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濱:曬曬俺老爸寫的“書” |
| 送交者: 萬維互動活動 2016年06月17日09:11:4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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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維讀者網父親節有獎徵文 作者:解濱 俺出生於一個文盲世家,祖祖輩輩識字的不多,一直到俺爹這一輩才有了點長進。 俺爺爺家裡窮,沒錢送俺爹去學堂讀書,俺爹很小就跟俺爺爺下地幹活。 據老家的人講,有一年村裡有個老先生辦了個私塾,教村裡的孩子們識字,按字收錢,好像每教一個字收三個銅板(忘記了是三個銅板還是三文錢)。 私塾學堂外面有顆大樹。 人家的孩子在學堂里讀書,俺爹有時爬到那顆大樹上聽書。 就這樣俺爹趴在大樹上斷斷續續聽了一陣子書後,居然聽進去了一點名堂。 那個私塾老先生常常要學生在學堂里背書或回答問題。 每每有學生結結巴巴回答不出問題或背不出來課文的時候,俺爹在大樹上總是能夠把答案大聲、正確地說出來,以至於常常弄得學生們哄堂大笑。 私塾先生一感動,叫俺爹從樹上爬下來,免費收他進學堂當學生。 就這樣俺爹一個銅板也沒花,居然讀了兩年私塾。 俺爹15歲那年,抗日戰爭的烽火燒到了俺老家。 俺爹在村里一個窮書生的鼓動下加入了一支隊伍。 那年頭打着抗日旗號的隊伍多如牛毛,其中不少是土匪。 俺爹命還算好,跟着別人打了好幾年的仗後總算搞清楚那個隊伍叫“中國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當時算正規軍。 由於他在私塾里曾經學過那麼一點點“文化”,很快隊伍里有個“指導員”叫他參加了一個“黨”,說是無產階級革命的黨。 但他在私塾里壓根沒有學過“革命”這個詞,過了很久他都沒有搞明白那個詞的意思(很有可能俺爹一輩子都沒有搞明白那個詞的意思)。 也正是因為俺爹他有那麼一星半點的文化,識一些字,在他的那支隊伍還沒進城前他就燒包起來:明明不是文藝兵卻硬要學照相、吹口琴、拉小提琴等等。 這些和他身上挎的那把手槍很不匹配。
後來進城了,俺爹就更燒包了。 俺爹本來不就是個半文盲嘛,還是行伍出身的大老粗,卻喜歡攀風附雅,沒事幹謅幾句歪詩。 俺爹寫的那些“詩”實在讓人難以恭維,可他還自鳴得意,到處拿給人家顯擺。 人家礙着面子奉承幾句,他真以為他是天才詩人了,到處海吹。 鬧文革的那一年,有一天一隊“破四舊”的革命小將衝進俺家,把俺家抄了個底朝天,把俺爹的幾個日記本給搜走了。 他們在日記本上發現了俺爹瞎謅的幾首歪詩。 經過紅衛兵小將們的分析和批判,他們找到了俺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證據。 一時間大字報貼滿了半個大院。 記得俺爹被掛着幾十斤重的大牌子批鬥、遊街示眾,再批鬥、再遊街示眾,回到家裡滿身墨汁味和汗臭味,一步也挪不動,差點死掉。 後來俺爹被押去某個農場接受思想改造。 這都是那幾首歪詩惹的禍。 幸虧那天革命小將們搜的還不夠徹底,俺爹還有幾本歪詩沒有被他們搜走。 記得在一個月黑雁飛高的夜裡,俺娘關緊門窗,拉上窗簾,然後找來一個鉛桶,抖抖顫顫地把幾個小本本丟進去燒。 俺那個時候還小,去問俺娘在燒什麼。 俺娘對俺惡狠狠地說了一句話:你一輩子都不要寫詩! 俺娘說完把臉轉過去,俺猜她在流淚。 後來俺真的聽俺娘的話,一輩子都沒有寫過詩,一首也沒有寫過。 …… 終於有一天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結束了。 