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水上慘劇絕人寰

每條航線抵廣州時間有先後，渡船停泊不一定直接靠近碼頭，互相依次排列，有時要跨過幾艘船頭才可登岸。我的任務是手拿兩天航班的準確貨運表、積荷目錄，上岸交去碼頭貨運辦公室。有次我剛站在船旁，船與船靠攏之際，不料有個搬運工急於接生意代客搬行李，無意中把我撞倒，卟通一聲我掉下水裡，我素不會游泳，幸天庇佑，命不該絕，此時水流緩慢，我在水中爭扎；船旁的人見出了事，都蹲着營救，當我頭部浮出水面，伸出幾隻手把我撈起，得以生還。雖事隔七十多年，至今回憶猶有餘悸。

凡人不習水性者溺水中的規律：三至五分鐘內，在水裡爭扎，會前後三次頭部浮出水面，如果及時施救才可脫險。我生活於航運中有八個年頭，前後見過四人墜海，其中三人遇難，一人獲救，乃本船職工姓Y，約四十歲，身體肥胖均勻，在航行中偶爾不慎掉入海里，水流又急，大家認為實死無疑，互相張望。怎知突然奇蹟出現，發覺他竟然平坦仰臥於水面緩緩飄流，可能全身皮下積聚了大量脂肪，導致浮力的作用而命不該絕。為營救緊要，拖渡立即拋錨，汽輪開足馬力兜圈攔截，結果把他救起。當他清醒，自云：如南柯一夢。一時傳為神話。

舊社會航業視為偏門生意，有強大的後台操縱，是為專利的搖錢樹。客戶託運的一切物資落船，承認數量的回執，蓋上一個印章便了。這個印章大有來頭，是採用硬質貴羊木刻制，6x2.5cm日字形，四角稍圓，周邊有花紋圖案，正中刻着某某輪拖渡收訖，其兩旁特意刻上八個字：江湖意外，各安天命。是潛規則術語：如遇一切事故概不負責。針對安全隱患的消防設施和救生圈都沒有配備，其實是冒險航行。

記得有一年秋天氣候乾燥的晚上，我還未上岸回家，親眼目睹一場災難性的慘劇。從江門返航的那艘拖渡抵達廣州準備泊碼頭之際， 突然失火，原因是船上乘客那層是臨時用竹棚搭蓋。火勢迅速蔓延，一時不敢靠岸，恐燒連環船。於是把拖渡拉到江中，乘客無路可走，慘叫震天；既沒有救生圈又沒有救生艇，為了逃生相繼跳入江中，很多不會游泳而溺死。日商全權代理蔡老闆匆匆來到現場，沒有立即組織人力進行搶救，“反正各安天命”，授命汽輪繼續牽引於江中聽其自燃，自己灰溜溜走了。

沿岸水上疍家，素來見溺水者不救：由於迷信，以為救了人家自己會做替死鬼。他們各自扒艇疏散。

這場大火，足足燒了七個小時，物資燒光船已殘缺仍浮水面。火勢漸息，倖存者三十多人。他們整夜站在船頭，隨汽船的逆風牽引才逃過一劫。

這場飛來橫禍，商戶物資損失，木船主傾家蕩產，二百多人無辜遇難，有怨無路訴。慘絕人寰轟動一時，內地口舌與輿論紛紛譴責聲討。 這位涼血的蔡老闆難辭其咎。

世俗有句諺語，“行船跑馬三分險”。很多人不願吃這行飯，但搵食艱難而這份職業屬優差，求之非易，無可奈何，只有把生命作為賭注。在我們賬房有幾位同事，幹了一年半載都自動辭退回鄉種田。船務行公司發給我的月薪，比年長的較少，是理所當然。但船上的外快，如對旅客出租的帆布椅收費及來往客戶信件包裹等郵資，都是平均見人見份，加起來也很可觀，家中母親和兩個妹妹生活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