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東老農:嘆藏品飄零,誰舍誰收? |
| 送交者: 關東老農 2016年09月02日20:48:3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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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網絡拍賣的盛宴結束了,正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老農混跡於其中,“坐席”歷時半年之久,雖然海參鮑魚一筷子也未曾夾到,但也慶幸地收穫了幾條肉邊菜。
事情還是由一幅贗品引起的。大約是2015年末,老農在網上閒逛,發現地處美國南部的一家網店拍賣“明四家”的大幅畫卷,說明里沒有講明這是榮寶齋的木板水印或者二玄社的幹活。令人詫異的是人們趨之如騖,一幅號稱文徵明的畫也能飆到200刀。當年去斯坦福大學博物館,一幅文徵明的扇面也彌足珍貴,安放在玻璃櫃裡。現在網上竟出售其鴻篇巨製,豈非咄咄怪事?按理說,明知道這家網店坐落在風景秀麗的十字坡,應該抽身便走才是,可鬼使神差,老農竟然象李大嘴一樣開始搜索。突然一幅寫在撒金紅紙的對聯映入眼帘,夠老氣!以老農低下的欣賞水平,覺得這字寫得不錯。說明中有道作者潘於皋,於是趕緊上網去查,還真拎出來了一位:1921年新加坡南洋會館的賬房先生,好歹也是個文化人呀,說不定還是落地秀才呢,於是老農便填上了一個價碼。七天過後,老農中標;又過十天,貨到了。適逢春節,侄女女婿一家回老家過年,我就請親家公掌眼。親家公是個書者,從小練字,雖然沒成“家”,在豐潤小城還是可以寫招牌的。親家公講:“這種四平八穩的字,我是寫不來的。作者還是有功底的。”說得老農心裡暖洋洋的。有一天,老農又在對着對聯兒發呆,突然發現那枚鈐印分明是潘齡皋麼!上網一查,書法大家潘翰林。有明白人講潘齡皋鈐印邊長為3公分,用尺一量,印邊長為2.7公分。敢情這潘翰林名氣大,他在世的時候仿品就滿天飛了。
也就是在網上收索潘齡皋作品的時候,發現在美國東部的一家網店也在賣潘齡皋的對聯。老農的階級鬥爭覺悟陡然增加,唯恐剛爬出糠窩窩又進了“癟糊”囤子。根據幾期拍品透露出的蛛絲馬跡,老農考證出這些拍品的前寶主是陳亦堯先生。
在美國的華人收藏家中,陳亦堯先生雖然無法與王季遷、王方宇、翁萬戈等大家比美,但是,就是資深的收藏愛好者也難以望其項背。陳先生於1932年出生於浙江紹興東浦鎮,1945隨父去台灣,1955年初赴美留學,獲得美國紐約聖若望大學商學士和工商碩士學位。陳先生曾擔任大通銀行副總裁、美國輪船公司副總裁、康寧公司副總裁等。財力和愛好是收藏的驅動雙輪,陳先生喜歡品茗和書法,這也就成為他的收藏主題。
縱觀數百件拍品,以書法、拓片和線裝書為主流。只是零零星星地出現了幾件紫砂壺和瓷器。這更讓我對陳先生肅然起敬,好東西都捐了!早在2005年10月,“浙江亦堯茶道博物館”在紹興東浦鎮、“中國蘭亭瓷硯藝術館”在蘭亭風景區同時開館。兩館的藏品,各有600餘件珍貴的茶具和瓷硯,全部由陳亦堯先生捐贈。陳先生還為上海文廟捐贈中國歷代茶壺400多把,由此設立「堯締茶壺博物館」。陳先生豁達:“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從來沒計算過買這些藏品花了多少錢。而且陳先生認為,藏品要捐出去,否則,身後傳給後代可能會被賣出去,重又分散,枉費了數十年收集起來的一片苦心。結果不幸被陳先生言中,他於2011年突然回歸道山,2016年這些來不及處理的藏品就出現在這家網店。身後藏品飄零,可悲可嘆!