改革開放後,鄧小平搞幹部隊伍知識化、專業化、年輕化。 那些老傢伙們既老朽又沒知識還不懂專業,都從革命崗位上離了下來。 好在階級鬥爭年代已經結束,老傢伙們不再懼怕吟詩作畫、攀風附雅了。 一時間那些當了一輩子文盲、半文盲的,從來都要靠秘書寫講稿的革命老幹部們個個成了詩人、作家、畫家、歌唱家……。 俺爹年輕時就喜歡裝文雅,老了就成了個老來俏。 他厚着臉皮去拉那些當年整過他、給他下過絆子的“老同志”們一起寫寫歪詩也就算了,還異想天開地要比照“新四軍老戰士合唱團”去搞一個“XX市新四軍老戰士筆友會”,會折騰啊。 俺老娘氣的當下打越洋電話給俺,要俺好好勸勸俺爹不要瞎折騰、出洋相了。 俺在電話上勸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答應給俺爹捎個美國造筆記本電腦過去,俺爹才打消了那個荒唐的念頭。 幾年前俺爹病逝,俺回去奔喪。 喪事辦完後俺在家裡發現了幾本“詩集”,都是手寫的。 要說那些是“詩”,其實不過是些順口溜而已,而且裡面一大堆革命口號和革命史,俺一看就頭大:都啥年代了,還搞赤色宣傳! 但那幾本“詩集”里的毛筆字寫的卻很有勁道。 俺仔細一看,那幾本“詩集”的作者居然是俺爹,俺當場笑噴了。 俺爹寫的毛筆字根本拿不出手,一定是他花錢找別人抄的。 連老傢伙也學會作假了哈,這個國家真沒救了。 俺順手把那幾本“詩集”往垃圾桶里一扔,叫保姆給倒了。 臨回美國的那天早晨,俺在賓館裡吃早飯。 沒過一會兒走來一個西裝革履幹部模樣的人。 他跟我自我介紹,說他是賓館黨委書記,姓曹。 看那樣子確實是,服務員們都管他叫“曹書記”。 他說他在俺爹的追悼會上見過俺,很榮幸俺在他的賓館下榻。 他叫服務員給俺加了幾樣早點,坐下來跟俺聊了起來。 曹書記跟我說,他是苦出身,以前家裡是農民,很窮。 小時候他得了一場大病,家裡沒錢繳手術押金,托人找到俺爹。 俺爹寫了個條子,叫人把那醫藥費給免了,他才撿了一條命。 他問我是否讀過俺爹的詩集? 俺這才想起來俺爹那幾本所謂的“革命詩集”。 他說俺老爸年紀大了,寫字和認字都不方便,那些文字和詩有很多都是俺老爸口授,他親手為俺老爸抄的。 他叫俺悉心保存那些詩集,因為那裡凝聚了俺老爸一輩子的情懷,一個農民之子的情懷,一個老兵的情懷,一個善者的情懷。 曹書記幾乎可以背誦俺老爸的一些詩,並跟我講那些詩的背景,例如在洪澤湖反掃蕩的慘烈,進藏路途上的艱難,文革中的冤屈,不能為革命再做貢獻的遺憾,等等。 說到情深處,我看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俺沒敢告他講,俺把那些詩集當垃圾給倒掉了。 從賓館出來後,俺一路狂奔回家,瘋狂地翻箱倒櫃尋找俺老爹的詩集,盼望俺那天沒有把所有的詩集都給倒掉。 結果只找到兩本,其中有一本還是那些“老戰士”的合集,鉛印的。 手抄本就只剩下一本了,這是唯一的一本。 沒有出版社,沒有ISBN,沒有序、前言或作者簡介,有的只是一個老人的心聲。 也許俺老爸寫的那些所謂的“詩”既不押韻也不符合平仄,更談不上意境,且不乏陳舊過時的革命宣傳,但那是俺老爸的一生的心聲的結晶。 俺老爸用他的一點聰明和機靈學會了一點文字,結束了俺解家祖祖輩輩當文盲的悲慘歷史,又搭上了時逢順風的一條歷史之船,九死一生闖過了無數劫難,使俺解家經歷了多少代的貧困、無知和愚昧後終於站了起來。 這就是俺老爸“詩書”的封面:
這是這本“詩書”中的一首小詩:
這是“書”中俺老爸的“自傳”的第一頁:
這是俺老爸的“自傳”的第二頁:
老爸在天之靈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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