚證。飛回波士頓後,哈林用8個月時間通過了公民資格審查,然後給茹玉瑤申請了臨時綠卡。所以,茹玉瑤一下飛機,就幸運地有了身份。 茹欣媛特意把小妹帶到33號公寓,想讓她跟菁喆見面,交流一下在交友網站找男友的經驗。 茹玉瑤看看菁喆的打扮說:“你怎麼像是來旅遊的?”茹玉瑤這是憑印象問話。“聽我姐說,你好厲害呀,是美國的博士呀,牛人!” 菁喆心頭頗有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她問茹玉瑤:“你呢?什麼文憑?” 茹玉瑤摸摸凝脂樣光潔的額頭,說:“我?我才不讀博士呢!我怕我的額頭上都是皺褶,又怕找不到老公,所以,能讀到大專,還是我二姐逼的,唉,啥人啥命,就該有個男人伺候我。” 菁喆祝賀說:“你命真好。” 茹玉瑤問:“聽我二姐說,你還是單身?咱倆年齡差不多呀,得趕緊找了,像你這樣的,在國內特別不好找。我就是在國內找不着,才嫁給老美的。” 菁喆不高興了,臉拉下來,哪有一見面就這麼直接說人家嫁不出去的,這茹家小妹也太不會聊天了。 見菁喆沉下臉,茹玉瑤並沒作罷,繼續說:“哎,咱都是中國人,你別往心裡去,我也是為你好。我這人直,但沒惡意,真的,你都讀博士了,還沒男朋友,那過幾年豈不就是‘婚姻難民’了?” 菁喆不服氣地反駁:“‘婚姻難民’?說誰呢?誰的嘴那麼損,給扣這麼頂帽子?真難聽。” 茹玉瑤哈哈大笑:“網上呀,媒體呀,還有情感問題專家學者呀!都這麼說。我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說,在日本,一些有博士學位、高收入的大齡女人,想到農村找個老頭,人家都瞧不上呢。為什麼?那些老男人寧願找年輕的,沒什麼文化和社會閱歷的,也不願找高學歷的老女人。老頭們都懂,從傳宗接代的角度看,女人32歲以後生的孩子就不能算優生。所以,有高學歷的女人未必有好婚姻。一年前,我還擔心自己要成為‘婚姻難民’呢,現在脫帽了,呵呵!” 看來茹玉瑤還真不是亂說。既然她是通過網絡婚姻到波士頓來的,那在這個過程中,她一定有不少經驗和教訓可以分享。菁喆關切地問茹玉瑤:“你的婚姻好嗎?” 茹玉瑤不置可否地說:“湊合吧。我就圖他對我好,對我媽和我姐好。你別吃驚,我老公年齡挺大的,我們倆差好多,但他人挺好的。” 菁喆好奇地問:“聽說你是在交友網站認識他的?” 茹玉瑤落落大方地說:“對呀!雖然網絡是虛擬社會,也有好人。你以為現實中的人都是好人嗎?壞人一樣多。反正我相信自己的感覺,就抱着一定要找老外的念頭,雖然吃了不少虧,但也積累了經驗,還真成正果了。至於有沒有愛情,都是無所謂的事,只要他對我好,我就嫁,年齡大點也沒什麼。咱國內也有交友網站,什麼世紀佳緣啦,什麼玫瑰之約啦,但我不想找中國男的,沒勁透了。我想,自己的人生必須自己把握,自己尋找,我才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傳說呢!與其相信傳說,不如自己創造神話,對不對?” 菁喆問:“你是一下子就找到他的,還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茹玉瑤說:“一下子?哪有那麼好的運氣?反正挺難的,一句話說不清楚。前前後後吧,兩年多時間裡,我在網上交往過幾十個老外,篩來選去,覺得這個人最靠譜就選擇了他。再拖下去也不行了,年齡大了。女人過了30,過一天就貶值一天。” 菁喆:“我看你比實際年齡小多了,又挺漂亮的。” 茹玉瑤回答:“還行吧。” 菁喆還是很關心愛情的問題,她問:“你愛你現在的老公嗎?” 茹玉瑤吃驚地說:“你該不會還相信愛情吧?