或許這是一家小型的古董店,即使是有華人雇員,其中文程度也極為有限。比如說,一本黃庭堅書法拓本,在“跋”的落款中明明白白地寫着“蔡喆民1980年於北京”。而在拍賣標題上卻標着18世紀;一本《毛主席詩詞》線裝本,被冠以19世紀。說來這些也不打緊,這些竟拍者肯定不會受到絲毫影響,也並不會因此而多花銀子。可惡的是他們有時會將一幅對聯拆成兩份賣,比如說何紹基、潘齡皋及陳季碩的書法對聯,都曾被拆開在不同的時間段拍賣。我相信這並不是拍賣公司有意所為,而是沒有捆綁在一起的對聯他們就沒有能力配對。這些競拍者遍布全世界,一幅對子倘若這次失散,恐怕永無聚首之日。陳先生在天之靈若是看到這一幕,肯定是欲哭無淚!這也坑苦了一些買家,比如陳季碩的一幅下聯成交價約120刀,幾個星期後,上聯卻飆到了800多刀。估計是一位負責的買家,為了湊齊這幅對子,只好出大價錢了。 據老農推測,陳先生的藏品有二個來源:其一來至於蘇富比拍賣會,因為拍品中出現數十本蘇富比拍賣目錄;其二是陳先生在中國工作期間收集的。1979年1月,中美剛剛建交,陳亦堯先生就以外企代表的身份,回到大陸尋找與政府和企業合作的機會。他在北京飯店一住就是好幾年,熟稔到可以到廚房給自己炒一盤菜的程度。那時節在榮寶齋、琉璃廠里不時會出現一些好東西,對一般人來講價格不菲。與當時的中國人民生活水平相比,陳先生絕對是大富翁。估計那些狀元翰林書法、寶賢堂法書石刻拓片及延禧堂憶舊帖等都是這個時期收進的。陳先生長期擔任上海市市長諮詢會議副秘書長和上海市海外聯誼會常務理事,而且菩薩相、人緣好、樂於交遊,任政、徐伯清等書法作品當是在上海收集的。而胡仲吾、陳季碩的作品是在台灣收集的,陳先生似乎和這些書家頗有交情。總而言之,陳先生舊藏是流傳有序的。 在得到這個結論後,老農躍躍欲試對着“黑老虎”和翰林書法較勁,可是老農的心理價位與成交價總是差上一大截子。囊中羞澀,還要淘寶,無異於要飯花子咬牙 — 發窮恨。不過還是樂此不疲,老農是將這些拍品當成靶子了。平素看書很難記得住,現在鎖定目標,有十天的時間去查找資料,有的放矢,印象就深刻了。說來這就是吾等資智平平者的學習方法。當年學《量子力學》,高材生小郭對一維無限深勢阱的理解圖像化為兩個原子核之間的勢能分布;老農直到1991年親手生長出半導體多量子阱後,再回頭讀《量子力學》才算整明白了,整整滯後十年!老農玩“紙”,文化積澱不夠,越玩越感到自己淺薄無知,玩到心跳、玩到傷自尊。咋整?只好打快拳。採用的方法就是林副統帥的“活學活用、急用先學、立杆見影”。咱就把網拍當成看展覽,而且它還有一個博物館所不具備的優點,你可以了解市場行情。網絡乾坤,壇藏龍虎,那些買家發狂似的大把大把地砸銀子,眼睛是雪亮的,必定是物有所值。 卻說那一日上拍了陸潤庠和鐵良的書法對聯。老農輾轉將圖片傳給恩師魯德才先生。魯先生自幼習書,造詣甚高,退休前在大學講了十年的書法課。有一次老農給魯先生打電話請教如何提高書法欣賞水平,老先生滔滔不絕講了近兩個小時的書史:從三國魏晉的軍事便條講到鐘王,從歐褚講到顏柳 ;宋代四家中他對黃庭堅推崇備至;元代趙孟睿鞔洳憂宕暮紊芑宦廢呂吹街PⅠ恪B誠壬抵PⅠ愕淖植皇湛冢兩窶嚇┮膊恢朗裁詞鞘湛冢杉皇且桓齪醚〉蹦旮丈銑踔惺保誠壬吹酵塹淖中吹盟傷煽蹇濉⑵財怖模謔薔塗艘幻判醋摯,並且要求將每個同學的字張貼在牆壁上。一年下來,好多同學寫字都變得端正了。有一日,魯先生看着牆報說:“楊德呀楊德,練了這麼長時間咋就沒有長進呢?” 其實何止楊德沒長進,老農的字也是跟鬼畫符似的。學藝不精,四十多年後還得給老師添麻煩。從魯先生那邊兒傳來話:“這字寫得好,跟林則徐的風格很相近。人民幣壹、兩萬都可以買。”老農估摸着1500刀就可以拿下,不過這對咱貧下中農來講也不是一個小數目,必須得先請示領導。領導沉吟片刻,問老農是不是玩大了。確實是有點玩大了,老農心裡也沒底氣啊。這要是張伯駒先生遇到這種情況,那就往地上一躺,打着滾兒,不達目的不起來。老農哪敢和張老先生比呀!張老先生那叫執着,千古佳話呀;老農若是一打滾兒,那就是耍賴,成為朋友圈的笑柄。算了,不買就是了。到了揭標那天,老農死死地盯着屏幕,最後10秒鐘,人們狂飆,最後以1230刀成交。 這半年下來,這小店也賺的缽滿盆盈。每十天一個周期,每次上十幾件,屆時銷售一空,很少見到如此紅火的網店。陸潤庠的字應該說還賣得便宜,同期鐵良的對聯賣了約2100刀;諸如潘齡皋、高振霄、謝霈等翰林書法作品一般在500-900刀,而劉春霖的一幅字賣了約2600刀,占了最後一位狀元的光,整整比101名狀元的作品價格高出一倍。