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一個中午,我搬了把靠背椅,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然後把腳從鞋子裡抽出來,眯上眼,身子向後仰過去。沒想到鄉下的天氣這麼好,沒有風,空氣潔淨,陽光燦爛。北方的城市在冬天裡永遠也不會有這樣清新的空氣和明亮溫暖的陽光,噪音、尾氣,還有始終籠罩在城市上空的灰塵,成為人們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家裡的老花狗緊緊偎在身邊,把頭搭
在我腳上。母親也搬了把小凳子,邊剝花生邊絮絮叨叨說着我童年的往事。
我被陽光整個包圍着,閉了眼,陷入一種冥想狀態。母親的話把我拽向那已逝去的遙遠的歲月,痛苦和煩惱已被記憶一遍遍給過濾掉了,惟有快樂與幸福被一遍遍敘說和咀嚼,並在大腦層面越刻越深,構成了我們對往昔的懷念與留戀。我的思緒在過去的時光里游曳飄蕩,忘記了在城市裡的愛恨情仇,榮辱得失,就像兒時放風箏,線斷了,看着風箏慢慢地飄遠。
陽光照在我身上。我能夠聽見村外小河薄冰下的流水聲,聽見休耕的土地下面有頑強生命力的小蟲正在越過冬天,聽見啄木鳥“梆梆”鑿木頭的聲音,聽見布穀鳥“咕咕”的叫聲,還有一隻不知名的甲殼蟲在窗下石榴樹叢中的嗡嗡聲,我甚至能夠嗅到春天的氣息,聽見它的腳步聲。我覺得自己正在慢慢地被陽光穿透。我的身體是透明的,思想是透明的,靈魂也是透明的,甚至還有想象,都是那麼透明而又乾淨。沒有一絲陰影,全都在陽光下面,被曬得暖融融的,和着身邊母親的愛,真好啊。
如此簡單而又快樂的人生,怎麼活了這麼多年才發現啊。
錢鍾書先生說:“快樂在人生里,好比引誘小孩子吃藥的方糖,更像跑狗場裡引誘狗賽跑的電兔子。幾分鐘或幾天的快樂賺我們活了一世,忍受着許多痛苦。我們希望它來,希望它留,希望它再來——這3句話概括了整個人類努力的歷史。”在老家的屋前,曬曬太陽,陪着母親聊聊天,說會兒話,這樣簡單而快樂的日子,我知道也不是常有。我也希望它來,希望它留,希望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