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像咱們這個年齡的女人,務實點好,找個可靠的伴兒,湊合過下半輩子得了。” 賭 茹欣媛沒想到,波士頓的月子中心生意這麼好做,也許因為自己是第一家,也許這裡是美國的教育聖地,茹欣媛不敢肯定。但自從姐姐在深圳的赴美生子中介機構打出廣告後,預定月子中心的孕婦源源不斷,讓他們應接不暇。茹欣媛也納悶,怎麼就冒出這麼多孕婦,這麼多人都想到美國生子?茹欣媛心裡暗嘆國弱人思異,家貧不戀親,這已不是幾個中國人這麼想,而是有很大一個群體都這麼行動了。茹欣媛也不明白自己充當了什麼角色,雖然心裡也彆扭,但自我安慰:暫且把這種行為看成是偉大中國對美國發動的一場人口侵略吧。有朝一日,若是在美華人的人數超過了美國白人,自己還是有功之臣呢。茹欣媛着急地想,既然這個市場如此叫好,為何不把其他出租房也租給孕婦呢?這可比租給留學生賺多了。於是,茹欣媛重新擬了一個赴美生子套餐價格,老規矩,還是分三檔:基本型10萬元人民幣,居住場所是那三套出租房,每日三餐,每餐四菜一湯,每4個孕婦配一個嬰兒保姆照顧;舒適型,15萬元人民幣,居住場所是獨棟樓的雙人間,每日四餐,每餐四菜一湯配早晚兩次水果,每兩個孕婦配一個嬰兒保姆照顧;豪華型,22萬元人民幣,住在獨棟樓的單間,茹玉瑤作為護理負責人,親自為孕婦貼身服務。茹雨湘則成為來自深圳的有經驗的大廚,主管豪華型孕婦的食餐。連茹欣媛自己都覺得這個價開得太高,但當她問起一位享受豪華型價格孕婦時,對方卻回答:“這個價格呢,貴也不貴。如果說貴呢,確實頂得上中國普通公務員工作三四年的收入;要說不貴呢,看看到美國讀大學的中國孩子,哪個不花掉百萬左右?但如果孩子一出生就是美國公民,這些費用不就免了?所以現在虧,以後賺,虧即是賺。” 茹欣媛也清楚,做這檔生意雖然暴利,卻全程灰色,處處地雷,搞不好就毀於一旦,但這個機會又千載難逢,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不需酌情,這是場賭博,茹欣媛只需小心翼翼地操盤即可。 面 膜 菁喆又鬱悶了一陣子。雖然還像往常那樣和人有說有笑,但這笑里畢竟多了幾分苦澀。如果不到交友網站會是什麼情況呢?她多次這樣設想,那只有一種結果,就是繼續不知道美國社會是怎麼回事,繼續不了解美國男人。母親那邊,則繼續催她趕緊找工作,找人結婚,催得她都害怕跟她QQ聊天,幸虧母親還不懂得視頻聊天,否則,她會把菁喆逼瘋。 她想,就算湊合,也得找一個男朋友,讓家裡那邊安靜下來。 真蹊蹺,那個曾給“麗莎”寫過信的在海軍陸戰隊服務過的醫學博士凱文,也現身蜜蜂網,當他看了“瑪麗”的檔案資料後,便來信主動介紹自己的情況。菁喆不確定這個男人是否知道“麗莎”與“瑪麗”是同一個人,她只是有點好奇,為什麼這個美國男人會對中國女人如此感興趣? 凱文的信如下: 你好瑪麗: 我是一個高個子男人。我肌肉發達,因為我定期鍛煉。別人都說我是個英俊的男子。 我的眼睛可以告訴你,我是個溫柔善良,有耐心和富有幽默感的人。我出生於美國,我的母親是意大利人。雖然我單身,但我仍從中國領養了一個女兒,我不怕擔責任和盡義務,只要我努力工作,就一定能把家庭照顧好。我是一個很熱情的人,我常常緊緊地擁抱我的女兒,讓她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溫暖。你知道,意大利人是很有激情的。 我住在新澤西州,我的家很大,如果需要,我可以給你發些我的房子的照片。我有一個女助手,她主要的工作是協助我照顧我的女兒,但不是我的妻子。