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柔入夜:東北農村那些老玩意兒 |
| 送交者: 溫柔入夜 2016年07月26日18:04:4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
我小時候每個寒暑假,都是在我奶奶家度過的,我姐姐和我弟弟就不。我後來琢磨明白為什麼了,我弟弟小,需要父母照顧,我姐姐大,不僅能照顧自己,還能幫助照顧別人,我不大不小,幫不上忙,只能添亂,所以一放假,馬上就被送走。人的一生,難免要做取捨,我父母也一樣,而我就是被舍了的那個。 其實那時候我年紀也不大,也需要別人照料,幼小的心靈真是飽受摧殘,每次到我奶奶家的頭幾天都很失落。晚上躺在炕上,聽到鐵道邊上火車轟隆隆聲由遠及近,由近而遠,幾乎消逝那一刻,突然在遠處鳴幾響汽笛,山高路遠,我把腦袋蒙在被子裡面,鼻子一酸,偷偷掉幾滴眼淚,也是有的。 我奶奶家離瓦房店很近,也就百八十里地,但背井離鄉的感覺不一樣,我那時候常常一個娃兒坐在炕上,望着南山出神,幻想翻過峰頂就是瓦房店,但是我知道過了那座山,還有小寺廟,過了小寺廟,還有萬家嶺,還有松樹,還有得利寺,萬水千山,遙不可及。其實從瓦房店到許家屯,村鎮相連,熱鬧非常,我二十歲那年,曾經穿了雙膠鞋,穿街過集,早晨出發,半下午就跑到了。現在更快,從百貨大樓門口打個出租車,全程柏油路面,綠水青山,半個小時就到。但小時候覺得特別寂寥遙遠。物理學上說時間是相對的,看來空間也是相對的啊。 雖然我一個人被送到我奶奶家,心靈受到巨大傷害,直接造成我孤僻、高冷、沉默寡言的性格,五十年後在美國加拿大各種華人聚會上常常格格不入,鶴立雞群,但是我有幸看到了東北農村傳統生活方式向現代化演變前的最後一幕場景,雖然支離破碎,但每一個碎片都清晰逼真。 我這個年紀的人,很少有人見過紡車吧?我就見過。當然我看見它的時候,它已經默默地在我奶奶家最西頭的空屋子的炕上落灰了。這東西木製的,一頭是一個大輪子,一頭是個小線軸,棉花從大輪子那邊搖過來,到小線軸這邊就成線了。不知道這原理說的對不對(在微信上,已經有人說不對了),因為我從來沒見過有人用過。聽說日本人到了東北,民間的紡織活動就逐漸凋零了,因為日本人帶來了的現代化紡織技術,線、布又好又便宜。九一八事變,滿洲國建立,日本人全面統治東北是三十年代初的事兒,我看到的那個紡車的時候,說不定它已經在那鋪炕上靜臥了三、四十年了。 不過有一個東西我見我奶奶做過,不能說是東西,應當說技藝吧,就是做鞋。當然我沒見過全部過程,都是些片段。先是把碎布用什麼東西漿好,一層層貼在木板上,在陽光下曬乾,幹了以後,幾層布粘接再一起,變的挺括厚硬,再在腳狀的木模上按壓出大概的曲線,想來也要在真人的腳上比較,做成鞋面。鞋底的做法我沒看見,成型的鞋底也是布的,但更厚更硬。陽光強烈的午後,男人都下地幹活去了,我靠牆坐着看三國,我奶奶坐在炕中間,把鞋面和鞋底小心縫在一起,麻線,錐子,頂針,粗針這些工具我都有印象,老太太一錐、一針、一線地做活,特別是鞋底,用麻線一圈一圈地納滿,材料不值錢,全是功夫啊。 我前幾年跟我媽媽說這個事兒,我說這個技藝失傳了。沒想到我媽說沒有,她就會做,我當時特別激動,說好了讓我媽把這個技藝傳給我,我老了可以在北京開個鞋鋪,手工布底鞋,做好了賣給懷舊矯情的有錢人,後來算算帳,我一個月估計也就能做一兩雙,我得賣多少錢一雙才能靠它吃飽飯啊。男耕女織時代的生活的價值,無法用金錢衡量。小芳姑娘在河邊會二黑子,塞給二黑一雙親手做的布鞋,其中凝結的執着和付出,如此厚重真實,相比之下,現代生活中任何一種海枯石爛都無法比擬,湊合着可以相提並論的山盟海誓,大概只有“我給你生個孩子吧”這句話了。 有一個東西則用了很久,一直走進了我的青蔥歲月,那就是石磨。石磨有兩種,兩種我都見過。一種是一個大石頭盤,上面是一個滾子;另一種下面一樣,也是一個大石頭盤,但上面是兩個小石頭盤。前面那種,滾子中軸鑿通了,一個棍子從中間穿過(微信上說了,我這個也說的不對),我叔叔推着棍子,棍子在大石盤上轉,把石頭盤上的穀物碾碎。第二種應當是干細活的,比如磨麵,因為我記得我叔叔把糧食從最上面的石盤中間那個眼裡倒進去,再推其中一個石盤,磨好的糧食就從下面擠出來。 我憑印象,畫了兩個磨的結構,第一個石磨的上面那個滾子,我故意把裡面那頭畫的細點兒。我覺得理論上這樣的滾子,推的時候才會一直圍着中心轉,但實際上是不是這樣我記不住了。時間太久了,我看到我叔叔用石磨磨麵,大概就是我五六歲的時候,很可能就是中國石磨磨麵的最後一幕,很快,我再回去的時候,磨還在,孩子們在上面蹦蹦跳跳,但我叔叔卻挑着糧食,到隊裡的磨坊去磨麵了。