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時過境遷

中國大陸掀起“文革”風暴到現在已過去50年。海外中文網站上有了更多的文章議論這場看似匪夷所思，卻引起狂飆的全民運動；不過各種觀點的討論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多。其實這些年網上一直有探討“文革”的議題，然而我們也不得不承認，當前並沒有多少人真正關注。說起來各種觀點無非是對“文革”的否定和肯定或客觀評述。我在幾十年後對“文革”最深的感觸是：“文革”已時過境遷；換句話說，在當前中國大陸已不存在“文革”的土壤。

中國大陸“文革”開始前的社會已病態。毛澤東在國內政治領域大搞“以階級鬥爭為綱”完全脫離實際；在對外政策上搞“反帝反修”讓中國空前孤立。在國內經濟工作中毛澤東異想天開地蠻幹，從“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到後來的“三線建設”都使中國的經濟遭到極大損失。在毛的策動下，建國以來政治運動接連不斷。他的所作所為在中國黨內當然會有不同意見，可誰也不敢正面提出，最多是消極怠工（比如陳雲稱病）。為什麼？毛不但是中共黨魁，其個人威望在民眾中已是神的地位，根本不容一絲一毫的污點。

我們可以這樣講，毛的個人威望在中共建國後不斷的“造神運動”中建立起來的。不過在中共奪取政權的戰爭年代中，毛作為領袖使中共的農民軍節節勝利；這也確實奠定了他後來堅實的統治地位。由於建國後中共執政黨無以復加搞毛的個人崇拜，中國大陸民眾，特別是青少年，對毛的迷信在“文革”前便到了絕對盲從的地步。此後毛搞“文革”，在“階級鬥爭為綱”的前提下荒唐地大搞“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便順理成章。“文革”開始後“廣大革命群眾自己教育自己”，“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掀起了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殘酷政治迫害。現在回想那個時代，就是整個民族都在盲動中為毛殉道。現在我們會感到那時的民眾有多麼可悲，可當時的人們確實是處於亢奮的激情中，並時刻準備獻身呢。說那是個“宗教狂的時代”恐怕並不為之過。當然，這種病態的狂熱也是持久不了的。

這樣看起來，毛搞“文革”首先要有他極高的個人威望；其表現不但是民眾對毛頂禮膜拜，而且在一定時間內絕對地服從。“文革”是毛建國以來一直要搞“烏托邦”——物質上人人平等，且作為國家主人的“革命人民”具備高尚的精神情操——孤注一擲的最後的瘋狂蠢舉。他其實是“和尚打傘——無發（法）無天”，搞陰謀詭計發動了“文革”，因為他明白，當時在中國大陸當政的劉少奇們的內心深處是反對“文革”的。那麼，“文革”是否荒誕？這是不言而喻的。好了，有了名副其實的民眾的精神領袖，而這精神領袖又提出的絕對荒謬的理念，世間的瘋狂的“文革”狂飆就在社會上掀起（想想前些年伊朗宗教領袖霍梅尼的表現）。

在世界現代史上，希特勒建立納粹德國，並引領狂癲狀態下的德意志民族迫害猶太人，對外擴張侵略也是這個路子。希特勒被崇拜確實有戈培爾們瘋狂宣傳的作用，但他也確實在短短幾年內就把德國從經濟危機中，從一次大戰戰敗的陰影中解脫出來。希特勒當時反猶是相當病態的，不過那時的德國人寧願相信希特勒喋喋不休的狂言，並全身心地追隨他們的“領袖”。希特勒一個人是殺不了幾百萬猶太人的。

斯大林的蘇聯呢？斯大林在統治前蘇聯時，從上個世紀30年代後確立了他絕對的統治地位，通過宣傳媒介搞個人崇拜建立了自己至高無上的威望。我們能得到的資料都是斯大林如何通過鐵腕建立自己獨裁統治，並讓成百萬的無辜者死難；然而似乎斯大林並不需要他的老百姓“自己解放自己”，他只是讓民眾俯首帖耳。這點給我啟發。我原來總是說“沒有毛澤東，還會有劉澤東、周澤東”。這意思是說，在專制統治下，任何一個統治者的行徑都差不多。其實還是有差別的。獨裁者毛澤東有了個人威望和滿腦子的“烏托邦”狂想，“文革”就有了前提。納粹德國瘋狂破害屠殺猶太人，對外侵略，那是因為希特勒是個思想狂人，且德意志民族狂熱地追隨他。斯大林呢？他看來只是要實現自己的鐵腕獨裁。其實他的鐵腕獨裁和個人在民眾中的威望，也是蘇聯衛國戰爭能夠堅持到最後勝利的原因之一。

既然“文革”是毛澤東靠個人威望和自己獨特的政治理念發動的。那現在這兩個條件在中國大陸現有環境中並不存在。現在中共執政者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有毛的威望。他們本身平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的確沒有競爭的環境能產生真正的領袖。毛澤東畢竟是在戰爭年代裡磨練出來的人物。如今中共執政是“武大郎開店”，怎麼會有能幹的人嶄露頭角？前幾年倒是有個薄熙來是個“劍走偏鋒”的人物，但他還是被更要保住自己地位的中共官僚們聯合起來幹掉了。

中國大陸的老百姓現在可能會盲從於中共？有分析頭腦的人們大概會認為這個問題不值得一駁。現在多數中國大陸的老百姓僅僅是不直接反對政府而已，沒有誰會自覺自愿地去跟着誰進行一場“文革”式的政治運動，以“淨化自己的心靈”。

是的，現在國內有“毛左”的觀點，有“公知”的觀點，還有種種不同政治色彩的觀點。有人認為“毛左”們有群眾基礎。即便有，能和毛澤東搞“文革”的群眾基礎同日而語嗎？再說，有“毛左”觀點的人們希望搞“文革”，那他們的領袖又是誰？我看擔心“文革”會再次發生有點杞人憂天。

前邊說了，毛搞“文革”是背着劉少奇們的；也就是說中共絕大多數的官僚們對“文革”是深惡痛絕的。他們痛恨“文革”僅僅是這場運動中被煽動起來的民眾“要革‘走資派’的命”而已。而我們今天要清算“文革”，主要是這場運動中表現出來的非理論性和對人性的殘害。其實這種民眾表現出的狂熱和愚昧恰恰與中國傳統文化有關；那就是對人性的漠視和對人格的不尊重。我看與其就“文革”不斷地探討，不如轉而對中國文化本身的一些糟粕進行批判。

將近100年前“五四運動”開始了對中國文化的反省。然而到現在這種反省一直停留在開始的階段。我認為中國傳統文化如何沒有一個極大的揚棄，中華民族今後的發展和在世界上自立於民族之林仍將步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