我需要尋找一個妻子。 如果你對我有任何疑問,請詢問。我也想了解你。 請回覆郵件。謝謝你。 凱文 菁喆決定給這個男人回信,基於三個動機,第一,這男人曾提到他有四分之一中國血統,跟他溝通起來,文化差異應該不是問題;第二,他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務過,菁喆一直對在軍隊受過良好訓練的男人抱有好感;第三,現在的合作導師要求菁喆去紐約醫學院一次,跟那裡的一位教授完成一篇論文的修改事宜。而這個凱文就在新澤西州,如果兩人發展順利,也許還能見一面。菁喆的信頗簡短: 你好凱文: 感謝你的來信。 從信里來看,你對生活應該是認真而嚴肅的。那麼,請問會說中國話或讀中國書嗎? 平時你是怎麼工作的? 請回復。 瑪麗 凱文的回覆內容清晰,回答明確。菁喆想,到底是當過兵的,她對他充滿了好奇和了解的欲望。 瑪麗,你好! 謝謝你的答覆。您看上去是個漂亮女人。 我出生在美國,只能講一點中文,我奶奶懂一些中文,但她在41年前就去世了,沒人再教我講中文,我的中文水平也無法閱讀中國書籍。 我通常周一到周五在我的醫療診所工作,很忙。周六有時我也工作,但周末我儘可能陪伴我的養女。 我認為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我期待着你能多介紹你自己。 凱文 栗秋先在廚房裡把一杯酸奶倒在一個小碗裡,並往裡加了一點麵粉,然後用力地攪拌,一邊攪拌,一邊來到了衛生間。她剛剛用熱水洗淨了臉,這會兒用一個小刷子,一點點把濃稠的酸奶往臉上抹。菁喆倚在門邊看着,像看一道風景,心裡卻嘆道,真浪費。栗秋問她站那兒幹嗎,菁喆就說,想讓她看凱文的郵件。她又問:“哪兒的?” “新澤西州。” 栗秋撇嘴:“太遠。你怎麼老是找遠地方的人呢?這樣了解起來多麻煩。” 菁喆也意識到這個問題,說:“篩選人時,我總是首先考慮對方是什麼人,而忽略了距離問題。” 栗秋把面部塗抹均勻,然後摸着門框回房間,菁喆趕緊牽着她的手,把她領到床邊,栗秋放鬆地躺下,一語中的地說:“恐怕你對美國根本沒方位感吧?你眼裡就知道紐約和波士頓,因為其他地方你都沒去過,也就沒概念,就像你只見過白人和黑人,就以為全美國也只有這兩種膚色吧?” 菁喆承認:“對於美國,我的確就只知道紐約和波士頓,而且還談不上熟悉。作為一個來美國多年的人,的確是很可悲的事。這是因為實驗室工作拴人;另一方面也是手裡沒錢。飯菜吃最便宜的,衣服買10塊錢以內的二手貨,沒出去旅遊過,當然不敢說了解美國。” 栗秋選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她的兩隻眼睛被一張濕紙蒙住,只有嘴和鼻孔是露在外面的,所以,她對菁喆說話時,仿佛是對着空氣:“對別人來說,錢不是問題;對你來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要是再不改變這個現狀,你就是與這個國家、社會和時代都脫節的怪人。除非你在專業方面有獨到之處,否則無論是進入美國社會工作還是回到國內,你都會有不適應感,別人也適應不了你,最後的結局就會導致你極度抑鬱。作為一名博士,你的信息量跟不上,思維必然要滯後,你怎麼當教授,怎麼帶學生?課餘時間,拿什麼跟他們打擦邊球?你如果只停留在聽媽媽話的初級階段,你在中國和美國,甚至世界各國之間的學術交流和發展,又怎麼進行?我去過亞洲、歐洲和中東的一些國家,走來走去,還是最喜歡美國。” “為什麼?”菁喆是從中國直奔美國來的,沒有去其他國家的閱歷。 