磨是電動的,在村頭的一個水渠旁邊,裡面有糧食和豆油的香味,牆上有一個電閘,黑白兩色,一推一拉,電機轟轟作響。 去年回瓦房店的時候,在街邊兒買了塊大豆腐,賣豆腐的大姐,咳,我以前都是叫大媽的,賣豆腐的大姐說她家的豆腐是自己做的,徒手挖了一塊兒讓我嘗嘗。我看了看大姐的手指頭,剛要拒絕,大姐身形一晃,一把豆腐塞到我嘴裡來,豆腐進嘴,轟隆作響,我一下子想起來什麼是真正豆腐了。尼瑪現在商場裡賣的這些白嫩水滑的豆腐,別聽他們怎麼說,都是假的,不知道裡面添了什麼東西,真正自己用大豆做的豆腐,就是大姐三個手指捻着的這塊兒,看上去粗、厚、沉甸甸,白中略黃,色澤自然,咬下去口感結實有力,湯汁飽滿,滋味醇厚,有大豆的味道,隱約還有些田野的芬芳。
剛開始大姐跟我說我還不信,什麼她家的豆腐,是自己家的大豆,自己磨,自己做的,等我吃了她的豆腐就信了。我小時候看到我叔叔們過年的時候做豆腐,做豆腐腦。做豆腐那套東西我也見過,十字架的木頭上掛着布篩子,叫豆腐包,磨好的豆汁倒在布篩子裡,吊在房梁上,下面接着一個大盆,搖啊搖啊,流下來的是豆漿,上面的就是豆渣。豆渣最後做成豆餅,豆漿放在大鍋里煮,用滷水點,就凝結成型,最後變成豆腐腦和豆腐了。我猜豆腐腦和豆腐本是一種東西,區別在於滷水的控制,記得豆腐還有後面的程序,應當是包起來壓製成型,或者我記錯了,前面說過的搖啊搖的時候,留在豆腐包里的就是豆腐?不管怎麼說都不是很複雜,要不是像我四叔那種智商是做不出豆腐來的。 微信里又回復了,說豆腐這個我也說錯了。 所有的這些我小時候在我奶奶家見過的東西,現在都不見了。東北農村的生活,已經完全城市化了。年輕人都已經離開了鄉村,搬到了城市,變成工人、商販、出租車司機。老一輩雖然仍然和土地打交道,但其耕作的方式也變成工業化的集約生產,專業分工、產供銷結合,和整個經濟體繫緊密鏈接。像我奶奶家那個屯子,叔叔嬸子們只種蘋果,糧食、青菜、油肉都是從商店裡買,豆腐也是買的,雪白水嫩,似是而非,跟大連大商商城裡賣的的塑料盒豆腐沒什麼兩樣。 我有時候回家,跟我叔叔說起我對以前那些日子的懷念,我叔叔也很感慨,說那個時候也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父母健在,闔家團圓,豐衣足食,沒有什麼心思。不過真讓他回到過去,他可不願意,就說用那個石磨磨麵的事兒吧,他到現在都記得磨一天面下來腰酸腿疼那個勁。他說他還記得他跟我爺爺說過,前街二大爺家磨麵都是驢拉的,咱家為什麼不能買頭驢。我爺爺跟他說,二大爺家沒有兒子才買驢拉磨的,咱們家有你,要驢幹什麼。 我曾經想找幾樣以前的東西做個紀念,問過我叔叔,紡車啊,豆腐包啊,那些木頭東西爛的爛、壞的壞,每次整修房子都扔一些,現在都不見了,只有那幾個石磨,他知道在哪。他把我帶到村頭,拉着我走到馬路中間,跺了跺腳,指着腳下說就在這,這裡原來是個大壕溝,那年屯子裡添溝修路,大家把石磨都推到溝里墊路了,現在屯子裡也沒什麼人了,路也荒了,你要是要這磨,叔找幾個人,給你挖出來,你拉北京去吧。我說算了,這要還是在你院子裡,我也就是照個像罷了,勞動那麼多叔叔大爺,還拉到北京,我有那功夫,請他們喝酒吃飯好不好。 於是我請村子裡的叔叔大爺喝酒吃飯,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埋在荒廢了的馬路下面的石磨和我叔叔說他不想回到過去的話,就像我以前看過的一幅獲獎攝影作品,一個頭戴斗笠的女人在細雨濛濛中插秧,你眼中掛在牆上凝固了的奇巧美景,可能卻是別人日復一日的無奈人生,而無論是掛在牆上的美景,還是埋在地下的石磨,本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永垂不朽。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5: | 老禿:新洲五校燒烤大會 | |
| 2015: | Cloud999:生無所戀。。。 | |
| 2014: | 老屁,給你貼張短髮美女。 | |
| 2014: | 昨天晚上,小5問我今晚/周末忙不忙,我 | |
| 2013: | 山東美女就是牛啊。 | |
| 2013: | 薄起來的案子法院還沒判,但新華社通稿 | |
| 2012: | 搜狐首頁說,7.21 北京“特大自然災害 | |
| 2012: | 陸小民: 建國後中國比較出名的歌唱家 | |
| 2011: | Rosebush:女人快樂婚姻的法寶(娛樂篇) | |
| 2011: | 孟什維克:西方音樂與挪威殺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