寶賢堂法帖拓本平均值240刀;任政先生的作品200多刀;有意思的是,一套民初湖北崇文書局刻印的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的成交價為1226刀,而一本線裝本《毛主席詩詞》卻賣到了392刀,一套線裝本《毛澤東選集》竟拍到3670刀,名人效應加紅色收藏的結果。老農由衷地佩服那些買家,有眼力、有魄力、有財力!在此冒昧進言,當您收到這些珍品時候,心存感激記住陳亦堯先生的恩典,是他的藏品成為我們的饕餮。 在拍賣尾期曾出現一幅陳先生1975年赴台灣奔喪期間為其父寫的一篇祭文,言及陳老先生一生鍾愛潘齡皋書法。按理說,這樣的作品是不該拿出去拍賣的。即使家裡無地存放,銷毀了便是。無獨有偶,最近我在另一位陳姓老人家的遺產拍賣中花了二塊半買了他的五本厚厚的日記。沒窮到這個份上吧?唉!也許錯怪了。孩子們也不是靠這個賺錢,他們是真的不懂啊!老農家的寶貝丫頭早就說過:“你們儘早地把東西處理掉,我可不搞遺產拍賣。”給她一幅山水立軸,不喜歡;120刀買了兩幅電腦畫,兩口子高高興興地懸掛起來。老農這廂暗暗罵道:“啥品味呀?”女兒問道:“老爸,漂亮嗎?”“好!好!挺鮮亮的。”悲催呀,老農這把年紀還得當兩面派。這丫頭在國內讀完初中尚如此,那些連漢語都說不好的“黃香蕉”又會如何表現呢?我們身居海外,中華文化底蘊一代一代指數衰減,孩子們不喜歡這些老物件。你花大價錢買了的東西,他們會棄如敝屣。陳亦堯先生的身後藏品飄零,應該給我們收藏愛好者敲響警鐘,未雨綢繆,想一想我們藏品該如何處置?
老農覺得有三個途徑;其一是捐出去,張伯駒先生的捐了,孫贏洲先生的捐了,陳亦堯先生的捐了,馬未都先生的準備捐了。見賢思齊,咱也捐。問題是您的這些藏品夠館藏級別嗎?捐給誰呢?當然您可以將其標榜為“國寶”捐給母校,不過需要編故事,這點老農可以幫閒。比如說您有幾幅仕女圖,咱就說呀經過十年的明察暗訪,終於找到了李師師和米芾的後代,而且那畫上的靚妞就是李師師。這又將使用模特的歷史由唐伯虎向前推到米元章,重寫中國繪畫史的材料!有人質疑:那李師師是宋徽宗的相好,怎麼又會和米芾有後代?咱們就給他論證:米芾覺得:“道君摸得,我為何摸不得?” 李師師乃勾欄中人,水性楊花,連浪子燕青都去勾引,又怎肯放過一位富二代、大才子呢?於是兩人一拍即合,暗度陳倉、殊胎暗結,即留下了後代又創造了國寶。母校給藏品建立一個展室,新聞媒體大肆宣傳。趁着這火候您再拿出三幅去拍賣,名利雙收,豈不美哉?其二是陪葬,一件東西讓您如醉如痴,到走的那天也放不下,就學唐太宗將其帶到那邊兒去吧。因為要多燒額外的東西,火葬場要求加價20刀,孩子一想能省就省吧,順手將其丟進垃圾箱。老伴兒曾收到一個青花瓶,十分喜歡,揚言以後用其裝骨灰。領導就是領導,高瞻遠矚啊!其三是賣出去,用您所具有吸星大法功力將一件古董的精華吸納後,便將其推入流通領域,就是賠錢也得賣。以藏養藏,構成良性循環,亦不會因為玩收藏而影響到物質生活質量。 綜合上述三種途徑,捐贈實為上乘,這是藏品的永久的家園。陳亦堯先生晚年每次回國都要到他所捐贈的館室去看看,每一件東西都會勾起一段回憶。遺憾的是天不假年,他絕對不曾料到這麼快就會駕鶴西行。否則,他手頭的藏品也會得到妥善的安排,也不會零落漂泊了。一年前老伴兒的一位同學老曹不幸過世,在追思會上其遺孀讀了一首詩《活着》,充滿着對生命的渴望、對生活的留戀,很是感人。一個歡蹦亂跳的人不可能寫出如此悲戚、如此深沉的詩句,應該是他在臨近生命終點所做。 問起是否老曹原創,斷然不知,只是講老曹平常喜歡寫詩;問起是否有遺稿或是博客,或許老農能為老曹做點什麼,一問三不知!老農搖頭嘆息,他們可是大學同學終成眷屬,而且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啊。此時老農就不難理解為何曹雪芹《紅樓夢》後四十回遺稿散失了。說到《紅樓夢》,就拿林黛玉的詩獻給陳亦堯先生作為文章的結尾吧! 唐多令 粉墮百花州, 香殘燕子樓。 一團團逐對成逑。 飄泊亦如人命薄, 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 嘆今生誰舍誰收? 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 忍淹留。
2016年8月於哥倫比亞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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