栗秋那張被酸奶蓋住的臉,依然看不到表情,她的觀點和她的見識,都是隨口而出的,她說:“美國有包容性。它融合了全世界兩百多個國家的人種和文化,所以它活躍,變化多端,它是動態的,所以它對我是有魅力的。到了德國,人家都講德語,你覺得自己是外人;到了阿拉伯國家,人家都信仰伊斯蘭教,所以你當然成了異教徒;到了亞洲,日本也好,新加坡也好,雖然跟你有一樣的面孔,但人家對中國人是不屑的,他們只服氣比他們強大的歐美國家。但到美國就不一樣了,每個人都覺得這裡不屬於自己,每個人又覺得這裡屬於自己,因為大家都是外來的。漢克斯也告訴過你,印第安人早已被弱化和邊緣化,而早期的歐洲殖民者也漸成了少數民族。所以,在這個大家庭里,每個人都有機會,都可以公平競爭,只要你努力,你想辦法,你拓寬思維,就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這兩個月,我觀察實驗室那些人,努力幹活的都是中國人、印度人和日本人,這些人聰明而勤奮,別看這些人今天一個個低眉順眼、毫無怨言地給美國社會當高級民工,骨子裡卻暗藏着一種巨大的潛能和心不甘情不願的情緒,一旦他們獲得公民身份,就像外地農民工在北京拿到了戶口;只要給他們舞台,他們跳出的踢踏舞將震撼美國社會,等着瞧吧!英雄不問出處,這是美國幾百年的風格。只要是成功者,你只要有錢有地位,人們就高看你,尊敬你。雖然我們來晚了,雖然我們現在一無所有,但我們有知識有頭腦有想法能吃苦,我們也可以成為這樣的人!” 菁喆聽傻了,覺得自己在美國真白混了,同時也慶幸認識了栗秋。 “你改變了我。或者說,你正在改變我。”這是菁喆發自內心的感激之言,她希望她的表情能被栗秋看到。 栗秋用手有節奏地輕拍着臉部,菁喆看到她白皙而細長的手指很是羨慕,暗想,這才是一個女人的手,不像自己,手指又粗又短。栗秋接着菁喆的話說:“不是我改變了你。欣媛不是說過了嗎?是知識改變了你,我們都被知識所改變。學歷只是一種學科知識,但不是社會知識,不是文化知識,你需要擴大知識結構,不能只滿足於單一的學科知識,那就太狹窄了。一旦你的思維發生變化,你的知識面也不同了。最終是知識改變命運。為了適應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了解這個世界,我一直努力以開放和接觸的心態來面對這個世界,因為我意識到,只有這樣,才能與這個世界融為一體,才能與其並行發展,不至於因為遭到拋棄而痛苦不堪。” 菁喆問:“栗秋姐,你的這種思維和心態的形成,與你的離婚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關係大啦!”栗秋對菁喆的提問不無坦誠,“我在你這個年齡,正全心全意在家看孩子呢。然後婚姻出現問題,離婚。但很快心態趨於平靜,然後就變成了今天的我。我認為,離婚不僅不是壞事,反而讓我脫胎換骨,像開始了一個新的生命輪迴。現在,發生什麼事,我都能看得開,拿得起,放得下。” “您已經‘百鍊成精’了。”菁喆讚嘆道。 “最多是百鍊成鋼。茹欣媛才是‘百鍊成精’呢。呵呵!”栗秋糾正道。 栗秋喜歡菁喆的質樸和實在,但她擔心菁喆也因此遭受痛苦。這個時代就像一棵樹,人類的根部已然腐爛,繁茂的枝葉只是它最後的華美外表,樹葉間蟲子爬滿,她能看見那一切,但菁喆看不見。菁喆雙眼看到的仍然是這棵大樹的欣欣向榮和美好。這是栗秋與菁喆的巨大差別,她們是兩個時代兩個年齡段的人,但又生活在同一個空間。 “那我到底要不要見這個海軍陸戰隊員呢?”菁喆徵求栗秋的意見。 “見。當然要見!你詢問我的語氣,就說明你對他有強烈的好奇心,你喜歡軍人對不對?