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金蘭姊妹

德政北路口，有幢舊式四層混凝土洋房。地下騎樓柱及二樓寫着“女中醫ZKW診所”的廣告招牌。樓上住着兩位中年婦女及一位小姑娘。兩中年婦女乃金蘭姊妹，一位是中醫ZKW，另一是失業海員WYkP；小姑娘是那中醫的助手。

解放初期我作為失業海員，因勞動局的組織而認識同為失業海員的WYkP。當時市東山區勞動局，統一管理各行各業失業人員，目的是解決就業問題，對有氣力者介紹去參加土方工賑隊等處做短期臨工，對體弱者則發放救濟。海員失業工人為數不少，申請領取救濟者有百多人，每月由勞動局安排日期舉行評糧活動：海員行業分配地點於中山紀念堂草坪，以二十人為一組，選出一人當組長；組長上傳下達，通知組員依時開會。大家藉此機會互相交流結識朋友。等組長到來主持開會學習時事及讀報完畢，組長拿來一份失業工人救濟表格，上欄為組員自行簽名，其下為備考，組員互相蓋上私章，那就算是全體一致通過。散會後由組長將表格上繳審批。過一個星期天，大家便可攜本人失業證去勞動局領取6元的救濟金。

我們小組的失業海員，有的住得相距很近，出入常會見面打招呼，又是街坊。WYkP就是其中一位，四十出頭，其貌不揚，寄居於ZKW診所樓上。對於每月領取救濟評糧開會日期，有幾位組員由我去轉告，包括WYkP在內。串門得多，一次生兩次熟。

ZKW診所，在這幢洋房二樓，光線通風充足。大廳用來接待求醫者及陳放醫療設備，各寢室有玻璃作為間隔，除伙房外還有衛生間，內有大浴缸及抽水馬桶。地板採用進口圖案地磚，古色古香酸枝家具，光管照明，陳設清雅。最惹眼處是其家庭電話，還有在牆角嵌上西式天冷取暖的壁爐。堪稱一流，一般市民所不及。全層僅住三人，Z醫生及她助手小姑娘和WYkP。

Z醫生個子接近米七，精神充沛，穿戴簡樸，電上普通髮型，鼻梁架副金絲眼鏡，談吐舉指溫和，象個學者。惟獨清瘦得可憐。她是家族祖傳世代行醫。這德政北路一帶也有幾戶中西醫生設診，當時街道發動醫務人員聯合組織衛生院，為人民服務，ZKW也響應帶頭參加。

ZKW比WYkP年長十多歲，是新會縣隔籬村老鄉，從小互相投契，並結義成金蘭姊妹，曾發過誓詞：有福共享，有禍同當。抗戰期間，家鄉生活困難，ZKW下嫁一位旅美營商而正室早喪的老華僑為填房。WYkP也出嫁與丈夫去香港謀生。誰料太平洋戰爭，香港淪陷於日寇，她受驚慌而流產。福無重至，禍不單行，其夫不幸在戰亂中身亡。一時變了寡婦，逃難回到家鄉，由ZKW收容共渡患難時光。

抗戰勝利，交通恢復，帶來福音。ZKW丈夫從美回來廣州添置房產，把家眷接來廣州定居。返美後定期寄外匯回家。ZKW生活富裕，覺得自己年老色衰，不願跟老頭去美國，於是約法三章，允許其夫在美國另行納妾生兒育女。ZKW也是個女強人，眼光獨特，利用家居開間私人診所，作為精神寄託。又投資航運事業，與人合夥，開闢廣州至梧州客貨輪拖生意，藉着股東關係，把金蘭義妹推薦於花尾渡當什勤，一干又好幾年。

ZKW有感孤單隻影，膝下無兒無女傍老與繼後，一心想收養小孩作為螟蛉。問題是所收養子女之姓，按鄉中俗例，須以養父之姓為準。這以她的角度覺得不甚適宜，於是想了一個折衷辦法，假借家鄉親兄弟的名份來收養，在鄉中物色得不同姓一女一男，將其改叫ZYkL、ZSL，自己確定以姑姪關係，一切生活由她長兄管教，解放後接來廣州定居入學。

解放後，航業一時不振甚至倒敝，WYkP也走入失業大軍，重又回到金蘭姊妹ZKW家，先解決日常兩餐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