你想知道美國的軍人是什麼樣,與你想象的有多大差別對不對?你還想知道這個混血兒,對中國文化的認同到底有多少對不對?”栗秋善解人意地問。 菁喆用力點點頭,說:“是。但他應該先來見我對不對?”菁喆拿捏不准。 “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個面子嗎?你覺得他是男的,應該先來看你。那是在中國,切記現在是美國。女的主動又怎麼了?再說,又沒讓你跟他怎麼着,就是順便看看,是真的,就繼續相處;是假的,轉身走不就完了?而且,如果他同意你去見他,那就說明他是真的;如果他找藉口不讓你去見他,他就有問題。”栗秋給出了建議。 “我其實真的想見見這是個什麼人,沒打算跟他怎麼樣,成不成的都在其次。”菁喆承認了自己隱匿的好奇心。 “那我很高興,這次你沒有把全部心思放在情啊愛啊的虛無縹緲里,你不再簡單到只想知道這個人愛不愛你,愛你有多深,你的傻勁兒似乎不明顯了。換句話說,你理智多了,清醒多了,可以全方位去看一件事情,從不同角度打量一個男人,你的社會理性意識在甦醒。這本來是你母親應該教會你的,但一直是個空白,還好,現在補上也不晚。唉,國內的教育體制培養出來的女博士,大都像你一樣是生活的畸形兒,說生活的白痴也不過分。我從你身上看到了10年前的我,幸虧這些年有機會出來開眼界,不然一傻到底還以為聰明。”說着說着,栗秋轉而剖析自己。 “謝謝你開發出我的生活技能潛力。”菁喆真的很感激這位室友。 “但仍然不能放鬆警戒,一到地方就把他的家庭住址給我發來,最好把他房屋的照片也傳過來,讓我心裡有個數,萬一有什麼不測,我報警時基本資料是齊全的。”栗秋很細心地提醒。 菁喆有些感動,她想擁抱一下栗秋,但又沒這個表達習慣。15分鐘到了,栗秋開始對着鏡子揭掉自製的酸奶面膜,臉上果然白皙許多。菁喆趕緊誇讚她漂亮。 栗秋笑笑說:“這話我愛聽。我知道自己算是漂亮的,如果有人讚美我,那是提醒我,一定要保持這種美麗。好啦,睡覺前我還想練一會兒瑜伽,你想不想跟我一起來?” 菁喆搖搖頭說:“反正也堅持不下來,算了。寧願圍着湖邊去跑兩圈。” 做完面膜,栗秋興致很好,她說:“走,那我陪你到湖邊走走。”每回兩人圍着湖邊散步時,栗秋的回頭率總是很高。菁喆也由衷地高興,仿佛那些人也順帶圍觀了她。 今晚,栗秋和菁喆見到兩對混搭情侶,羨慕得不得了。因為這兩對情侶的男方都是美國人,個子高高的,看上去很有教養,而女方都是亞洲人,身材瘦矮,臉色焦黃,臉上長着亂七八糟的痘痘,怎麼看都沒有可取之處,但卻能受到身邊男人的百般呵護。栗秋甚至有點不服氣,說:“就憑咱倆的條件,在美國就找不到一個理想的丈夫?我還真不服這口氣!” 物質欲 栗秋也曾有過令人羨慕的婚姻,男才女貌。可是為什麼家庭解體了呢?栗秋認為是與丈夫的價值取向不同,或者說是對物質需求的程度不同,導致兩人各走各路。出人意料的是,有強烈物質欲需求的是栗秋的丈夫,而非她。 栗秋生於1969年,比茹欣媛小一輪。栗秋家住北京南城,父母都是本分的中學老師,父親教化學,母親教數學。因此栗秋的化學和數學成績最好。讀醫學院時,栗秋的成績中等,但模樣俊俏,算得上“班花”。起初,她最討厭班長祈富貴,瘦高個兒,河南人,特別喜歡說話,沒有消停的時候。從第一學期,他就經常從她的座位旁邊走過來跳過去的,有一次還故意踩到了她的腳,她瞪了他一眼,又扭過頭去繼續看書。直到大三,栗秋都沒跟他說過一句話,他在栗秋眼裡是個土包子。但實習時,班長偏偏跟她分到一個組,而且同值一輪夜班。栗秋後來懷疑是他從中做了手腳。總之,那半年裡,班長對栗秋呈現的是溫柔敦厚實在的一面,行為也內斂許多,他把栗秋當女皇捧着,事事為她着想,對栗秋的父母也極盡關照,也許就是這一點,讓栗秋感動了。一來二去,班上兩個最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人,竟成為畢業後最早結婚的一對。 當時,正趕上北京南城新建了一所三甲醫院,夫妻倆雙雙被分配到急診室。但是栗秋很快懷孕了。丈夫認為上夜班不利於母子身心健康,就極力遊說栗秋改行搞行政,丈夫用請客送禮的方式搞定了醫院人事部門,把栗秋調到檔案室。對於自己完全廢棄專業,栗秋有一肚子不滿,但她也同意,作為一個女人養育健康的孩子是頭等大事,便暫時妥協了。丈夫則信守承諾,無論是對長輩還是小家庭都很盡責,這讓她心理得以平衡。 孩子出生沒多久,為了給家庭積累更多生活費用,丈夫辦理了留職停薪手續,下海從事藥品推銷。儘管丈夫掙錢比上班時多了,但栗秋不滿意他的推銷員身份,總覺得上不了台面。兩人為此經常爭吵。丈夫就是不收手,說只要能掙錢,當推銷員怎麼了?美國有個總統還當過推銷員呢。丈夫的推銷業績還真的不錯,壯陽藥讓他發了一筆橫財。 孩子上小學後,丈夫突然告訴栗秋,他要重新拿起手術刀。他說這年頭,腫瘤科醫生最搶手,一些老同學不吭不哈地都買了車和大房子。於是,他稍加請客送禮,工作關係又轉回本院的腫瘤科。重新當醫生的祈富貴,剛開始還常跟妻子念叨患者情況,他總說,唉,現在的癌症病人怎麼越來越多?到底哪兒出毛病了?是吃的問題,還是空氣污染造成的,以前怎麼沒聽說有那麼多?一次,丈夫對栗秋抱怨說:“現在的病人求生欲望太強,好像醫院真是個起死回生的地方。哪天就是我爹娘得了癌症,我也救不了他們呀!一個河南來的老太太,明明已經胃癌晚期,癌細胞全身轉移,住醫院也沒什麼意義了,我看在老鄉的面上,也看出她家沒權沒勢的,就好心把她兒女叫到辦公室,建議對老太太放棄治療,讓她回去後想吃點什麼就吃點什麼吧。誰知半個月後,這老太太又回到我們腫瘤科住院了,她固執地認為,是孩子們心疼錢,不給她治病,所以她把老房賣了來治病。這還不算完,她跑到院長那兒告我的狀,說聽說我以前是干推銷的,現在又回來濫竽充數了。” 栗秋毫不客氣地說:“你的業務水平本來就不行呀,老太太沒說錯。”丈夫聽到後,不悅地說:“我還不是聽了你的話,做個有醫德的醫生。可是你看見沒有,人家患者不答應,別的醫生也認為我腦子有毛病,明擺着能賺的錢卻推了出去。”那時夫妻間還能探討和交流些話題,丈夫對患者也抱有同情和憐憫。 但過了一段時間,祈富貴的心態就變了。一次,他面露喜色地拿出一沓現金,放到桌上,說是科室發的獎金。栗秋吃驚,為何這麼多。丈夫說:“現在醫院實行績效考核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點工資連兒子的零花錢都不夠用,只能掙獎金。怎麼掙?醫院規定,醫生的收入減去成本再乘以提成的百分比,就是獎金。所以,醫生們也都心知肚明,給患者儘量開高價藥,這樣提成就多。” “你這不是昧良心嗎?”栗秋很是不安。 “怎麼,你跟錢有仇呀?如果當初我收留那個老太太住院,怎麼也能賺幾千塊。”第二天,丈夫喝酒回來,一進門塞給栗秋兩萬塊錢:“哈哈,誰說醫院與商業無關?要我看商機無限!” “這些錢哪來的?”栗秋開始後怕了。 丈夫噴着酒氣說:“從患者那兒光明正大地賺來的唄。一個病人,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腹腔。這家人經濟狀況不錯,我把他老婆叫到辦公室,跟她實話實說,你老公情況不好,但如果能用昂貴些的藥,他會少些痛苦。這個老婆還真不錯,眼淚當時就落下來了,說只要能讓老公減輕病痛,花多少錢都行。既然她開了這個口,我就專揀高價藥開,三個月後,病人去世了,藥費花了三十多萬。” “你可真夠心狠的。” “但病人的老婆覺得我好,還跑到院長那兒表揚我心腸好。” “患者被你賣了還幫着數錢,你就缺德吧。” “栗秋,無論我怎麼做,都不能讓你滿意嗎?都不能得到你的欣賞嗎?你到底想讓我成為什麼樣的人?” “要求不高,一個乾淨人。有底線的醫生。” “這年頭,守底線的醫生,只能喝西北風!”那一次爭執之後,夫妻倆一個月誰也不碰誰,之後,再有爭執,就是兩三個月不說話。 最後一次冷戰,祈富貴並沒喝酒,但神情神秘:“謝謝你執意讓我回歸醫生行業,我現在才發現,只要深諳醫院裡的潛規則,在這裡賺錢真比搶銀行還快。” “又有什麼得意事?” “一個患者肺癌早期,我建議他早做手術,把他轉到胸外科。這本來是很正常的診治程序。但胸外科老劉給他手術後,病人請我吃晚飯,還塞給我一個紅包。我們達成一個君子協定:以後,凡是癌症病人,都先介紹到胸外科做手術,等外科把手術的錢賺到了,再把病人轉到化療科化療,然後再轉到放療科,最後再把病人弄到中醫科喝中藥。這樣,各個科室都照顧到了。” “沒必要放、化療的,也讓人家遭一圈罪?” “你怎麼說話的?什麼叫沒必要?所有病人家屬都認為,把最先進的醫治手段都用盡,才是對病人盡心盡力。而病人自己也覺得,該治的都治,能受的罪都受,才對得起家人和自己。但其實折騰一圈患者還是個死。從進來到出去,時間短的幾個月,長的折騰兩三年。” “那要是病人已經沒有手術指征,你們也把病人這麼折騰一圈嗎?” 栗秋真希望丈夫回答說不。 “當然!雖然很多病人已經沒必要做手術,但他們的家人要求給他開刀,以為那樣才叫治病;病人也認為那樣才能痊癒。我也曾好心告訴病人,化療就會降低免疫力,他們就說我醫術不行,別的專家都建議化療,為什麼我卻反對?也真不知他們從哪兒看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書,自以為是。他們寧願把幾十萬投給醫院,也不願躺在家裡等死。所以,造成這種局面,也不全是醫生的意志,我被捲入這種潛規則,也是迫不得已。” 說完,丈夫一臉冷漠地進浴室了。 栗秋坐在沙發上,一直等丈夫穿着浴衣出來,她盯着他問:“作為一名醫生,你就是這樣對待那些不幸的人嗎?醫院作為一個救治機構,就是這樣把這些不幸的人當作商機來運作的嗎?” “你去質問醫院好了,你去質問這個社會,我只是一個小小醫生,回答不了你。” “過去只聽說演藝圈有這樣那樣的潛規則,想不到連白衣天使的陣營也有潛規則了,你不覺得愧對醫生這個稱號嗎?” 丈夫打着哈欠,進了臥室,丟下一句話:“你和孩子用的錢都是我從垂死的病人口袋裡掏出來的,你不覺得有愧嗎?” 栗秋無語了。她只覺得某種可怕的東西,正侵蝕着這個家庭。從那以後,她拒絕用丈夫的錢養家。她與丈夫的心理距離越拉越大。 和平分手 隨着丈夫在病人中的名氣越來越大,河南鄉下的親戚們也把栗秋家當成中轉站,來看病的,介紹親戚托親戚來看病的,來來往往,門庭若市,令她煩躁不已,但禮節上,她還是要應付。 就在栗秋快要崩潰時,混亂的局面戛然而止。一個年輕女人直接約見栗秋,要求上位。 奇怪的是,栗秋對她很客氣,還流露出對她如此勇敢地約見自己的佩服。這個年輕女人其實是醫院的臨時工,在胸透室當登記員。但她卻有強大的手段,無論哪個科室,無論門前排多長的隊,她都能穿着白大褂,領着患者推門而進,而且醫生們大都買她的賬。每個周末,她都會巧妙地安排某個主治醫生與某個省市縣的領導見面,或一起到郊外農家樂,或一起去看新開盤的房子,或介入中石油的哪個承包項目。她在患者中的知名度比某些醫生專家還響亮,許多患者都知道,想掛哪個專家的號,找她就辦得到。 年輕女人的另一個名稱應該叫“小三”,但栗秋卻覺得她比“小三”大氣得多,她敢跟“正房”叫板,直截了當地要求她讓位。年輕女人在電話里讓栗秋直呼其名“小燕兒”。小燕兒就小燕兒吧,栗秋很好奇,想看看這個小燕兒想跟自己談什麼,她對自己的丈夫哪方面感興趣。 小燕兒約栗秋到“俏佳人”茶館,為兩人點了一壺水果茶,她把手搭在栗秋的雙肩,親熱地讓座,說:“我不介意跟姐姐喝一壺茶,天底下,口味相同的女人多了去啦。”她的開場白竟把栗秋逗樂了。栗秋當時就想,也許老公這壺茶更對小燕兒的味。 小燕兒姐姐長姐姐短地給栗秋端茶倒水,還把綠豆糕親手放到栗秋嘴裡。看到栗秋真是招架不住了,小燕兒這才大膽地說自己與祈富貴的愛情。兩人都是河南駐馬店同鄉,她說一開始,兩人是純友誼,後來碰到一起的酒場多了,發現祈富貴很少帶夫人出來,才洞悉栗秋與祈富貴感情不和。與祈富貴有了性關係後,就產生了插足之念。小燕兒當面質問栗秋:“姐姐你說,沒有感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對嗎?既然姐姐不稀罕祈富貴,為什麼還繼續浪費資源?如果姐姐把他讓出來,跟我結合,那就是資源的最大化利用。” 栗秋平靜地說:“我呢,另當別論,可是,把祈富貴給你,我兒子怎麼辦?你這不是強奪別人的父親嗎?” “呀呀,姐姐,您還擔心您兒子會孤獨嗎?他有媽媽愛,有姥姥姥爺愛,有學校的老師和小夥伴,有全社會的關愛,他都忙不過來呢!再說了,他才不會稀罕我這個後媽對不對?放心,兒子永遠是你的。” 栗秋明白,兒子的撫養權自己不爭而勝。 “姐姐,以您的氣質和身份,再找一個與您身份匹配的男人不是難題。怎麼樣,富貴還是跟我過吧。我們都是鄉里鄉親的,吃飯都是重口味,他跟您是錯搭,跟我才是絕配,您覺得呢,姐姐?”小燕兒不笑不開口,一口一個姐姐叫着,很是親切,似乎這只是談一個合作項目,而不是談一個拆遷工程。 既如此,栗秋也沒有妒意,她何不跟小燕兒認真探討孩子的撫養費及財產分配原則?她知道,丈夫已經完全被這個年輕女人掌控,她也懶得再討伐什麼。 離婚手續辦得出奇順利。在民政局門口,祈富貴對栗秋說:“謝謝你。” 栗秋平靜地說:“她很適合你。你們倆才是一對。” 祈富貴訕訕地說:“我知道你從心底看不起我。” 栗秋說:“你其實挺強大的,你是這個時代的弄潮兒,但我只想過一種踏實的自給自足的小日子。可惜咱倆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成長背景和生活理念,咱倆誰也改變不了誰,這樣順其自然反而更好。” 祈富貴還是歉疚地說:“對不起,傷害了你和兒子。” 栗秋調侃說:“不存在誰傷害誰,我還覺得你幫了我呢,謝謝你給了我多一次選擇男人的機會。要不我虧大了,一輩子就跟你一人過,不知道別的男人長什麼樣,所以不是所有的離婚都是壞事。你放心,兒子永遠姓你的姓。你按時把撫養費打到他的賬戶上就行。” 祈富貴鬆了口氣,說:“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也太大方了。眼皮都不眨,就把丈夫拱手相讓。我在你眼裡,真是一點尊嚴都沒有。” 栗秋苦笑一下,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她沒有太多失落,反而有一種從泥潭裡拔出腳的釋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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